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他原本黑色的瞳眸已全然变得赤红, 属于吸血鬼的尖牙因微笑而显露了出来，肤色更是染上了带着些病态的苍白，

艾洛全身都在发抖, 根本撑不住镜面，直直倒了下去，他只觉喉头痉挛, 想要吐些什么却又怎么都吐不出来。

与之相对的是从刚才起就没停过的讽笑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姿态一定非常怪异，大概就是一个疯癫的人边干呕边大笑吧, 真是糟糕透顶。

“啪嗒”

是卧房的门被打开的声响，看样子已经有侍从听到动静赶来了。

可艾洛却宁愿他们不要来, 哪怕是副本, 他也不想因为控制不住自己而去吸人血。

“离我……远点。”艾洛艰难地推拒着将他从地上扶起的拉斐尔, 只觉得嗓子眼里干渴难耐，某种未知的冲动叫嚣着他去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

可拉斐尔却反而直接将自己脆弱的脖颈送到了艾洛唇边, 明明身为献祭者, 却在一刻不停地安抚着他。

“没关系的, 少爷。”他轻拍着艾洛发着颤的单薄脊背, 语调温和而包容。

艾洛竭力忍耐着，再抬头仰望拉斐尔时, 红宝石般的赤色双眸中已隐有水光, 一时间倒不像是夺人性命的吸血鬼，更像蛰伏在黑夜中能蛊惑人心的精怪，他问拉斐尔：“为什么不远离我？”

拉斐尔一下下用手指为他梳理凌乱的发丝：“因为少爷您看上去很痛苦, 所以我不会离开。”

或许是角色设定的加持, 艾洛的语调中已然带上了泣音。

“可我是……吸血鬼啊。”

“少爷就是少爷, 无关其他。”拉斐尔的声音低下去, “只要是您的话，哪怕献出性命也甘之如饴……我们都是这样想的。”

我们？

艾洛竭力直起身往门外看去，就见其他人不知何时竟也来到了这里，正用和拉斐尔同样温柔而哀伤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们都知道……

艾洛又把这个结论又在心底重复了一遍。

他们都知道。

加百列、米拉、拉斐尔、埃莉诺拉，包括小莱茉，他们都知道这个城堡里真正的吸血鬼是谁。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道出真相，甚至连少爷本人都被蒙在鼓里。

怪不得女仆的死亡并未引出多大动静，恐怕那些定期招募来的仆役早早就被划分为了少爷的口粮吧。

为了转移注意力，艾洛开始冷静地分析着目前得到的所有信息，答案已经揭晓了，并且这个答案他还是最后知道的。

艾洛已经大概能拼凑出整个事件的经过了——从这座城堡开始有女仆死去，老侯爵请来神职人员驱魔开始。

当年老侯爵的确请来了神职人员，而神职人员也成功找到了城堡内隐藏着的吸血鬼，可这个答案却是老侯爵最不愿见到的。

那就是城堡内害人性命的吸血鬼居然是他最宠爱的幺子，可小儿子本人却又全不知情，他并非故意杀人，只是体内寄居着一只恶魔，那个魔鬼操纵着陷入熟睡的他在夜间化身吸血鬼。

后来，发现了真相的神职人员当然会选择用圣水直接消灭这只吸血鬼，可老侯爵却无论如何都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儿子丧生。

于是他为了避免这些神职人员回去禀报教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害了他们。

又用火焚烧了他们的尸体，以掩盖真正的死因，造成被吸血鬼所杀的假象。

可到了最后，他和其他儿子却都被小儿子体内寄居着的恶魔所杀，小儿子才因此得以继承爵位。

至于为什么所有知情者都瞒着这个被恶魔寄居着的小少爷，自然是害怕他得知真相后会做出什么傻事。

于是所有人都在竭力隐瞒着事实，让小少爷安然无忧地活到了现在。

复盘完一系列事件的前因后果，艾洛便摸到了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冷硬物体。

想都不用想他都能猜到，这东西肯定就是故事之书搞出来的所谓通关密钥了。

但如果可以的话，这种钥匙他还真是不想要，然而为了带所有人离开这个副本，他也没得选了。

“拉斐尔。”艾洛嗓音忽地就有些干涩，拼命挤出微笑却只让人看着更觉揪心，“你们能不能先出去？我……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拉斐尔没说话，只是定定地凝望着他。

艾洛还以为他会再问些什么，却只见他倏地取出短匕划破了手腕处的皮肤，将流着鲜血的口子送到了自己唇边，敛着眸不发一言，垂下的眼睫很好地挡住了他眸中汹涌复杂的情绪。

艾洛拗不过他，又没法眼睁睁看着拉斐尔继续在自己身上划口子，只好凑上去很轻很很轻地舔了一下。

入口的血液却没有想象中的腥味，反倒有股薄荷般的清冽香气，这就是拉斐尔血液的味道吗？还是说他化身吸血鬼后，人血的口感于他而言也不一样了呢？

“……已经可以了。”艾洛用巾帕将拉斐尔的伤口按住，“谢谢你，拉斐尔。”他又对着其他人道，“也谢谢你们，我感觉好多了，现在就想睡一会儿。”

前半句倒不是假话，兴许是血液起到了作用，总之艾洛的确觉得没有先前那么干渴了，他适时地打了个哈欠，缓缓走向床边。

这真可以算是艾洛生命里演技最好的一天了，他从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将谎言说的如此自然，就连疑虑最深的拉斐尔都被他骗到了。

当门扉终于被关上，屋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艾洛攥紧了手中握着的银制十字架，对着门后的众人无声道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可他又必须这么做。

_

屋内迟迟没传出任何声响，众人却并未离去，不约而同地守在了门外，没人能忽视内心的那股惊惶，可它究竟从何而来呢？又无人能说的清楚。

他们的少爷从来不会说谎，他一定只是陷入了黑甜的梦香，睡一觉再醒来又还是他们年轻的亚萨里特侯爵，没有什么会发生变化，生活会一直平静地继续下去，是这样的吧？

埃莉诺拉将烤好的柠檬蛋糕和红茶放置在托盘上，拿着盘子的手却在发抖，她不由得努力挤出微笑，为这样的状态找着接口，“真是太冷了，冻得人发抖。”她扯出笑问拉斐尔，“城堡里有窗户没关吗？”

拉斐尔无意识地抠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直至鲜血淋漓都没什么反应，神情一如既往地平和，声线带着几不可闻的颤音，“我想，大概没关。”

莱茉轻轻扯了下埃莉诺拉的袖子，学着去掩饰不安：“埃莉诺拉姐姐，不把柠檬蛋糕送进去吗？帕帕最喜欢吃这个了。”

埃莉诺拉好像在此时找到了个可以很好转移注意力的问题，她问莱茉：“帕帕是什么意思？”

“帕帕就是父亲大人的意思。”莱茉认真地回应着，又仰头望着埃莉诺拉手中的餐盘，“不把蛋糕端进去吗？”

“啊，啊，好的，现在就……”埃莉诺拉机械地要去转动把手，却被加百列拦住了，他眉峰压低，浑身上下充斥着说不清的焦躁情绪：“少爷才刚睡下，你们怎么就要去打扰他？”

米拉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又用长剑把加百列隔到了一边，对埃莉诺拉说：“送进去吧。”

就开门的这短短几秒，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着的声响。

“咚，咚，咚”

这是什么？是死亡的丧钟吗？

不，不是的，少爷从来没有骗过他们，一定就如他所说的那样，安然睡在自己的柔软床褥上吧，或许还会说一些含糊不清的梦话呢，一定会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门扉被完全从外打开了。

他们的少爷面容平静地躺在床上，柔软黑发自枕边垂落，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阴影，双手交叠于腹部，犹如陷入了熟睡……可那被端正插在心口的银制十字架却表明他并非熟睡，而是沉入了永远的安眠。

埃莉诺拉已经没法继续稳稳地拿住托盘了，柠檬蛋糕却在落地的前一刻自顶端化为齑粉——这个副本在坍塌。

不止这块蛋糕，他们眼中所见的一切事物，包括他们本身都在正这个空间内凭空消散。

没了墙壁的阻隔，飘雪得以刮进古堡，裹挟着柠檬的香气和血腥味，活物似地围绕着他们盘旋飞舞。

埃莉诺拉怔怔地想要触摸那些雪花，指尖却在和它们相处的那瞬融为一体。

她的骨骼和皮肉都渐次化为细小粉末，同雪花和空气中的尘埃一起翻卷着上升，像是要拥抱不知何时出现的太阳。

可当太阳的光芒到达足以灼目的极点时，它却又黯淡下去，在埃莉诺拉的视野中消失了。

不，不止是太阳，一切都消失了，包括她自己的存在也被一并摒除。

完全被黑暗包裹住的时候，埃莉诺拉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舒适，如身处羊水之中的婴孩，什么也不必思索，只需汲取母亲的养分就够了。

在这里能够完全忘记一切，抛下所有糟糕的回忆迎接新生，但故事之书显然不会选择做的太过分。

于是当埃莉诺拉在清凉的树荫下睁开眼时，只觉得自己似乎做了场漫长而复杂的梦，可关于梦的内容却只能回忆起一到两个模糊的画面。

她疑惑地看向其他人，却见他们也同样睡眼惺忪，只认为自己在树下睡了一觉，并未察觉其他不对。

埃莉诺拉将心底的疑惑压下，将目光投向了自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神袛，他们的神袛此时正低头揉着自己的心口，将那里的布料揉搓得皱巴巴的。

“吾神，您感觉身体不适吗？”

“不……没有。”艾洛只是总觉得心口还残留着某种幻痛，那当然只是他的错觉，谁叫副本里的痛感实在太过真实，他都有点佩服自己的勇气了。

不过现在看来，故事之书并没有为其他人保留副本内的记忆，他们现在的样子都很正常，就是午睡后还没恢复清醒，睡眼惺忪的状态。

又嘱咐了几句后，神侍们就纷纷离开这里去忙自己的事了。

不知为何，在确定只有他一人记得副本里发生的事后，艾洛还是不禁有点怅然若失。

他正准备和系统好好探讨故事之书的退货问题，就见莱茉还立在原地并未离开，他不由疑惑道：“莱茉，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莱茉却只定定地望着他，随后忽然一言不发地冲上来将他抱了个满怀，短短的胳膊用力地搂住他的肩膀，艾洛蹲下身去，已能感到自己肩上的布料濡湿一片。

莱茉……哭了？可是为什么？她不是也没有副本内的记忆吗？她应该只是认为自己睡了一觉而已，又怎么会哭泣呢？

艾洛无所适从地安慰着女孩，却听莱茉极其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他没能听清楚。

莱茉仰起脸，深蓝如海的眼眸中盈满泪水，晶莹的泪滴还在顺着脸庞不住下淌，她没有说话，嘴唇翕张着却因哭泣而失声。

可即便只是口型，艾洛也看懂了，她只是不断重复着那两个能给自己带来某种安慰的叠音：“帕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