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顾棠移开视线,并非是跟他有什么龃龉,恰恰相反,在过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跟王别弦感情很好。
琅琊郡王是母亲的好友, 每年进京时分都来顾园小住。只是她那时才五六岁, 上一世留下的印记还很重。
没完全适应女尊社会和大梁风俗的那些年, 就是她最不成体统的时候。
顾棠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抬手捏了一下眉心。
好在没过多久, 萧涟便陪同圣人而来。筵席之上,对皇帝的恭祝之词不绝于耳, 攘袂持杯,酒酣耳热。
顾棠没有喝太多,除恭祝圣人外,她只陪了唐秀一杯,随即便一心吃菜,对投射过来的重重目光视若无睹。
她身边空空如也, 没有带任何家眷。
吃得差不多了,宫侍又奉上一盏新酒。这酒她不大认识,正要开口问,那名宫侍却面色酡红地看她,说起话来都有些颠倒。
顾棠摸了摸脸, 无奈地倒入杯中品尝。一入口,她便尝到十分甜蜜诱人的滋味, 顾棠愣了下, 看向自己的血条。
血条莫名增长了一点点, 变成了73/73,那两滴血是淡粉色,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什么意思?
加血肯定不是毒药吧?顾棠不信邪地又抿了一口, 感觉一阵热意涌动而上。她千杯不醉,竟在此刻微微察觉一丝醉意。
常混迹在秦楼楚馆的人,马上想到了这酒是什么作用。她抬眸看向宫侍,那宫侍是个年轻小郎,脸热地低头,心砰砰直跳。
没有心虚,看起来并不知情。
顾棠便又望向上首。
她着重地看了一眼萧涟的手边,他案上并没有这酒,显然是因为他跟皇帝同坐,因此没敢动这种手脚——既然不是冲着小七来的,给她喝这东西干什么?
如果她没有察觉,把这整整一壶饮下去,必要找个地方泄火……这是不能出差错的万寿节,玷污宫侍是大罪,谁要这么做?
顾棠又扫过上首的帘后。那里是皇帝的内眷所在,几位君侍在珠帘之内,轻易并不露面,只有天家亲眷和凤阁重臣能靠近那里。
万寿节在宫中举行,应当由后宫二十四司与礼部共办。
萧延徽和萧涟同系一父,那就是已逝的温贵君,而废太女是凤君所出,两人皆已离世,就只剩下小殿下的父君商贤君为首。
商贤君是小国贡男,顾棠风闻他年轻时很有些出格,但却勾得陛下喜欢。但这么多年下来,贤君不至于还拿故国那一套吧……
顾棠想了片刻,依旧觉得这手段使得太重了,不像是后宫君侍所为。她借口酒醉更衣,悄然起身离席。
她血条上的临时生命值还没消掉,体温微热,但神智还算清楚,这时候出去透透气,等酒劲儿过了便无妨。
顾棠一走,牵动着不少人的注意力。
她步出太和殿,入目是漫长的层层阶梯,雕梁画栋的宫闱,玉色的栏杆被灯笼映照着,披着一层光晕。
顾棠在栏杆角落吹了一阵子风,感觉稍微好点了,一回头,忽见十步之外,一袭银白衣衫的王别弦立在月下,身后有两个小郎跟随陪伴。
她脚下是一片煌煌烛光。
他肩头是一枕幽幽月华。
王别弦清寒的目光笼罩着她,顾棠收回视线,掉头要走,身后却响起他的声音:
“二姐姐。”
顾棠于是停下来,看着他走近。两人相隔三四步的距离,两家是世交,一起长大的情分,在有小郎陪侍下,算不上坏规矩。
越近,她越感觉到对方出落得更好了。
王别弦孤霜冷雪般的品格,衣袖间一丝清幽梅香,似有若无。他的五官愈发长开,眉目更冷、更清寒,凛凛不可欺。
顾棠道:“长公子一切可好?”
王别弦望着她道:“都好,只是……因思故园梦,渐觉楚腰轻。”
是故园还是顾园,一切便在不言之中。
顾棠不知如何应答。
她对王别弦着实有点无可奈何,毕竟她不懂事的时候,对人家世家公子那么说、那么做,现在扭头全不认,那确实有些薄情寡义。
但退婚之事却不是她和母亲的错,而是两家议定的结果。
是母亲帮扶皇太女后,琅琊郡王深感前路艰难,两位长辈都不愿意把王别弦牵扯其中,所以了结此事,对外就说是玩笑而已,从未定过亲。
也免得有损他的清誉。
事实证明这判断是对的,不然王别弦郡王之子,岂不是要跟她过苦日子?
顾棠顿了一下,不好接下去,直接换了个话题:“此次入京,要住多久?”
王别弦眸光粼粼,见她不肯接那句话,便觉一丝神伤,他低语答:“母亲……母亲要为我在京中相看,所以多住些时日。”
顾棠道:“那很好啊。”
王别弦袖中的手紧紧绷直,指尖深入掌心。他向前迈了一步,周遭守着他的两个小郎立刻拉住他手臂,出言提醒:“公子。”
他顿了顿,道:“二姐姐真觉得很好吗?”
顾棠一时哑然,她舔了下唇,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年少轻狂的旧事,你我便都忘了吧。”
“二姐姐已经忘了吗?”王别弦出言道,“你已经把我跟京中其他的什么公子郎君当成一样的人,只是随手调戏逗弄几句,到头来片叶不肯沾身?明明你那时对我说——”
“公子!”两个小郎吓得面色发白,向周遭看去,急忙又制止他。
王别弦却甩开身旁人的牵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明明你那时说……”
他的手心冷冰冰的,摸到她酒后微热的肌肤。顾棠一时神思微乱,想起两人退婚前最后相见的那个月夜。
同样的清寒月光,十六岁的小郎君背着在书房议事的母亲、抛却世家公子的身份,在满园春花中跟情娘相会。顾棠还记得他那时身体也冰凉凉的,衬着她滚热的血、发烫的躯体,两人那时皆以为此生情定,差一点就犯了弥天大错。
他这样纤尘不染,目下无尘,要是真错失了贞洁,恐怕要以死明志。
好在她最后停手,那颗守贞砂还留在王别弦衣袖间。
他腰上系着一串玛瑙雕的相思红豆禁步,罗带依稀有梅香,这串世家公子佩戴、控制仪态的玛瑙禁步,还是她昔年相赠。
王别弦话语停滞,她未回答的刹那,他身后的两个小郎忽然行礼,出声喊了句“七殿下”。
王别弦抽手退步,眼中微有水淋淋的泪光。他马上偏过头压抑心绪,再面对萧涟时,仍是冷若冰霜的模样:“殿下。”
萧涟一身红衣站在那里,衣袖上的金线熠熠生辉。他微卷的乌发沉如夜色,眼瞳也黑漆漆的,微翘唇角,叫他:“表弟。”
虽是异姓,但萧王两家祖辈义结金兰,后嗣便以姊妹兄弟相称。
萧涟走到两人之间,这个空隙非常合适,他一站进去,颇为和谐。他挑眉微笑道:“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王别弦无动于衷道:“不过一些旧事。”
萧涟转头看向顾棠,潮湿浓稠的视线爬上她的脸庞:“二娘子,什么旧事?”
顾棠又不自觉地扯松了衣领,发鬓微乱,看了他一眼,又马上移开,道:“幼时的旧事罢了……你怎么出来了?”
萧涟似乎也喝了酒,他的唇是湿润的,一点点酒就让他看上去殊艳至极。顾棠听到他轻盈的呼吸声,那吐息湿淋淋的,弥漫着一股湖泊的气味,像某种水栖动物。
她平时其实不会想这么多的。
萧涟道:“自然是来看看……表弟。”
他说着转过头,拉起王别弦的手,心情还算不错地问他可看中了席上哪位青年才俊。
王别弦回答之中,目光频频落在顾棠身上。萧涟也不阻挡,甚至还往后退让他看。这时,身后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贞快步跑了过来,看起来已经找了一会儿。他一下子挤进亲哥和表哥之间,努力地在两位哥哥之间钻了个位置。
他身高不够,垫了垫脚才站稳,一站稳就开炮:“你们仨在这儿干什么呢?私下里偷偷说话,这算什么意思?”
王别弦道:“我与七殿下都有人跟着,大庭广众,如何说是私下偷偷说话?”
萧贞抱住他的胳膊,炫耀道:“不是私下干嘛不带上我!表哥,我帮你教训过顾二娘了,她现在已经知道错了,她有没有给你道歉?”
王别弦微微睁大眼睛,抬眸看向顾棠。顾棠无奈地朝他点头。
他怔了一下,急道:“你、你怎么教训她了?”
萧贞道:“当然是让她帮我打人咯。我给你出气,你不高兴吗?”
二姐姐这么清贵的人,他竟然使唤她做这种下人做的事?
王别弦胸廓微微起伏,抿唇不语。
萧贞见他竟然不夸奖自己,哼了一声,又抓住萧涟道:“七哥,你不是最讨厌跟娘子们在一块儿吗?你挨着二娘多难受,来,我替你。”
他说着把亲哥推到一边,挤到顾棠手臂边,摆弄了一下自己漂亮的褐色卷发,用最好看的角度抬起下颔,小孔雀似的展示起来:“你这个人也不知道找我去,让我好一顿找。真是没眼色。”
挨着他,顾棠反而松了口气。不然萧涟在她身边,总觉得夜风一阵阵拂过身侧,带着萧涟身上的香气,让人说不出来的多想。
萧贞年纪还小,顾棠轻易便能压下绮念,笑道:“我去君侍那边找你?这不合规矩呀。”
她这么一说,萧贞马上就乐意了。他道:“你干嘛躲出来,母皇一会儿该找你了,她说你是功臣。你到时候见了她,千万别跟她说喜欢我,求我下嫁给你……”
他说得脸颊微红,骄矜傲气地道:“母皇和父君可不会答应你,我嘛,我听母皇的,才不会跟你好呢。”
王别弦盯着这位只有十六岁的表弟,脸上冷意更甚。萧涟轻笑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顾棠道:“小殿下放心,我当然不会说。”
萧贞跺了下脚,瞪着她道:“为什么啊?”
顾棠说:“你还太小了。”
“我哪里小了?过了年,我都十六岁了!”萧贞急得抓她的手臂讨要说法,“我还没长开呢,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七哥好看,我比他……”
萧贞想说“我比他好生养”,但这句话对宗室子来说还是太粗鄙了,他又没那么敢当面得罪七哥,免得去不了三泉宫,脸憋红了都没说出口,挤出来一句:
“反正,你都跟我、你……你不能找别人!”
他不说清楚,旁边的两人猛地精神紧绷起来。王别弦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内侧,目光落到萧贞手臂的位置,连一直还算放松的萧涟也突兀地瞥向顾棠。
顾棠:“……”
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呢?
她欲辩无言,心里默默飘过“救救我”,被这三个字刷了一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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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内,萧涟推说醉酒出去走走,一刻钟还未归。
皇帝知道他身体不好,遣人去问,跟着萧涟的宫侍便回来禀报:“七殿下跟小顾大人在殿外说话。”
萧丹熙看了一眼远处空荡荡的席位。
怪不得这丫头不见人影。
她随口追问一句:“还有谁在?”
宫侍跪禀:“还有琅琊郡王长公子和小殿下,都有人跟着。”
萧丹熙顿了一下:“她跟三个儿郎说话,说到现在都不肯回来?”
宫侍低下头,俯身趴在地上,很怕圣人发怒。
皇帝脸色一沉,怒道:“这个混账风流种子,把她给我叫回来!”
圣人一怒,周遭噤若寒蝉。还是大宫令轻踢了跪着的宫侍一下,道:“还木着干什么,快去。”
宫侍连忙叩头退出,大宫令便走近劝慰皇帝,说了许多好话。
萧丹熙怒火渐消,想起顾玉成只有一个糟糠之夫,视男色如云烟,她便对大宫令道:“你说说,你说她到底哪里像她母亲?”
“小顾大人少女英杰,这样年轻,难免如此。”大宫令顺着说了几句,道,“陛下将她叫到面前来,您眼皮底下,小顾大人自然不敢了的。”
皇帝便命人将顾棠的坐席换到前面来,就在她手边。
这个位置依稀能见到珠帘之后,前后全都是凤阁重臣,一眼望过去皆是发鬓斑白的宰辅大臣、柱国般的人物。
顾棠被叫回来后简直如坐针毡。
抬头,户部尚书宋元辅宋老大人,低头,礼部尚书韩观静韩老大人,还有韩摘月、周灵悟等人……一个个都是她母亲多年共事的同僚,一水儿的凤阁重臣,中间夹了个她。
形成……呃,两面包夹芝士。
她才二十岁出头,朱颜绿鬓,风华正茂。
……有一种瞎写简历却得到了这份工作的感觉。
顾棠哪好意思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她稍微有点挑食,但挑菜不挑肉,是肉就都吃。
皇帝也不提起方才的事,似有若无地扫过去几眼,看这丫头埋头吃得正香,不知不觉火气便下去了。
周围的老臣们上了年岁,胃口有限。宋坤恩看她不敢抬头,想到她平日里何等市侩嚣张,劈头盖脸地砍价,跟今日简直两模两样,于是将面前的甜品也叫人送给她。
顾棠吃到一半,发觉案上的碟子反而更多了。她抬头一看,宋坤恩正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顾棠终于开口,道:“吃不完……”
“小顾大人胃口这么佳。”宋坤恩道,“老妇以为你吃完这一席还不够呢。”
皇帝忍不住笑了几声。
顾棠听见圣人的笑声,顿时不怕她算账了,擦擦嘴抬起头,一点儿也不怵地回话:“元辅是凤阁之首,肚里能乘船,下官怎么比得上。”
看看,这脸变得飞快。
她这个性子跟萧丹熙预料的全然不同,但她这会儿却没觉得讨厌,倒觉得她这几分孩子气甚为难得。
女人嘛,又年轻,流连春色实属正常。
萧丹熙不提此事,举杯与众臣再饮一杯,顾棠跟着举起酒杯时,看着里面的液体迟疑了一下。
陛下是把她的食案坐席一起挪过来的,案上的器皿餐食都没有变。
这个……
这杯喝下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这玩意的后劲儿大不大?
不容思考,顾棠便随群臣共贺陛下的万寿节。这一杯饮下,她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谁在看自己。
好在这一杯后时辰已到,陛下没多久便散宴离去,诸位重臣礼让着离去。
顾棠的血量已经变成75/75了,临时的粉色生命值变成了四点。
她微微感到一丝眩晕,趁着药效还没全然发作立刻快步离开,顾不上跟唐秀告别,更没有跟遥望她的王别弦再多说一句话。
她走后,扶着自家老娘起身的韩摘月望着她的背影。
“怎么了?”韩观静语调缓慢地问。
“没什么。”韩摘月道,“母亲,你说一个常年流连花丛的人,在志得意满时,竟能忍住不乱来吗?”
韩观静看了女儿一眼。
她徐徐低语道:“你没留下把柄吧。”
韩摘月低头:“没有。”
韩观静吐出一口气,切齿道:“作孽的畜生,这是什么地方!”
她没有骂韩摘月下作,而是骂她不分场合。
“娘。”韩摘月扶着她离开,跟母亲上了软轿,在她身前道,“如果不是万寿节太和殿,她再失态妄为,也难以引动圣人雷霆之怒。可惜这人鼻子灵得像狗,竟然躲出去了,侥幸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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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棠没有骑马,在宫门处登上马车。
有赵容守着,她其实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这酒中掺着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令人精神格外地焦灼亢奋。
顾棠向车外叫了一声:“风寒澈。”
阴影之中,一个人影潜入车内。赵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别乱看,目不斜视地坐在车帘外看着马妇赶马。
车轮辘辘地滚压在青石板上,仿佛能遮蔽住静夜之中某些意料之外的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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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已校对。
写这章的时候想起温庭筠写“罗带惹香,犹系别时红豆。”所以王公子就有了这样一串玛瑙红豆禁步。萧涟身上是一串嵌金珊瑚禁步。
这东西主要是拿来规制世家公子仪态的,要求是走路时碰撞的声音缓急得当。女性日常基本不戴。 (仅本文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