第93章
在系统莫名的跳动之中,顾棠重新审视了一遍支线任务,隐隐预感到这种“刺杀”和“拦截”,并不单单是针对自己。
要是将所有推行新政的官员算上去,那范围也太广了,显示在她这里、当做她的任务很不合情理。难道是……
顾棠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忍不住屈指摩挲着温热的瓷器侧壁。她很快收敛住这种略显不安的小动作,抬首望了一眼灯漏。
已是深夜。
这早就过了官员休息的时间,满堂官僚却无一人敢提出什么意见。就在春雨愈发绵密,水珠将屋檐敲得噼啪作响时,一行身影突破雨幕,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密密的雨帘之中,为首之人披着蓑衣,直入大堂。她一进来,顾棠便看到她头顶上显示着【两淮漕运总督·刑月驰】这一行字。
随从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她蓑衣脱下来,露出她的真容。刑月驰身上没有穿官服,半个衣袖上竟然溅着血。
顾棠微微挑眉,看向她的眼睛。刑月驰跨步过来, 并不寒暄,直接道:“事情大概,孟春路已经跟我在信中说了, 此事,我必定给钦差一个交代。”
顾棠问:“如何交代?此事要是捅穿到陛下那里去,大人丢了官职事小,恐怕勾结行凶者一个人的脑袋,是交代不下来的。以我朝律法,刺钦差特使者,视同谋反,夷三族。”
她说话轻柔温和,态度算得上亲切。只是口中的话语让人听得汗毛倒竖,一阵阵芒刺在背的寒意在脊骨和后脑乱钻。
刑月驰面色严峻地望着她:“我得到书信后,立即盘查讯问了遇刺河道的理漕参政、漕粮卫、以及押运通判。”
刑月驰节制两淮乃至整个江南的河道,她手下有武装部队、有水师营,还有专管河道的漕粮卫。这确实是她下属当中负主要责任的三个官员。
顾棠睨了一眼她衣袖上的血,道:“总督大人亲自动刑了?”
刑月驰神情不变,冷冷地一拱手,说:“为钦差的安全、圣人的威严,不得不事急从权。……我审查过后才知,这三人,竟然都跟漕帮牵扯不清,与之勾结,我已经将她们三人带来,听候顾大人处置。”
这大概就是替死鬼了,顾棠笑了笑,问:“我与总督下辖的这几人素无往来,也没有什么私仇。她们拼着天大的罪名,非要置我于死地,这是为什么?”
刑月驰沉默了几秒,说:“顾大人,这件事不能告诉你,更不能当众提及,还请你不要为难我。”
顾棠紧逼不退,盯着她的脸:“你用了刑,自然手里也有她们的口供,上面难道不写这几人的目的?这是谁的授意、谁的朋党,又是谁做了靠山?理不清此事,咱们就上呈陛下,涉案官员押送入京,请三法司详审吧。”
刑月驰脸色沉了下来,她看向满堂官僚,又扫了一眼孟挹香,开口道:“这是我的下属,自然罪责也在我身上。别说革职,就是要斩首,我也没有别的话说。只是钦差大人非要问这种话,我只能说,没有谁的授意、也没有谁做了靠山,这件事到此,也就结束了。”
顾棠看了她几眼,心中觉得她的反应很不对。
就算刑月驰跟漕帮、跟江南士绅是一伙的,也不至于为了地方豪强做到这个地步。这明摆着是抵抗新政,难道这群豪强救过她的命不成?
两人对视之中,顾棠忽然意识到查出来的背后主使恐怕不是地方士族,她转头向孟挹香道:“孟大人,既然总督带着罪犯亲至,你的人,也可以都去休息了。”
孟挹香吩咐了几句,心惊胆战分坐两侧的各个下属官员这才起身,垂首退了出去。
顾棠又转头看了赵容一眼,赵容立即会意,督促众人退出,然后将大堂的门关上,立在檐下守在门口。
大雨滂沱,门外众人却不敢离去。在衙门大堂的屋檐下,众人面面相觑、身体的寒冷蔓延到了心口。
密闭的堂内,只剩下顾棠、刑月驰,还有孟挹香。
“总督,”顾棠道,“没有其她人了。”
她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刑月驰说实话。
刑月驰凝滞严峻的面色缓缓一松,她望着顾棠道:“顾大人,你是帝母一力提拔的宠臣,新政也是圣人力排众议、不顾一切支持你的。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轻重。”
她转头又看向孟挹香:“春路,你我相识二十年,我相信你绝无刺杀钦差的意图。我们都是施行避籍制度后才任的巡抚、总督,家乡和族人不在这里,没必要这么拼命。……只有你们两位在场,我就直说了。”
刑月驰从衣袖内侧,取出审问出的口供。
她用了大刑,在严酷手段之下,这几人招了个干干净净。可是坏就坏在招得太干净。
她亲手交给顾棠,说:“是晋王殿下的人让她们做的。”
顾棠眼皮一跳,展开厚厚的一叠口供,迅速地看了个大概。她心中那块怀疑的巨石也在这一刻落了地——这才是真正的替死鬼。
一个能阻拦住她的、不能死的替死鬼。
坐在另一侧的孟挹香也震悚非常,禁不住起身凑过来,借着顾棠的手连忙看了几眼。
她这时候有点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听!也跟着走出去,不知道这事儿多好!
“晋王……五殿下。”顾棠轻轻一叹,“竟然还留有来往书信作为证据……”
“晋王殿下受到冀州、并州贵族的支持,似乎江南地区也准备放弃宁王,转而倒向她。我想,这大概是为了得到南直隶的拥护……但我毕竟在外开府,常年于河道上奔波,不知道京中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她这话就是在推卸责任了,她作为漕运总督,江南贵族是怎么想的,她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江南贵族的打算,就更不会不了解立储之争的现状。
顾棠回忆了一下见到晋王的情形,她不觉得这会是她自己做的,但那确实是个胆小愚蠢、容易被挑拨引诱的人。
“顾勿翦,”刑月驰走到她面前,低下身躯,几乎是半跪在她面前,“我大约知道这究竟是哪些人干的,给我七日时间,其余不能写在纸面上的涉案人员,都会消失在这世上,给你个交代。”
顾棠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轻易开口。
“圣人的亲生女儿只有这么两个了。刺杀钦差等同谋逆大罪不假,可是继续追查下去,不就是逼着陛下将晋王黜为庶人、甚至处死吗?”刑月驰沉沉地长出了一口气,“顾大人,此事呈递入京,一切就都无法挽回,如果捂不住此事,天下动荡,圣名难保。”
顾棠闭目想了片刻,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只要能谈、能提出条件,刑月驰河道总督的官职也八成就保住了。不然办了她,上个没有威望的新官,谁能弹压住漕帮、豪强,又有谁能完成她的要求呢?
直到此刻,刑月驰心中才终于全盘落定。
顾棠抬眸道:“可以按你的方式结案,但贿赂你下属官员的这些士绅贵族,也要一并处理,并且案卷齐全之后,立即斩首示众。”
刑月驰沉默了几息,点头:“可以。”
斩首示众,无外乎是为了震慑当地的豪强。顾棠重新捧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我希望南直隶的各个士绅、巨商,颇有名望之人,都能前来观刑。”
孟挹香心中不由一颤。
这是打击敌对势力的常用手段,震慑效果非常好。但这么做,顾棠就不怕别人非议她冷酷刻薄么?
她心中汹涌起伏,一日之间,孟挹香的情绪大起大落,疲惫不堪,也失去了再辩驳的心力。她看了一眼顾棠,妥协道:“好吧,这件事我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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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都。
季节交替之中,皇帝生了一场病,罢朝两日,也很少接见百官,仅仅只在看过凤阁的奏折后,挑选几个关键人物商谈国事。
在宫侍将汤药端上侍奉时,击海碎在殿外求见,交上一份千里迢迢、从延州送来的消息。
大宫令亲自取到手中,见到上面标记着延州两个字,心中立刻想到这大约是顾太师的消息。只是顾家书信一向由专人呈递,不需要让击海碎前来,这里面恐怕并非只有家书。
她迟疑片刻,指端摩挲着信封,犹豫要不要等陛下的病好了再送上去。就在此刻,皇帝的声音从内室响起:
“苏吉?什么事,这么磨磨蹭蹭的。”
大宫令本名叫苏吉,在圣人登基之前,本是王府中的一个小小家奴而已。她握着信封的手一紧,看向击海碎,击校尉却眼观鼻鼻观心,全无表示。
大宫令立刻明白,这里面装得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击海碎却认为,皇帝应该知道。
她转身而去,先接过宫人手里的碗,亲自侍奉完了汤药,一边给皇帝递来洗手净面的热水和毛巾,一边道:“是延州的书信。”
“嗯。”皇帝道,“朕不看了,等顾棠回来,送到她那儿去吧。”
大宫令却没有应下来。
皇帝察觉不对,抬起眼看着她。
大宫令垂首将信封高举过头顶,萧丹熙心中猛地一紧,夺过信封,没来得及用裁信刀,伸手撕了两下,却因封得极其牢固,一下子没有撕开,这才接过大宫令递来的玉刀。
她剔除掉封信的红蜡,从中取出延州的消息。里面详细地汇报了杀手的人数、出现的时间,还有调查结果。
麒麟卫的调查结果是——那是晋王留在封地的人手。
皇帝的脸色勃然大变,气血几乎逆转,她的胸口瞬间像是被湿漉漉的布料塞满一样,堵得人喘不过气。她在病中撑着起身,强压愤怒,冷冷道:“把晋王叫过来,还有宁王,让她们两个立刻来见朕。”
大宫令侍奉她几十年,完全能听出皇帝的情绪已经极为愤怒。帝母之怒,会引得天下震动、朝局大变,她立刻领命而去,让宫侍快马狂奔,立即宣晋王、宁王入宫。
萧丹熙看完了信封中的所有内容,急切地翻到最后一张,她想知道帝师的家书中写了什么。
入目是顾梅的笔迹,这个字迹她已经很熟悉,是顾勿翦长姐的代笔。她上下逡巡、仔细查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里面没有提及到一点儿刺杀之事。
……这样就是最好的。
顾棠所主持的政策推行到了关键节点,她不能有丝毫分神、不能胆怯、更不能因为顾虑家人而缴械投降。
萧丹熙清楚地知道,她不能失去顾棠,无论是为大局着想,还是为她私人的情感。
这封家书落在了金色的袖袍边缘,皇帝吐出一口气,轻轻地、缓慢地,把信纸装回到了信封中。
装回信封后,她就这么空荡荡地坐着,一直等到殿外有脚步声,等到晋王和宁王入殿,在门槛处行礼。
往日帝母也会把两人叫到跟前来,询问两人对国策的看法。但今日却不同,晋王和宁王都没有听到母亲的那声“免礼”,反而是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皇帝收好信封起身走出去,大宫令连忙捧着一件衣物跟随。
她走到两人面前,就近走到晋王旁边,说:“好啊,朕的好女儿,最是胆小、连血都见不得的人,你派到延州的人都干什么了,嗯?”
晋王顿时如坠冰窖,浑身发寒,哆嗦道:“母皇……我……我是为母皇革除弊端啊!”
萧丹熙一脚把她踹得向后倒去,暴怒道:“革你爹个头!”
晋王倒在地上,呆滞又惶恐,心中大叫道:“这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诸位大人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分明庄大人说,陛下登基时的政务都由帝师总揽,恨她已极,抄了她的家,却迫于师生之情不好意思动手。
晋王一下子被踹得六神无主,忽然间想到江南的事。她明明很害怕顾棠,怎么会突然间对几位大人的话言听计从、就像着了魔一样,延州之事败露,那江南的事,母亲知不知道?
她重新跪好,求饶得飞快,痛哭流涕道:“儿臣只是想为母皇分忧,绝无二心啊!”
萧丹熙浑身气血翻滚,从旁边宫侍的手中抄过一个紫砂壶,啪地砸在晋王的额头上,怒骂道:“分忧?你不过是给朕添乱罢了,你个拿不起笔、挥不动刀的窝囊废!你脑子是让狗吃了吗?她们说什么你都信,她们透一点儿风声你就吓得全听别人唆使,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晋王被砸得晕头转向,却不敢躲,极其害怕,不经思考道:“庄尚书说母皇跟帝师不合,母皇心里早就——”
“她都没见过顾太师!”皇帝伸手把晋王拉着领子从地上拎起来,“她知道个屁!”
萧丹熙说完此言,忽然阴恻恻地道:“她只说了这种话,你就上赶着去给朕分忧了?”
晋王吓得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自己的胆子很小的,平日里做什么,一定要向各位大人们咨询再三。
只有这次,她莫名其妙就大脑一热、深信不疑。
皇帝松开手,把晋王丢在地上。她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旁边的桌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说……”晋王努力回忆,声音打颤地道,“顾大人、小顾大人其实本意是六妹妹的人,只是装作谁也不喜欢……”
旁边的宁王听得双眼渐渐睁大,一边震撼于自己这个草包一样的五姐竟然有这种胆子,简直是变了一个人,一边又诧异于这又是从何说起,顾棠哪里算得上是自己的人?
大宫令连忙扶住她,萧丹熙听得冷笑一声,看了眼宁王,说:“听见没有?你这个好姐姐!我看是有鬼神作祟,夺走她的魂魄,让她发疯了。好,那你说说,该怎么处置她?”
宁王骤然被这么问,跟着吓了一跳,她看着自己母皇严厉的神色,试图迎合母亲的决定:“儿臣以为……”
她顿了顿,试探地道:“儿臣以为此等大罪,该黜为庶民……不,该杀!”
宁王说到一半,皇帝的脸色就阴沉了下去,她以为是不够重,吐出“该杀”这两个字后,萧丹熙几乎怒极反笑了。
她笑了几声,在宁王以为自己似乎答对了的时候,皇帝气得呕出了一口血,整个嗓子眼里都是血腥气,嘶声骂道:“那是你亲姐姐,你竟然要杀她!畜生,你这个畜生!!”
周围的宫侍全都凑了上来,晋王顶着被砸的满头血膝行上来,连忙道:“母皇、母皇保重龙体要紧啊,都是女儿不孝,都是女儿的错……”
皇帝一阵耳鸣,头晕眼花了半天,差一点倒了下去。
一阵兵荒马乱后,宫中的医官急忙赶来,诊脉、行针,堪堪稳住了情况。皇帝闭着眼缓了不知多久,两个亲王也就在地上跪了不知多久。
天色临近日暮,萧涟得到顾棠的密信后,照例来面呈给母亲,还未迈进太极殿的门槛,萧涟便见到地上昏昏惨惨的夕阳余光中,跪着两人。
这两个人好眼熟,仿佛是我姐啊?
如此情景……还是当不认识吧。
萧涟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将顾棠的密信交给大宫令后,挽袖在母亲身边侍疾。
这些天母皇圣体违和,都是他进宫侍疾。他虽然很想知道顾棠写了什么,但这毕竟是国政大事,萧涟不能擅自打开看,而是保留封信的红蜡,完整地交给母亲。
虽然没有事先商量过,但顾棠却跟顾太师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同样的办法,并没有提及刺杀之事,只是汇报新政的推行进度,态度中正地阐述各地情况。
萧丹熙身上还扎着针,却非要立刻看顾棠的密信内容,不听任何劝阻。她发抖的手指捧着纸张,在沉默的阅读之中,指尖终于渐渐稳定下来,不再颤动了。
半烛香后,她长出了一口气,道:“给她回复,竭力推行,不必瞻前顾后,若有顽抗,特许她斟酌惩办,无须上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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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玩了几个电视剧的梗hhhh
革你爹个头,改的是大明王朝的梗。
鬼神夺走了你的魂魄。出自雍正王朝。
修了一下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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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跟楼下的青梅玩耍时,会压在朋友家猫的身上,想低头舔对方的肚子。我们觉得这是因为她没有礼貌,不懂猫之间的社交。
前几日写到一半,感觉大脑好活跃、好兴奋,忍不住突然站起来,把猫压在床上,脸埋在她的肚皮里。
埋完抬头时,忽然意识到:“难道猫没有礼貌,是因为我?”
后来两猫一起玩耍时,朋友问:“你说她们是好朋猫吗?”
我没回答,心里想,那要看猫觉得我是在亲亲她,还是在欺负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