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王别弦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儿郎,就是当日在康王府陪着他的那两人。
见了顾棠,这俩人心里又是着急、又是害怕,既害怕如今身份不一般的顾大人失了口说出什么来,他家公子的名节有失,又着急怕长公子做出什么不恰当之举,传出去让人知道。
照顾不好长公子, 他俩也是要被主君捆起来打死的。
当日他俩吓得够呛,深悔不该各自去取东西,该在公子身边留人的。两人去接了长公子后,见他虽酒醉、腕上却朱砂完整,衣衫未褪,还可以搪塞得过去,这才放心,并商议绝对不将此事跟他提起。
本来王别弦对曾经婚约就难以释怀,要是再知道顾大人私底下看过他、跟他共处一室,那可真是不得了——好在两人马上遇见了七殿下的内侍长,在内侍长的安排下,将此事遮掩干净。
除了宫里很快传来商贤君被处置、小殿下受罚禁足的消息,剩下半点风声都没有。
不久后顾棠出征离京,王别弦便愈发不苟言笑、冷若冰霜。
留在京中一年之久,琅琊郡王为了长公子的婚事几次物色青年才俊,将世家在室的娘子们遴选了个遍。然而公子也为此事跟家里近乎决裂,他表面不闹,心里却倔强执拗得很。
事情正焦灼,不知哪一日开始,公子做了个怪梦,醒来看着倒没那么冷冰冰的,生了几天病,病好以后,这才常来拜访七殿下,跟内帏叔伯哥弟们走动。
顾棠自不会追究他说的那种话,轻咳一声,也没为“嘬嘬嘬”伸冤,辩解它不是坏狗狗,只是很客气地道:“原来是这样,你进去看七殿下吧,你们表兄弟说话,我不便在旁边碍手碍脚的……王公子的话,呃,我也不会误会,你放心。”
她指的是对方说的那句“很想你”。
顾棠移开视线不跟他对视,态度温和,却十分疏离回避。王别弦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还未说话,他身后的两个小郎却大松一口气,心道:“顾将军着实淑女之风,替他们公子着想。”
两人连忙轻声催道:“公子,我们去见殿下吧。”
王别弦立在廊下停了停,单手拢了一下披风。他喉口一阵酸涩难言,深深望她一眼:“……二姐姐自然是仁德典范、淑女表率,立了天大的功劳回来,就算尚皇子也足够了,我算什么……我配不上你,那话也许就是说给这只坏小狗听的吧。”
这话听着颇有些酸涩幽怨、缠绵不尽之情。
顾棠心中一紧,看了一眼地上懵懂无知的白色狗狗,心说它倒不算坏,至少还没我坏。什么天大的功劳、什么仁德典范,说不准我最近要夷三族的,这时候招惹你,那也太缺德了。
她略略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
王别弦见到她并没有因为如此冒犯的话而生气,半点不恼,心里百味陈杂,爱怨交加,爱她不生自己的气,竟又恨她不生自己的气。
他收回目光,整理神情,冷淡如雪地从顾棠身前走过。那片水波粼粼的银色衣衫在雪地里一闪,绚丽冰凉。此刻微微有一阵斜风从廊下吹来,撩动他肩上雪白的貂绒斗篷一飘,扫过她的手背。
貂绒柔软,经风一扫,连他满身的梅花香气也透过来,袭了满身。
顾棠默默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是体香吗?经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还是说世家公子熏香沐浴、每日光洗澡要折腾好几次,是他身上香袋和衣服上的味道吗?
……停停停,再想下去就不雅了。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跟男人玩儿可是要负责的,还是跟狗玩儿吧。
顾棠低下身,跟白毛大狗对视,伸手捏住狗狗的灰色耳朵,叹道:“白雪宝宝,你爹给你起这种名字,你也勉强记一下吧。每次他叫你,你都不答应,难怪小七不让你进书房。”
“汪。”狗狗歪过头看她。
-
萧涟给嘬嘬嘬起名叫白雪,为了匹配,顾棠将武胜送自己的那只猫起名叫“雪团”。
这名字甚好,不过,那是只黑猫。
纯黑的一团,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杂毛,黑的一不留神就找不到在哪儿。此猫甚是慵懒,母猫,体格健壮,捕鼠能力惊人,它在顾府的园子里如鱼得水,除了练武之人,别人都逮不到它。
而且这只母猫因为体格太过健壮,看不上比自己小一圈儿的公猫,发情时虽打滚难受,但甚少□□,反而将方圆十里的公猫俱殴打一遍。此刻,它正被顾棠拎来三泉宫,说是七殿下更喜欢猫,哄他开心,实则此猫正打着哈欠,将七殿下的狗打得毛絮纷飞。
萧涟看得眼皮直跳,有一种领地被冒犯的诡异敏感。
顾棠却没发觉,她津津有味地看萧涟书房里放着的一箱杂书,除了《男德》、《男训》之外,还有教导焚香的《香谱》、《香乘》,教插花的《洛阳牡丹记》、《二如亭群芳谱》,以及教授算数的《缉古算经》等。
“挺有意思的,怎么放在最底下压箱底?”顾棠问。
“内宫教授男子的闲杂庶务罢了。”萧涟不以为意,“闺中小技,你也有兴趣?”
顾棠随便翻开一页,懒洋洋地低头埋进去,伏案闷闷道:“奏折看得我快眼花了,我才二十几岁。明明以前我的梦想就是混吃等死、做个富贵闲人,如今在家有成山高的官员书信等着我回,来你这里也有堆山填海的公文和折子,我来找你是来插花品茶的!”
萧涟轻声道:“王表弟的内帏德行算来首屈一指,他最擅长插花品茶了。”
顾棠慢吞吞地起身,合上这些书,面无表情地道:“太好了,我们说正事吧。”
萧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幽深如渊的墨眸快要融化在她身上。
这个人一听到王别弦的名字就怪怪的,好像做了什么不好提起的事。那日两人在内室,到底有没有……
萧涟思绪一闪,攥着公文的手指更紧了。顾棠刚要伸手取,忽然听到门外打狗的黑猫“嗷”得一声,同时帘子撩起来,内侍长身后跟着一个小郎君,哭得眼睛红红,一见面便跪倒:“七殿下、顾大人,我们、我们王君请您过去帮忙……”
顾棠当即起身,问:“什么事?”
她开口问,萧涟递过去一个眼神,书房内陪侍的侍仆便将顾棠的披风取来,给她穿上。
“是韩大人家中四房、五房的旁支,有几个纨绔娘子,她们……”
顾棠没听下去,直接道:“带我去。”
萧涟跟着起身,吩咐备马套车。顾棠等不及,让人牵来追云踏雪,单人独骑,径直而去,见到康王府侧门围着不少人,许多商户面色踌躇,手拿着账本或契约书。
顾棠踏入王府,此刻府中已经布置了好些东西,预备后日顺应旨意发丧,往来的仆从杂役愁云惨雾,府中清寂寥落。
没有康王的康王府,是没有骨头撑着的一具空壳。
顾棠快步走入正厅,远远便见到三五十人围着。她一来,众人皆是一愣,呆呆地看着这个回京后就不露面、任由帝母跟凤阁吵得天翻地覆的顾学士。
周围让开了一条路,顾棠一眼望见康王君崔氏,他一身素服,眼中含泪,见到她来了,这才长舒一口气,起身行礼:“姨妹。”
“结义姐妹而已,王君竟然把她一介待处置的罪臣当姨妹相待。这样说话,也不合礼数吧。”
顾棠视线微动,看向说话之人。
那是一个锦衣玉袍、穿得花团锦簇的中年娘子,没穿官服,却戴着礼部的桃花宝冠,双耳铛,一身赫赫逼人的富贵气。
“哟,顾学士。”此人说完,才扭头向她行礼,上下巡视一番,道,“顾学士好清闲,据说探问关切的书信,你不看、不回、全不理睬,我活了三四十年,头回见你这样当官的。”
顾棠扫了她一眼,见到对方的面板上写着【韩家四房长女·韩益谦】。
没有官职前缀,却戴着礼部的桃花冠,是把整个礼部,都当韩家的了吗?
顾棠淡淡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好大的架子,居然一点儿官都没有。”
“你……”韩益谦一愣,恼怒地撇开话头,说,“王君叫你一声姨妹,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圣人的亲戚了?官儿我见得多了,越过我们家的,没几个!今儿谁来都没用,就是帝母亲临,我们来要账也是天经地义!”
“要账?”顾棠问,“什么账?”
“自然是这十数年来我们借给康王殿下、补贴军府的账。”韩益谦仰着头,威风凛凛地道,“怎么着?有名目账册、拿得出一应证据,就是这王府库房里,怕也有我们韩家的东西,王君不想认账了?就是闹到帝母那里,白纸黑字写着的,我也不怕!”
借?
顾棠觉得慎雅未必有心情跟她们说这个“借”字吧。
崔氏一介内宅夫男,自然不懂妻主在外面的事。他虽然是皇家女婿,却也知道岳母跟凤阁忙得天旋地转,外面又请了五皇妹晋王、六皇妹宁王入京,如今情况跟王主在时,早就大不一样。
他不笨,却胆小,听了这话也不敢说什么,脸色煞白。
“康王殿下为国捐躯,还没发丧,你们就这样为难她的遗夫和世女。”顾棠走近几步,环顾四周,“这屋子比我上次来空了些,想必,你们已经讨到一些甜头了?”
“殿下自是流芳百代。”韩益谦说道,“可这也不影响我们讨债啊,这是两回事儿。顾学士不能因为殿下是个英雌,就不让我们要钱吧?我告诉你,什么八拜之交、金兰姐妹,大势变了!你知道她拿了我们多少钱才养得玄甲卫,要我说,连玄甲卫的甲说不定都得要走呢!”
顾棠的眼皮冷不丁地跳了一下,她伸手轻轻一按。
站在她身后的人却陡然觉得脚下发寒,一股凛冽的杀气一扫而过。
“你一人恐怕没胆子过来要康王的债。”顾棠平静道,“是韩摘月叫你来的?是想试试我的胆子,还是想试试世女在帝母心中的地位?”
“你别胡言乱语!”韩益谦连忙打断,“压根儿就不关我们长房的事儿,我们长房根本就不知道。再者说了,把钱还来,我带着的人立刻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真是狠心呐。”顾棠叹了口气,“趁着帝母分身乏术,趁着晋王、宁王入京,竟然敢做这种事……你不会以为今日你来了,就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吧?”
韩益谦挺胸抬头地要说什么,一听她后面这些话,转而道:“我不过就是个要账的,大梁律法里写得清楚明白,欠债还钱。就算是天王菩萨来了,还能对我怎么样,还能——”
她话音未落,兀然一声“噌”地抽剑声,顾棠腰间平平无奇的鞘中亮出一把宝剑,剑锋如雪,刹那间抵在了韩益谦的脖子上。
杀意如有实质地包裹住了她全身。韩益谦声音骤然停滞,喉口干涩地咽了咽唾沫,瑟缩道:“顾、顾大人,你要干什么?这里可是皇都、是康王府,不是你在边关……”
周围众人响起一阵惊呼,仿佛此刻才想起顾棠率军把几十年打不赢的草原部族打得七零八落、亲手斩了黑狼王给康王祭奠,她是万军从中能杀个七进七出的人!众人此刻都吓得后退,被韩益谦带来的那些商贾更是面如土色,浑水摸鱼地要溜走。
“你还知道这是康王府。”顾棠面无表情道,“大梁律法不杀你,你猜,她们父女掉一根头发,我会不会要你的命?”
“顾大人、顾大人息怒,我的意思是……”韩益谦瞬间怂得一脑门汗,结巴了一下,说,“顾大人也要为自己的前程想一想,本来朝野上下就为你的事焦头烂额,你要是当众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那……”
顾棠笑了一声,道:“当众把剑架在你的脖子上?我还当众抗过旨、杀过人呢。”
韩益谦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她怎么也想不到顾棠是个疯子啊!
依照她们的盘算,怎么着也不会到动刀动剑的地步,就算账本有问题被查出来,她最多也就是个被商户欺瞒的蒙蔽之罪,这一招虽然过分,可说到底不过是追回点钱财、试探试探小世女的地位,可没想着让顾棠这么干。
顾棠懒得跟她废话,剑刃向下半寸,切开她身上层层叠叠的锦衣玉袍,将她的脖颈印了一道血痕。
“顾大人……我不要了,什么账我都不要了,咱们就一笔勾销好不好,以后康王府我也不再来了!您高抬贵手……”
“不好。”顾棠却没有答应,冷冷道,“今日不杀你,明日也有别人,与其这么无穷无尽地解决麻烦,不如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死了你一个,这王府,安分一辈子。”
韩益谦死也没想到她竟然不答应,这个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此刻,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顾学士手下留情!”
顾棠转头一看,见到一身礼部辅丞官服的韩摘月匆匆而来。她那身大红色鲜艳夺目,跟王府的肃穆简洁有一股撕裂般的冲突。
韩摘月拱手一礼,态度前所未有地好:“小顾大人,我这四房妹妹有失礼数,竟然在这个时候来王府,没吓着王君吧?还请大人看在我的薄面上,略微抬抬手放了她。”
“而且。”韩摘月顿了顿,又道,“陛下为你的事、为立储的事,几天几夜没有休息好。为臣的着实不忍,顾大人功勋盖世、收复失地,在大义上完满无暇,若被这等私德小节拖累,误了前程,恐怕因小失大。”
“韩婵尊。”
韩摘月听到她叫自己的字时,还以为说动对方,没想到顾棠只是例行礼貌,随即墨眉微挑,冷冽逼人地说:“你一个见风使舵的混账王八东西,也配跟你祖宗奶奶提大义小节?说什么有损私德、误了前程。私德、功勋、前程、身后名,都算个什么东西,我不为小世女出这口气,我就不姓顾。”
这个疯子!
韩摘月面色顷刻一变,脸上瞬间挂不住,阴沉地看着她。她记得顾棠以前虽然也让人看不顺眼,但至少还是很能讲通道理的,也不像唐秀那样认死理,怎么年纪长了一岁,骨头硬得能砍树?
“顾棠!”韩摘月咬牙切齿地道,“在这儿杀人,就算你是皇帝亲生的,都没人保得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