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四周的墙面上挂着纹路精美的贵重织锦, 地面则铺设厚重软和的地毯,奇珍异兽的铜像遍布各个角落。
中间摆放的长桌足以坐得下百人,然而此时却只有艾洛坐在长桌的一端, 女仆和执事们都静默地侍立在一旁。
艾洛刚刚随意选了件黑天鹅绒制的外衣套在身上,女仆打扮的埃莉诺拉则同拉斐尔一样没有羽翼,看上去就是普通人类的外形。
她正将丰盛的早餐一样样端上桌面, 同样因故事之书而忘却了前尘过往, 只记得自己是这栋城堡内的女仆长。
通过刚刚的交流,艾洛得知了些基本信息, 譬如他目前的身份是刚刚世袭侯爵之位的新任亚萨里特侯爵。
身为老侯爵的幺子,他却能继承爵位的原因也不过是父亲与所有兄长都不幸亡故, 只剩下他一个罢了。
艾洛不知道故事之书为何给他安排这样一个身份, 又为何只有他还保持清醒, 但依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也只能暂时见招拆招了。
毕竟他刚刚试了下, 自己在这里连系统界面都打不开, 神力也处于冻结状态。
看来故事之书这个SSR装备是比时间沙漏更危险的东西, 至少沙漏还有点神智, 故事之书却不由分说地把他们拉进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副本。
完全沉浸于自身角色的女仆长埃莉诺拉将餐盘与银制的刀叉摆放于艾洛身前的桌面上,奶油蘑菇浓汤的香气率先窜入了艾洛的鼻腔。
明明知道这里并非现实世界, 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美味的食物所吸引。
软糯的土豆泥搭配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猪里脊、松软白面包和弥漫着芬芳的香浓乳酪、以菠菜和青豆拌在一起做成的沙拉……
精致的雕花银杯中盛着温过的蜜酒, 饭后甜点还是他最喜欢的柠檬蛋糕。
艾洛也是心大,一时竟都忘了自己身在书中,专心享受了顿美味的早餐后才尴尬地回过了神。
此时落地窗外隐隐传来兵刃相击的声响, 艾洛疑惑地询问离他最近的埃莉诺拉:“这是什么动静?”
埃莉诺拉面露不解, 大概是在想艾洛为何要提出如此浅显的问题。
虽然心中存疑, 她却没有过多质问, 只是恭敬地回答了艾洛的提问。
“少爷,是您的誓约骑士加百列和侍卫长米拉,他们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段切磋比试。”
透过高大落地窗外的层层灌木,艾洛隐约可见两个打斗中的人影,即便离得很远也能看出他们的身形像极了加百列和米拉。
只是他们身后同样没有了身为天使标志性的羽翼,不过他们似乎并未察觉不对,只是专注于切磋剑术。
艾洛有点想去观摩一下,又思及至今还未见到的两位神侍,便问拉斐尔和埃莉诺拉:“莱茉和金毛呢?他们在哪儿?”
“莱茉小姐在昨天的舞蹈课上扭伤了脚,这会儿还在房内休息,至于厨师金毛……”埃莉诺拉的神情忽地有些奇怪,“您是想要见他吗?少爷。”
“是的。”艾洛颔首道,“我是要见他,他在什么地方?”他说着就要起身,执事拉斐尔却劝道,“少爷,您不必亲自去找他,我刚才已经派人去通知他来见您了。”
金毛来得很快,他完全是厨师装扮,围裙上还沾着些蛋黄酱汁,看来刚刚那顿美味的早餐就出自他手。
艾洛真心实意地赞美了金毛的厨艺,沉浸于厨师角色的金毛激动得无以复加,像是要因极度愉悦而晕厥过去。
艾洛只得停止了赞美,心平气和地同厨师金毛聊了会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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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莱茉的房间之前,要经过一段漫长而曲折的螺旋阶梯,艾洛蹙着眉道:“她怎么住的这么偏僻?”
“是小姐自己的要求。”在前引路的拉斐尔道,“莱茉小姐说喜欢这段阶梯,也喜欢安静的房间,所以才会选择住这儿。”
故事之书给莱茉的设定是艾洛的养女,身为养女的莱茉自然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房间。
可她却选择了城堡内最为偏僻的塔楼作为自己的居所,可以说是很有个性了。
敲开房间的门时,莱茉还一动不动地半躺在床上发呆,屋内光线很暗,艾洛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女孩的忧郁。
女仆恭恭敬敬地为艾洛搬来铺着软垫的高椅,同时小声提醒睡眼惺忪的女孩:“小姐,侯爵阁下来了。”
“啊……”莱茉反应过来后便要着急地下床,“日安,父亲大人。”
虽说艾洛先前一直是以老父亲心态看待莱茉的,但真当有天被莱茉唤作了父亲大人,他还是会有那么些微的不自在,毕竟自己才刚成年呢。
艾洛竭力使自己忽略了那点儿不自在,将要挣扎着下床的莱茉扶了回去,又在她身后加了个软枕,“脚上的扭伤怎么样了?还是很疼吗?”
“不……不疼了。”莱茉小声道,“莫雷医师给的药粉非常有效,已经没有痛感了,只是稍微还有点儿肿。”
“其他的事情先不要多想,好好休息。”艾洛注意到莱茉眼下的青黑,不由得多嘱咐了句。
莱茉乖乖点头,又讷讷地不发一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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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离开了目前角色为养女的莱茉的房间,艾洛还在一刻不停地思忖着。
他原本以为神侍们只是记忆被故事之书篡改扭曲,现在看来不仅如此。
记忆的改变也会影响人的性格,换而言之,性格的形成也与一个人的过往经历有关。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是双胞胎的两个孩子,若是被不同的家庭收养,在不同的环境下成长,到最后性格也很可能会大相径庭。
艾洛穿过闸门,到达城堡外庭的时候,已经有一辆橡木制镶金边的双层马车等候在那里了。
带着白手套的侍从们将马车门打开,那位拉斐尔所言今日前来拜访的他领伯爵便弯腰从内走出。
当那位伯爵完全离开马车时,挺拔的身形将这辆不算小的马车都衬托得逼仄了起来。
艾洛努力维持着人设,刚要说些客套的欢迎词,就瞥见了那位伯爵的脸,要说出口的话一下卡在了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谁能告诉他,明明待在故事之书旁的只有他和几位神侍,阿斯兰这个远在永夜城的黑暗神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只是……现在的阿斯兰,看上去似乎和平时很不一样。
他穿着件暗绿色的紧身猎衣,加了衬垫的肩头垂落织金披风,胸针上纹刻的大概是家徽的花纹。
黑羊毛马裤被熨烫的平整,直至腿际的高筒皮靴上嵌着流水般的纹路。
轮廓深邃的阿斯兰很适合这种华丽的装扮,只是和他以往的气质大相径庭。
艾洛一时看得有些愣神了,以至于伯爵阿斯兰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都未能察觉。
“很荣幸见到您,亚萨里特侯爵。”近在咫尺的声音拉回了艾洛漫无边际的思绪。
他一抬眼就对上了阿斯兰那双幽暗深沉的黑眸,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阿斯兰显然也因为故事之书而完全入了戏,见气氛有些凝固,竟说出了“是光明神指引我们相遇”这样的客套词,并口称自己是光明神的信徒。
艾洛一开始还挺震惊,后来就听的麻木了。
虽说在故事之书的设定中这个世界可能已经有了光明神,但听黑暗神亲口说自己“信仰光明”……简直不能更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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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故事之书的设定,阿斯兰目前的身份是艾洛这个新任侯爵相邻领地的领主,算是邻居吧,这次的拜访也是例行行事,没什么特别的。
按理说宴会应当在一个礼拜后才会举办,可阿斯兰这个邻地的领主却提前到来,兴许是想提前打好关系,抑或有什么其他未挖掘出的原因。
身为东道主,艾洛理应带领阿斯兰参观一下城堡,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可当他们经过一处生长着茂盛常青藤的庭院时,却听不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争执与哀鸣声。
阿斯兰眉梢一挑,倾身对艾洛道,“侯爵阁下,我们要去看看吗?”
艾洛本来是不打算多管闲事的,毕竟他已经看出故事之书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性格。
可他隐约听见那群嘈杂声中似乎有个音色特别熟悉,不得不同阿斯兰以及跟随的侍从们一同前往吵闹声的来处。
越过生长着蓝色小花的灌木,便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被城堡守卫们压制在地不住挣扎着,本就破旧的粗布外衣都被碎石划出了道道小口。
不过尽管看不清面容,那人的银蓝发色却极其具有标志性。
艾洛只觉自己额角一抽一抽地跳,他想自己早该预料到的,既然远在永夜城的阿斯兰都能被故事之书莫名其妙地拉进来,那么身处亚特兰蒂斯的赛维尔又怎么不可能被拉进这个诡异副本呢?
果然,那个粗布衣裳的人抬起脸,赫然带着种雌雄莫辨的美丽,晶莹的泪水挂在眼角,颇为楚楚可怜。
艾洛都要开始同情他了,然而这位海神甫一开口就完全破坏了这种能引人同情的气质。
“呜呜呜我没有偷鱼……我只是来找我的一生挚爱,昨夜我还梦见它了啊,我和它已经许诺下一生的誓言了,你们不能拆散我们……”
艾洛的表情实在难以言喻,就连一旁的阿斯兰都快崩不住了。
守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同艾洛如实禀报,“少爷,这人是我们刚刚抓住的偷鱼贼,他偷偷潜伏进城堡就是为了捉花园水池里的鱼,然后……额,占为己有。”
守卫们都叙述得已然很详尽了,可赛维尔却仍旧不承认,已经被反绑了双手和双脚的他还在地上扭来扭去地挣扎不休。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要把它占为己有,它本来就该是我的妻子,是你们擅自把我的妻子养在了水池里,你们才是……唔。”
他徒然无用的狡辩戛然而止,守卫直接塞了团抹布到他嘴里,强行让他闭嘴了。
艾洛:“……”
虽然他知道赛维尔这个“偷鱼贼”的身份是故事之书的安排,但为什么这个设定安在他身上就毫无违和感呢?抛去海神的光环,赛维尔的确有可能做出这种事啊。
艾洛下令让守卫们给赛维尔松了绑,想要问他一些信息。
谁知赛维尔刚一重获自由,便不管不顾地直往水池冲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就径直跳了进去。
可他却没能如艾洛记忆中那样自在地游于水中,而是呛了一大口水后拼命挣扎起来——看来故事之书给赛维尔的设定只是不会游泳的旱鸭子偷鱼贼而已。
这水池还挺深的,眼看身为海神的赛维尔很可能在副本里溺水而死,艾洛赶忙让守卫们合力把这个旱鸭子海神给捞了上来。
赛维尔被捞上来后整个人都是懵的,衣服湿漉漉地粘在身上好不凄惨,却没多少人同情。
艾洛不得不佩服故事之书的恶趣味,设定了个信仰光明的黑暗神也就算了,居然还剥夺了海神的游泳技能。
这和切除大胃王的胃又有什么区别?海神还怎么自由地调戏他看上的鱼?
总之目前只是普通人类的赛维尔整个人都陷入了忧郁。
哪怕后来被破例请进了城堡,侍从们又服侍着他换了身华贵的衣服,面前摆上精美餐点都没能让他有一丁点儿反应,脑子里全是花园水池里他的那只“命定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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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阁下真是善良啊。”阿斯兰用余光瞥了眼已然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坐在桌边的赛维尔,又将视线转回艾洛身上,“对付这种潜入城堡的贼都如此仁慈。”
“不是仁慈。”艾洛随便找了个理由,“只是因为他长得像我的某个朋友。”
“是这样啊。”阿斯兰似乎被忽悠过去了,倒也没有多言,继续低头用银制餐具切着盘子里的鹿肉派,姿态端正优雅。
烛台里曳动着的火焰映亮了每个人的脸,这会儿已是晚宴,又因为多了客人,所以桌上的菜色比起早上更加丰富。
有螃蟹、鳕鱼和龙虾做成的海鲜拼盘,藻类和盐拌在一起呈放在小碗里,羊排上细细地涂抹了胡椒和蜂蜜,浆果饼的甜香沁人心脾,雪白的杏仁奶中点缀着可爱的葡萄干……
艾洛食指大动,再一次忘记自己身在故事之书的副本里,叉起一块盘子里的鱼饼就送到了口中。
嗯……松软的鱼肉混合着浓烈麦香,哪怕咽下去了香气也一直回荡在唇齿之间,他不由得继续吃了一口,眯起眼品味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餍足的猫。
窗外的夜空中正落着一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暴雪,雪花夹杂着冰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声响。
厅堂内熊熊燃烧的炉火却很好地阻隔了窗外的寒气,在雪夜中安然坐于室内享用丰盛的晚宴反倒更加令人舒适。
然而,一声高亢锐利的尖叫却轻松打破了如此闲适的氛围,艾洛忽地心头一跳,涌现出极度不安的预感。
当一行人循着尖叫的来处找到那位女仆时,她已经惊骇得说不出话了,脸色比死人还要灰白,胸腔剧烈起伏着。
这里是个偏僻的杂物间,除却那个六神无主的女仆外,其他人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仰面朝天躺着的尸体。
僵硬的身躯和蔓延开的尸斑证明她已死去多时,奇怪的是,她身上却没有特别明显的伤口,唯一能算得上死因的是脖颈上两个如同尖齿刺出的小孔。
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人的尸体,哪怕知晓这里只是被捏造出的副本世界,艾洛还是手脚发凉,额前渗出了细密汗珠。
祸不单行,就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耳边竟陡然冒出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这声音像是直接响在了他脑中,其他人都听不到。
[谁是吸血鬼]
[简介:古堡内接二连三地发生惨案,凶手居然是隐藏在人群中的吸血鬼?这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侯爵、骑士、女仆、偷鱼贼……身份各异的他们因暴风雪而共同困于古堡,最终的结局将会如何?是成功找出那个隐于人群的真凶?抑或者全军覆没,所有人成为吸血鬼的美餐?]
[不到最后一刻,谜底永远不会揭晓。
]
……
艾洛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副本居然还是暴雪山庄模式,甚至加了吸血鬼这种超自然元素,这都违反推理十诫了好吗?
还有,给这个悬疑惊悚副本配个低沉磁性的旁白真的没关系吗?好吧他承认自己是声控,这个旁白的声线还挺好听的,但也仅此而已。
若是平日里他还会欣赏一番,可如今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个除了餐点很好吃外,其他都极为诡异的副本。
艾洛已经下定决心了,等离开这个副本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系统商量商量这个故事之书的退货程序,要是能退的话他绝对不会犹豫的。
这种热衷于窒息剧情,还不由分说把人拉进来玩角色扮演的书还是有多远离多远吧。
作者有话说:
偷鱼贼赛维尔:嗯?为什么就我不一样?好歹我也算是个神吧?!!(崩溃)
侯爵艾洛:啊这……可是真的,毫无违和感呢(微笑)
伯爵阿斯兰:不能更赞同(疯狂点赞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