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森说：“我不知道。”

艾洛有点抓狂：“那你的药剂是从什么地方拿的？”

尼尔森还是那三个字：“月之神。”

“好吧, 那我们换个问法。”艾洛对被绑在椅子上的尼尔森提示道，“他是个人？还是个组织？抑或只是个卖魔药的店铺？”

尼尔森不适地扯着那把他和椅子紧密相连的绳索：“唔……可能是个人吧。”

“可能是什么意思？”

“他是通过精灵语和我交流的，他的精灵语非常流利,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和我一样的暗精灵，可后来却发现并非如此。”

尼尔森是在几年前第一次和那个黑袍人接触的，虽然没法认定他究竟是不是人, 但姑且这么说吧。

他和那人是在安塔斯加的地下交易市场遇见的, 尼尔森经常到那里购买一些稀奇古怪的魔药素材。

譬如被装在玻璃瓶里的魔鸦嗝，就是把魔鸦打嗝攻击出的元素收集起来,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总有像尼尔森这样奇怪的顾客会买。

也就是再那个摊位前, 尼尔森遇见了可疑的黑袍人, 那人真的很可疑。

他甚至刻意地改变了自己的声音, 使那声音听来有股机械的怪异，像老人又像幼童, 有时中间还断断续续地卡壳, 让人怀疑他并非生灵而是一具傀儡。

尼尔森怀疑地瞥着这个突兀出现的黑袍人, “你有什么事？”黑袍人双肩抖动, 似乎是在笑，他从袍子下伸出手, 那手上也裹着黑手套看不出年纪。

尼尔森听见他笃定地说：“你会想要这个的。”尼尔森向来胆子很大, 真的接过了黑袍人递来的那瓶药剂。

黑袍人诱导般地同他道，“你难道不想把大多数精灵都变成暗精灵吗？这样一来普通精灵反而是异类了。”

尼尔森狐疑地觑着他：“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黑袍人好像并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相信，他送这个东西或许只是个任务。

尼尔森想着试一试自己也不亏, 回去就找了只白色的鹅用来实验。

这可怜的鹅长着畸形的脖子, 被他买到的时候那长脖子已经伸不起来了, 只能一直扁扁地弯着。

那是因为它从小就被装在低矮的笼子里, 于是只能弯曲着脖子，久而久之它的脖子就长成了这扭曲怪异的模样。

长着尖嘴的鹅头都像个累赘一样软塌塌地耷拉着，尼尔森地将那未知的魔药倒在了它面前的盘子上，略带怜悯地说：“喝了吧，倘若这真的是毒药，你也就得到解脱了。”

笨鹅将魔药尽数舔尽，它倒没有死，只是身上某处洁白的羽毛变为了深黑，尼尔森奇异地观察这一幕，决定多试验一段时间。

当这白鹅在数日后完全变为黑鹅时，他彻底相信了那黑袍人的话。

“所以你只在某只鹅上试用过，就把这些药剂用在了我的同族身上？”伊娃竭力忍耐着动手的冲动，至少不能打坏尼尔森的脑子。

让他回忆起那个黑袍人的更多信息，他们才更有把握让精灵们复原。

被绑在椅子上没法离开的尼尔森鞋底摩挲着地板，似乎想要挖个地道从这里逃走，但这显然不太可能，他能做的只有尽量缩小存在感而已。

尼尔森很怂地闭嘴了，当他方才被那位黑发少年不费吹灰之力地制服，并困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后，他就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了。

这时尼尔森陡然想起，近来听闻的全属性魔法师的传言，传言中似乎就说那位魔法师是个黑发黑眸的少年，难不成就是面前这位？

尼尔森深觉自己先前看走了眼，早知道伊娃有这么厉害的帮手，他就不主动挑衅了。

虽说身为精灵女王的伊娃也拥有充沛的魔力，但她一向不会对自己的同族使用，更别说一直心存愧疚的暗精灵了。

因此尼尔森敢有恃无恐地跳出去挑衅，可这个据说为全属性的黑发少年可就不一样了，尼尔森想，他可绝不会对暗精灵手软。

他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方才叙述中那只被用来做实验的笨鹅就摇摇晃晃地跑出来了。

艾洛观察这只鹅跑动的姿势，最后得出结论：“我怀疑魔药不仅改变了它的颜色，还损伤了它的脑子。”

尼尔森下意识解释：“不不不，它原本就是一只笨鹅。”他原本打算把这只大鹅吃掉的，反正试验结束它也就没什么用了。

可这鹅实在太傻，刀子都架到脖颈上，还毫无反应。

尼尔森突然就不想吃它了，觉得这么傻的鹅都能活到现在，也挺不容易的，于是他将刀拿走，反而将这只鹅养在了屋子里。

“就是这样。”尼尔森总结，“我认为它这脑子是天生的，与魔药无关。”

“好吧。”艾洛问尼尔森，“但你见过一直盯着月亮的鹅吗？”因魔药而变为黑羽的笨鹅此刻正仰视着夜空中被云所遮蔽的弯月，那眸光居然还有些深情缱绻。

这词放到一只鹅身上着实怪异，可艾洛也想不出其他描述了。他又联想到尼尔森口中的奇怪称谓——月之神。

难道这个人，或者说这个组织给尼尔森的药剂副作用就是喝下后会在夜间不由自主地仰望月亮？

他又回身去看那些穿着浴袍泡澡敷面膜的精灵们，他们也同样仰望月亮，神色虔诚而专注。

艾洛问尼尔森：“你确定他们这种表现和魔药无关？”

尼尔森心虚地缩着脖子：“反正……反正他们都是自愿的。”据尼尔森所言，他遇到这些精灵时，没费多大力气就劝说他们进行暗精灵转化了。

起初这些精灵还怀疑他脑子有问题，后来便松口答应了，前后也没费多少功夫。“那些魔药都在哪儿？”

艾洛想自己检查一下，可尼尔森却摇着头道，“今天是最后一批，已经喝完了，但明晚……我和他约好在地下市场再次进行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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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洛一直以为，所谓的“地下市场”只是位置比较隐蔽而已，却没想到它真的开设在地下，通往这个市场的小门就在贫民窟暗巷的不远处。

之后还要通过一段狭窄而漫长的螺旋楼梯，尼尔森提着油灯走在最前面，他只能在黑暗的地下通道中听见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

若不是艾洛当着他的面把所有人隐身，他还真就以为这通道中目前就只有自己一个精灵了。

阶梯蜿蜒向下，终点好似一团模糊不清的黑暗，尼尔森扶着墙壁，指尖传来冰凉的温度，这也让他稍稍冷静了些。

不要怕，不要紧张，尼尔森对自己说，暗精灵怎么能害怕黑暗？

哪怕身后跟着一群隐了形的大佬，也不要紧张，他们至少不会在这儿把你怎么样，毕竟还要靠你找到“月之神”呢。

可尼尔森怀疑自己的利用价值一旦消失，就会面临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如此思索着脚步便慢了下来，心忖要不然还是别成功找到交易对象了，好歹还能再苟一会儿。

正在他磨磨蹭蹭的时候，一个温和到了极点的少年音突兀响在他耳畔，“怎么不走了？是不是累了？”

艾洛发誓他真的只是关心一下，然而尼尔森自己做贼心虚，像是受到了极为猛烈的惊吓，手里的油灯差点都翻了，“没没没……没有，我很好，非常好，好的不得了。”

尼尔森话都说不利落了，忙不迭开始健步如飞，可他这回速度又太急了，脚底一滑就踩空一个台阶滚了下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顺滑地滚到了最底下。

而地下市场的入口也在此时正好被从里打开，一个生着金棕长发的女孩打开门，她穿着侍者的服饰，见尼尔森跪趴在门口，不由惊讶道：“尼尔森先生，您这是怎么啦？”

还好尼尔森专门喝药强化过自己的体格，皮糙肉厚的，但还是磕到了腰，他揉着抽痛的腰部起身，对女孩干笑道：“没事，哈哈，活动活动筋骨。”

女孩惊讶地睁大了灰蓝色的双眸，感叹道：“那您锻炼的方式可真特别呢，尼尔森先生。”

“哈哈。”尼尔森继续干笑，“是挺特别的，你要不要学？”

“……”女孩的面部表情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下次有机会的吧，尼尔森先生，那位客人已经在等您了。”

“那位客人”指的就是尼尔森的交易对象，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告诉任何人，可以说是很谨慎小心了。

尼尔森在女孩的带领下进入了打开的红漆木门，当女孩要关上门时，尼尔森阻止了她，“等等。”

尼尔森很焦急地说：“先别关。”女孩疑惑不已地朝他看：“为什么啊？尼尔森先生，难道您后面还有其他客人没进来吗？”

尼尔森心道，就是不知道他们进没进来，才让你先别关啊。

艾洛一行人都隐去了身形，尼尔森完全看不见他们，但知道他们就在身后。

女孩却无法理解尼尔森的奇怪要求，等待了片刻后道：“现在可以把门关上了吗？先生？”

尼尔森紧皱着眉头盯住虚空，似乎在观察空气的流动，“不不，再等等。”

于是他们又在原地等了不下十分钟，隐身状态中的艾洛奇怪地问身旁的加百列：“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这么长时间？地下市场有这样的规定吗？”

加百列如实道：“我觉得吧，他可能在等我们。”

艾洛起初没想到这点，这会儿突然就想通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提醒一下尼尔森，于是拍了拍尼尔森的后背：“可以啦，不用等我们了。”

发呆中的尼尔森又被吓了一跳，心脏都快出来了，女孩也被骤然惊恐的尼尔森吓到了，她抚着胸口小心翼翼问：“您怎么了？尼尔森先生？”

尼尔森勉强微笑，眼角和嘴角同时抽搐着，使他的表情看上去无比怪异：“哈哈哈，我很好，我很好，不耽搁时间了快走吧。”

女孩“哦”了声，暗自腹诽这群研究魔药的果然都很不正常，先前还有个来买原材料的老鼠呢，估计本来是人，喝了魔药却变成了老鼠吧，要不然老鼠怎么会讲话，啧啧啧，真是太可怜了。

他们到达约定地点时，已经有个黑袍人等在那里了，果然如同尼尔森所言姿势怪异。

他黑袍下的身体只是机械般地弯曲，膝弯的弧度甚至是标准的直角。

尼尔森也是心大，居然还曾以为他是暗精灵，但在艾洛看来，这黑袍人胸膛的起伏都接近于无，诡异到了极点。

光看身形都不可能是和尼尔森以及尤里乌斯同族的暗精灵，甚至很可能连活着的生命体都不是。

艾洛悄声问窝在自己臂弯的阿斯兰：“会不会是不死族，比如……骷髅？”

阿斯兰平静地“喵”了声：“主人，那些骷髅是您创造出来的，您应当很清楚他们的智商吧？”

艾洛：“……”也是哦，那些骷髅怎么想都不太可能会卖魔药，更不用说套个黑袍忽悠精灵了，实在是智商没达到，想象不出会是它们做的。

艾洛排除了这个想法，又开始好奇黑袍人的真实身份。

恰在此时，黑袍人已经将一箱药剂拿了出来，尼尔森也拿出了自己用来交易的黑曜石，艾洛继续问阿斯兰：“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黑曜石？这种石头不是特别贵吗？”

小煤炭暗搓搓对尼尔森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道出真相：“假的。”

“假的？”

“嗯。”身为永夜城之主的阿斯兰鉴定能力很强，“这种黑曜石只是普通石头上了颜色，再经过抛光处理出来的，很廉价。”

于是，他们就这么围观着缺德的尼尔森把假黑曜石交易费给了那个冤大头黑袍人，黑袍人得了石头似乎还有点乐呵。

这个时候贵宾交易室里就只有他们，女侍者已经离开了，黑袍人转身的那一霎，一道彩色的绳索就陡然出现，强硬停止了他往外走的步伐。

黑袍人被绳索困在原地，却并未挣扎，像是怔愣在了原地。

不对劲，很不对劲，艾洛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跟过来的阿斯兰也感觉到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用神力支起了半圆形的保护罩。

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那黑袍人的身体竟就这么四分五裂了，却没有一丁点儿鲜血溅出。

那颗苍白滑稽的头颅咕噜噜滚到艾洛脚边，圆睁的眼下是猩红如血的嘴。

那张嘴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正冲他们快乐地微笑，好似终于得到了某种解脱。

艾洛忍耐着心底的不适俯下身，去触摸那颗头颅的脸，声音闷在了喉咙里：“这是个……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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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或者说纸傀儡，在经过鉴定后被认为来自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地方——圣纽特国立魔法学院，理由是傀儡的下颌上印着学院的院徽以及分数。

“这大概是某个学生的作业，因为你们看，在徽章的旁边还印着分数。”

由于乔茜的缘故，莱茉经常来圣纽特，因此对这边最为熟悉，她紧蹙着眉头，分析道：“所以我认为，能接触到这个傀儡的，不是学院内的老师就是制作傀儡的学生本人。”

没跟去地下市场的赛维尔从浴缸里冒出脑袋，嘟囔一句：“我看它好像有些年头了。”

“的确有些年头。”莱茉将傀儡的下颌部位朝上，“你们看，这里印着日期。”

“嘶……”加百列倒抽一口气，“三百年前啊。”

艾洛也觉得挺久远的，仔细想想三百年前他还卡在bug里呢，真是不愿回忆的血泪史。

值得一提的是，起初他们没有在傀儡身上找到任何线索，只在它的下颌部位找到了浅浅的印记，后来又找方法才使印记逐渐显形，这才发现它是魔法学院的院徽。艾洛问其他人：“你们说……那个躲在背后操控它的人为什么要把这个徽章抹掉？”

“欲盖弥彰。”拉斐尔说着为大家各倒了杯茶，“倘若这傀儡是他偶然得到的，他只会将徽章留下，因为假以时日被人发现，还能将线索指向与自己无关的魔法学院。”

“可他却自己仔细地将能体现这傀儡来源的徽章给消除了，这反倒能表示他本人正身处学院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