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面对一如既往丰盛的早餐,艾洛似乎都没什么胃口了,埃莉诺拉不禁忧心询问:“少爷, 您还好吗?”
“嗯……还好。”艾洛心事重重地用银叉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餐盘,脑中反复浮现出昨日那个女仆死去的画面。
首先他可以确定的是,女仆的死亡时间在尸体被发现的几个小时甚至一天前。
毕竟尸斑和尸僵不会那么早出现, 而昨晚他们发现尸体时, 女仆已经全身僵硬,且尸斑蔓延到了躯干, 这就表明女仆至少不是昨晚被害的。
既然不是昨晚,那么昨日刚到这里, 且几乎一整天都和他待在一起的阿斯兰是不是可以被排除呢?
不对。
艾洛旋即便反驳了自己的猜想。
既然凶手是吸血鬼这种超自然生物, 那么即使不在城堡, 也可以悄无声息地作案,如此一来那些正常的推断就完全发挥不上作用了。
“少爷, 这是您最喜欢的山羊奶酪。”埃莉诺拉将盛着奶酪的白盘轻放到艾洛身前的桌面上, “请您尝尝吧。”
奶酪的香气很好地冲淡了艾洛眼前不时闪现过的血色, 也让他身心放松了些。
“埃莉诺拉。”他再三犹豫还是问出了口, “城堡里以前也有人这样无故丧命吗?”
“……是的,少爷。”埃莉诺拉没有多问, 只是平静地叙述着, “在您还未继承爵位之前,城堡里已经隔三差五地发生这样的事了。”
其实艾洛选择问埃莉诺拉是有一定风险的,毕竟他也没法保证埃莉诺拉就不是吸血鬼。
况且自己身为城堡的主人, 却对城堡的过往不了解同样会引起怀疑, 可他实在没有耽搁的时间, 只能拼着风险尽快获得信息了。
“那我父亲就没有采取什么对策吗?”艾洛想起自己这个角色的父亲和兄长们, 难道他们的死因也是由于吸血鬼作祟?
“是有过对策的。”埃莉诺拉扭头望了眼窗外一夜未停的暴雪,“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据埃莉诺拉所言,老侯爵的确曾请过神职者来驱除吸血鬼,可那一次神职者却全军覆没,他们的尸体都没能找到直接化作飞灰。
看来城堡里隐藏着的吸血鬼异常强大,这么多神职者都不是对手。
后来国家王位更迭,身为首相的老侯爵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再请过神职者来城堡。
大概也因为每次死去的都是普通女仆和侍从,他们的性命在贵族看来微不足道吧,总之城堡内会定期招募仆从,好弥补这些死去之人的空缺。
听完了叙述的艾洛深深地感受到了贵族阶级的冷漠,另一方面却又挺奇怪的,“那些应招的仆从难道没听说过这座城堡里的事?他们为什么还会来工作?”
“少爷。”埃莉诺拉无奈地笑了,“领地内每年冬日的暴雪和冰雹几乎都要冻死六成左右的庄稼,有多少平民就连最干硬的黑面包都吃不起呢。”
“而进城堡工作好歹能获得温饱的食物,还可以补贴家用,哪怕知晓城堡的传闻,他们也会铤而走险,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艾洛没想到自己也竟犯了次“何不食肉糜”的错误,尴尬不已,只好喝了口温过的葡萄酒压压惊,然而甫一入口,他的脸色就变了。
昨晚喝起来还酸酸甜甜的葡萄酒,今日再喝竟多了丝铁锈味,不对,不是铁锈味,而是血腥味。
“这酒是谁准备的?”艾洛放下酒杯,勉力压制着胃里一股股泛上的恶心。
“是金毛。”埃莉诺拉不明所以道,“您的葡萄酒都是他亲自打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见他,带我去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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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洛来到城堡的厨房时,金毛正躬身将一盘散发着浓郁香味的蓝莓甜饼从烤炉里拿出来,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个吸血鬼。
可由他经手过的葡萄酒内又的确混杂了鲜血,即便不愿怀疑角色设定为厨师的金毛,艾洛也不得不来求证一下。
金毛很是惊讶地看着踏足厨房的侯爵阁下,半响没反应过来,待艾洛提起葡萄酒中的血腥味时,他直接仓惶地跪下了,并拼命磕头。
艾洛也被他这么大的动静惊到了,心想难不成那个吸血鬼真的是金毛?他就这么简单地承认了?
可金毛还只是磕头告罪,厨房里的其他仆役和厨师倒是三言两语地说明了葡萄酒里血腥味的来历。
原来金毛一大清早就杀了只鸡,倒酒的时候袖子上的鸡血不小心滴进了葡萄酒里。
可他当即就发现了,并洗干净手换了衣服重新倒了一杯,然而百密一疏,呈上餐点时他却误将带鸡血的那杯放置在了餐盘上,这也算是失误了。
本来葡萄酒应该是整瓶呈上的,可艾洛的角色设定是对酒精反应很大的一杯倒,于是每顿餐点中也就只配一杯酒精度很低葡萄酒。
若是整瓶呈上,恐怕鸡血也不会有落进酒液里的机会。
艾洛分不清人血和鸡血的区别,不过他又细细回味了下,葡萄酒中的血确实不太可能是人血,况且都有这么多人作证,金毛的嫌疑一下子便减轻了。
可艾洛将跪在地上的金毛扶起后,却见他的嘴唇翕张几下,好似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吧,不用顾虑。”艾洛给了金毛一个鼓励的眼神。
金毛得了鼓励,也放心大胆地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少爷,其实前天晚上,我回到厨房处理食材时,看到了很可怕的事。”
前天?
那天艾洛还未进入这个副本,同样昨晚被发现死去的女仆或许也还活着,那么金毛究竟看到了什么,以至于他迄今都无法忘怀呢?
据金毛所说,他前天晚上因为突然想起有某个重要食材没处理,于是就独自回到了厨房。
那个时候夜已很深了,诺大的厨房本应只有他一个人,可他却似乎能听到有东西窸窸窣窣的声响。
出于好奇,他循着声响的源头走了过去。
结果就见一个唇边至下颌满是猩红鲜血的金发女人坐在厨房的角落里,见他来了还在捧着什么东西不住啃食着。
在幽暗烛火的映照下,这样的场景真的非常可怖,金毛直接被吓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说到“金发女子”时,金毛有意无意地用余光瞥了艾洛身旁的埃莉诺拉一眼。
埃莉诺拉面上一直维持着的浅笑僵住了,为自己辩解道:“少爷,您要相信我,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有在夜间来过厨房。”
艾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总之他还是相信眼见为实,将这个线索记在心中,准备今天夜里来厨房一趟,看能不能和金毛看到同样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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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城堡内一个空旷的房间外时,能听到内里传出刀剑相击的声音。
“是加百列和米拉在里面练剑?”
“是的,少爷。”这次答话的拉斐尔。
许是因为金毛的怀疑而尴尬不以,埃莉诺拉只是默然地跟在艾洛身后。
米拉和加百列的确是在室内比剑,据拉斐尔所言这是他们的日常活动。
由于今日城堡之外落了厚厚的积雪,所以他们只好将比剑的场地由室外挪到了室内。
两人都穿着硬皮革和护甲,手握精钢锻造而成的长剑,剑柄也裹着结实的皮革,拿在手里不容易打滑。
艾洛不怎么懂剑术,作为外行,他只能看出米拉和加百列都精通剑术,除此之外就只剩欣赏了。
然而变故往往只发生在一瞬间。
原本这场是仅仅以切磋为主的比试,加百列却在最后一招后无法收势,直直划破了米拉胳膊上的皮革,血液渗出。
米拉身形顿住,捂住自己的胳膊难受地蹙眉,医师很快赶到。
幸好伤口并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肤,没伤到筋骨,艾洛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很在意加百列的反应。
现在的加百列正不住同米拉道歉,米拉也原谅了他的一时失误。
可艾洛却很清晰地记得米拉的胳膊刚被划破,血液流出时加百列的反应——他直勾勾地盯着米拉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呼吸粗重而窒缓。
这样的反应绝对算不上正常,艾洛觉得自己有必要试探一下,于是将医师为米拉擦拭伤口的布巾拿在手中,主动找到了一旁愣神的加百列。
看到那张沾满鲜血的布巾时,加百列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甚至滚了滚喉结。
艾洛注意到了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非常像是吸血鬼见血后无法控制自己的状态。
艾洛如此想着,便离加百列更近了些,想要证实他究竟是不是故事之书所设定的隐藏在人群中的吸血鬼。
可当他距离加百列只剩三步的时候,加百列却猝然倒了下去,艾洛一惊,忙放下血布巾上前查看,却发现加百列只是晕倒了。
包扎好伤口的米拉这时也走到了近前,很是寻常地感叹道:“啊……又晕倒了吗?少爷,有这样一个晕血的誓约骑士您也很辛苦吧?”
“什么?晕血?”艾洛感觉自己的脑子又生锈了,“你是说加百列?”
“是啊。”米拉疑惑地眨着眼,“您的这位骑士一直都有晕血的毛病,您难道忘了吗?”
“真是的,刚才我被划伤的时候就在想他会什么时候晕倒了,不知道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当上的誓约骑士……”
艾洛听着耳畔米拉的碎碎念,又一次望了眼已经被其他人抬到毯子上的加百列,不由得再次陷入了无所适从的迷茫。
这副本还能不能过了?不就是找个吸血鬼吗?他把自己当成诱饵行不行?要不然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排成一列,挨个儿检查口腔,有尖牙的就是吸血鬼吧?
艾洛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濒临自暴自弃边缘的他想到旁白简介的最后一句是“不到最后一刻,谜底永远不会揭晓”。
反过来说,若不揭晓谜底,这个副本就永不会到达最后一刻。
他的阅读理解还是过关的,从简介中精准地提取出了副本的通关条件——那就是揭晓谜底,找出隐藏在人群中的吸血鬼,至于是否要阻止吸血鬼杀人,似乎没有硬性要求。
确定这一点后,艾洛好歹得了些安慰,不用阻止吸血鬼杀人,也就意味着他没必要和吸血鬼这种超自然生物硬碰硬了。
艾洛还是很怂的,解解谜可以,硬刚还是算了吧,他怕自己挨不住直接就Game Over喜迎BE结局了,还是稳一点比较好。
他边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边往城堡内的书房走,结果前方远远地便传来那无比熟悉的嘈杂音。
“唔唔唔,你们不能唔唔唔……”
这声音太熟悉了,艾洛离得老远就听见赛维尔一刻不停的唔唔声,像是好不容易说了句话又被人堵住嘴。
走到近处发现果然如此,赛维尔再次如同昨日一样全身湿漉漉地被绑住,眼神还一个劲儿地往水缸里瞅。
这场景摆在眼前,都不用解释,艾洛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无非就是赛维尔再次看上了水缸里的鱼,想要跳进去却被守卫拦住。
艾洛无可奈何地同赛维尔道:“你的命定之鱼不是在花园的水池里吗?怎么这个水缸里也有?”
赛维尔嘴被堵住了说不出话,只拼命用眼神控诉,艾洛对一旁的守卫道:“把他放开吧,毕竟他也是我的客人。”
口中的抹布被拿开后,赛维尔才很委屈地为自己狡辩:“昨天是我认错了……”
这个理由真的渣气十足。
不过考虑到他渣的只是食用鱼,艾洛还是决定不予追究,甚而好心地让守卫们把赛维尔所指的那条鱼捞了上来,并装进小鱼缸中送给了他,只希望这傻孩子能安稳点儿吧。
赛维尔果然傻乎乎地捧着小鱼缸乐不可支,没过一会儿就安静如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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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内的书房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结实的木制书架紧密排列着,顶端直到天花板,目之所及的每个角落都摆满了古老的卷轴与书籍。
艾洛没有让任何侍从随他一同进来,独自安静地坐在被书架围住的桌子前发了会儿呆,裹挟着暴雪的朔风被厚重窗帘阻隔。
他盯着壁炉里生起的炉火心想:太真实了,恐怕自己若是在故事之书的这个副本里多待几天抑或几个月,绝对会分不清真实与虚假的。
因为就在方才,他在书房里看到燃烧着的炉火时,心底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居然是必须把炉火灭掉,不然有可能是会烧到那些藏书的——他还挺心疼,属实是带入过深了。
艾洛叹息着随手翻开了一本桌上的书,却发觉这本书并非普通书籍,而是本画册。
画中的人物形色各异,风格却是统一的,他又看了眼署名,意外发现这本画册的作者竟是已逝的老侯爵,也就是他这个角色的父亲。
画册的最后一页明显最新,纸张也最为洁白,而越往前纸张就越是陈旧泛黄。
艾洛选择从后往前看,却直接在最后一张画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不,准确来说是老侯爵小儿子的画像,距离现在没过多久,还很崭新,看来老侯爵的确是在不久之前刚刚过世的。
再往前翻就是老侯爵其他儿子的画像,精湛的画技完美呈现出了人物的外貌和姿态。
又由于偏写实风格,因此当艾洛看到米拉加百列他们的画像时,都不得不佩服起老侯爵的画功了。
继续往画册的前部翻就更是久远的年代,画技明显比后来生涩许多,很多人都不是艾洛所熟悉的,加百列他们更是没有再出现过了,可是……
艾洛翻到靠前一页的时候手顿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再三确认才敢肯定这张画上的青年的确是拉斐尔,连嘴角的标志性笑容都如出一辙。
可这张画是老侯爵几十年前画的呀?拉斐尔目前的设定又只是普通人类,怎么可能过了那么多年外貌还没有丝毫变化?除非他是能不老不死的吸血鬼……
“扣扣扣”
书房的门响起了三下有规律的敲门声,艾洛听见拉斐尔缓慢地询问他,“少爷,晚餐时间到了,您要现在动身前往饭厅吗?或者我可以帮您把晚餐端到书房。”
不知为何,在意识到拉斐尔目前扮演的角色几十年外貌都没有分毫改变后,再听拉斐尔的声音,竟也莫名觉察出了几丝夹杂其中的幽幽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