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诸王都知道太子起兵谋逆, 然后自信地带兵前去救驾,等皇帝和太子一死,纷纷矫诏夺位, 却在这个时候,平江王出现, 声称自己手里的才是真诏书,未免太巧。
这事, 徐茂怎么看都像有人故意设计。
那官员沉默一瞬, “圣上也有怀疑背后有人谋划,只不过查询无果,就此罢手。”
邓婵捏紧手心, 咽下口水, 挺直的脊背僵硬, 她时刻注意周围人神情, 目光躲闪,视线乱转,好在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徐茂道:“要想知道背后主使很简单, 此事, 看谁最终受益最大,不就知道了?”
新帝自己查自己,能查出个鬼。
平江王他们自导自演,还有什么可说。
官员怔然, 他一边在心里反驳徐茂的说法,一边又忍不住多想, 怀疑新帝和太子, 最大赢家是他们,他们说自己手里的诏书是真的, 当然就是真的,谁敢质疑。
两个念头在官员脑海来回拉扯,他越想越害怕,脸色苍白如同鬼魅。
徐茂摇摇头,颇感无趣。
“皇帝给阿姐发了什么旨意?”徐蘅问。
徐茂把圣旨递给她,回答说:“新帝叫我去扬州面圣,护送他回长安。”
徐蘅一面看圣旨内容,一面气愤道:“凭什么?幽州这边尚未安稳,为何偏要调离阿姐,是归都心切,还是怕我们驻扎在幽州不回去了!”
新帝的提防之意太明显,如果真是为国征战沙场的将军,接到这道旨意,恐怕寒心不已。
徐茂按住徐蘅的手,淡声道:“不必动怒,将来的这些人全杀掉,烧了圣旨,只当他们在传旨路途中遭遇不测即可,我们没接到旨意,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阿姐所言极是。”徐蘅目露凶光。
地上那官员登时一惊,连声求饶道:“大王饶命,微臣不敢在圣上面前胡言,请大王放心,回去以后,微臣就向圣上禀告,说半道遇到叛军,不敌,意外丢失圣旨,无奈回转,并劝圣上放弃召大王前往扬州的念头,从此为大王做事,请大王饶恕臣这条贱命!”
徐茂眯起眼睛,“你方才不是说,回去要参我一本吗?”
官员身体不停发颤,抖如筛糠,徐茂懒得逗他玩,正声道:“饶你性命可以,但为我效力就算了,不需要你帮我说话,今日情状如何,你原原本本地复述给新帝,或者春秋笔法,将我藐视君威的意思传达到即可。”
徐蘅惊诧:“阿姐?”
众人皆惊,不解地看向徐茂。
徐茂垂眸拔剑,利刃闪过刺眼白光,她坚定道:“平江王矫诏,拥父登位,江山落入奸人手中,我徐茂绝不臣服于此人,不然先帝九泉之下,无法瞑目。”
徐蘅立时反应过来,她们要正面对抗朝廷了,紧忙跟着说:“元帅说得对,平江王假传遗诏,偷取江山,得位不正,忠义军不臣君王,理所应当!”
众士卒齐声呼喊,声音冲破云霄。
除了最前面那个官员,其余人皆倒在血泊里,死前神色凝定,满脸惊恐,明黄的圣旨也一点点焚烧殆尽。
唯一幸存的官员被放开,他强忍强烈的呕吐冲动,跪在徐茂脚边,颤颤巍巍地伏首磕头,拜谢徐蘅不杀之恩。
徐茂放他离开,命人把满地尸首处理掉,转身往回走。
进了屋,徐茂烧水泡茶,邓婵跟在她身边,也不坐下记录,一脸犹豫和为难的模样,仿若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情。
徐茂盯她脸庞少顷,疑问道:“邓娘子,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邓婵轻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扑通跪下说:“元帅,我是来向您请罪的。”
“到底怎么回事?”
徐茂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两只眼皮都狂跳不止,视线微微模糊,她放下茶壶,严肃问道。
邓婵道:“元帅,其实平江王他们手里的诏令是我们伪造的。”
平地一声雷,徐茂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词句。
徐茂眉毛、鼻子皱成一团,迷惑道:“邓娘子,你在说什么?”
邓婵抬起眼,勇敢面对徐茂,提高声音说:“元帅,此事乃我所为,是我模仿先帝笔记矫诏,废太子,改立诸王,并且宫乱发生时,国玺就在我手里,后面场面混乱,无暇多顾,我只能带着玺印躲避叛军,未敢叫他们发现,假诏令印盖国玺,因而诸王未曾起疑,起兵舍命一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轰隆隆,天塌地陷。
徐茂惊疑地看着邓婵眼睛,只感觉整件事情透着股离谱。
方才她还说幕后主使就是得益最大的平江王,内涵新帝和新册封的太子,结果后脚她的部下就在她面前揭示真相,幕后主使原是她自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搅浑扬州的水,设计前太子tຊ弑父杀君,诸王混战,死伤无数,最后登位的雍王变成得位不正,徐茂不臣,理由应当,她才是此事的最大受益人!
徐茂惊悚万分,事情怎么莫名其妙变成这样?
邓婵看见徐茂脸色瞬变,紧忙道:“元帅放心,如若元帅想要揭穿新帝,轻而易举,那诏令上只有国玺,未经中书门下,并且内容多有错讹,只要对比字迹,雍王和平江王矫诏的事情即可坐实。”
猝不及防选择在这个时候袒露实情,这是邓婵未曾料到的。
她早有坦白想法,只是没有合适时机,不知扬州情况如何,不敢贸然相告。
如今计策顺利施展,一切皆在掌握中,而徐茂又出人意料,快速向朝廷亮明爪牙,需要找到新帝谋杀先帝、太子,得位不正的依据。
新帝矫诏得位,恰好能够作为她们的攻击点,占据名义道德高位,不臣朝廷是有缘由且正当的。
此时,正是说明真相的最佳时机。
因不知徐茂态度,邓婵将女儿隐去,忐忑不安地看向徐茂,万一徐茂自有安排,她们的举动反而授人以柄,任何罪责,她愿一力承当。
邓婵的担忧是对的,徐茂被这消息震得恍恍惚惚,决心让邓婵安安心心待在幕后,整理文史资料,记录档案,降低搞事几率。
“行了,这事我已知晓,你莫要轻举妄动,雍王、平江王矫诏的事情,往后一个字也别提起。”徐茂用指腹揉揉眉心,叮嘱道。
邓婵听她话里的意思是不追究,顿时松一口气,应声道是,目光变得柔和。
这个她知道,避嫌。
徐茂已经在那个官员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他将事情转述,亦不自觉散播种子,听到的人自然多少会起疑心。
调查假诏令,质疑新帝、太子的事情由别人来做,她们摘得干干净净,任谁都想不到,这伪造诏令是从忠义军这边流出去的。
就算最后查到她们身上,徐茂全程未动手,真正做这事的是她和邓绿华,一个后宫妃嫔,一个荣宠公主,说她们矫诏设计平江王,引发扬州动乱,谁信?说破天,这事也怪不到正击杀北狄的忠义军身上!
邓婵离开,徐茂郁闷地倒茶。
*
沈起元的信使两手空空归去,皇帝的传旨官员被杀得仅剩一人,官员连滚带爬地离开幽州,来的时候有多生气,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在城外慌慌张张地骑上马,挥舞鞭子,狠狠抽在马身,生怕徐茂后悔,追上来杀他灭口。
等他们回去,又是一场风暴。
沈起元闻知徐茂接信,徐茂什么动作都没有,既没让信使捎口信,又没给他回信答复表明态度,让人摸不清她的想法,沈起元不由惊愕。
思索半天,意识到徐茂漠视就是她的表态,沈起元倏地愠怒,感觉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严扫地,被徐茂下了面子,拍案气道:“出去耍弄几日,翅膀就硬了,连你父亲的话都敢不听,我怎会有如此不孝女!”
曹集在旁边安慰沈起元,让他消气,“或许是当初结过误会,大娘子心里仍有疙瘩,往后见面,将误会说清楚就好。”
哐啷一声,沈起元掀翻桌子,烦躁不安地踱步,皱眉道:“那现在应该怎么办,她待在幽州不回来,难道要我亲自去找她?”
曹集思索道:“大娘子未杀信使,说明大娘子还是在意将军的,请将军稍安勿躁,耐心再写一封信,解释缘由,说明当时的紧急情况,大娘子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如今又做忠义军首领,懂得分寸,只要消解误会和怨气,那么一切就好办多了。”
沈起元捏捏鼻梁,让他对女儿低声下气,他实难做到。
只是如今时局不同,他再难以接受,心不甘情不愿,为了大计考虑,也必须写信哄着徐茂,拱手让晋州。
沈起元脸色青白,过去扶起桌案,重拾笔墨纸砚,研墨筹措词句,好声好气地跟徐茂解释自己推她和徐蘅下车因由,诉说自己的艰辛和不容易,笔尖一勾,回忆往昔,多少父女和乐的时光,打起旧情牌。
最后沈起元怕徐茂铁石心肠,仍然不肯动容,忽地想到一个人,徐明珠,将徐明珠的名字写上去,谎称徐明珠在他身边,日夜思盼她们姐妹,祈求一家团聚,用徐明珠钓徐茂回来。
反正徐明珠失踪,生死未知,可能被官差抓住投狱,也可能已经死了,身在哪里任凭他说,哪怕徐茂不信,她顾念母亲,总要回来确认状况的。
沈起元又起信一封,送去幽州。
而幸运逃回扬州的官员哭着喊着找皇帝告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自己的遭遇,重点突出忠义军的穷凶恶极,徐蘅多么蛮横无理。
“岂有此理!”皇帝拍案而起,脸上长满怒容,气得浑身发抖,“她以为收回北地便是莫大的功绩,朕不能拿她如何了是吗,胆敢明目张胆地杀朝廷官员,连朕都不放在眼里!”
“徐氏女何止如此,她还质疑圣上矫诏夺位,得位不正,圣上,此女跋扈自恣,狂悖无道,一定要杀了她,安定天下,否则后患无穷啊,圣上!”
本来自己皇位就没坐稳,徐茂的质疑和无视更是刺中他的心,深陷肉里,反复折磨皇帝,官员在旁怂恿鼓动,皇帝气得火冒三丈,对徐茂升起杀心。
皇帝道:“给朕查,查徐茂九族,眼下动不了她,朕还动不了别人?”
徐茂远在幽州,刚刚打赢北狄,兵力强盛,他不是徐茂的对手,而且徐茂收复失地的消息传遍全国,民众振奋,确实不能拿徐茂怎么样,但她有亲友,那就有软肋。
打不了徐茂,他可以打以往跟徐茂有联系的人,拿这些人出出气,如若幸运,抓到重要的,能够以此威胁徐茂,适时教训徐茂不是轻而易举?
皇帝大动肝火,立即下令,派人前去探查徐茂的身世,过往经历,抓捕其亲友,逼迫徐茂返回扬州请罪。
如今没有别的好办法,底下官员领受旨意暗自叫苦,徐茂既然去了幽州,敢跟朝廷叫板,那肯定是处理好尾巴,岂会留着能够威胁自己的人在那儿,等他们去抓?
又是一件棘手而且麻烦的差事,官员满肚子怨气,忍不住在吃饭时将此事抱怨给家里人,一传十,十传百,徐茂质疑皇帝而不臣朝廷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开。
有人责骂徐茂狂悖无礼,眼里根本没有皇帝、朝廷,明显起异心,应当赶紧铲除祸患。
也有人暗暗嘀咕当初平江王手里的那道诏书是不是真的,据闻诸王兵围扬州时,也是手持废而改立的诏令进来,如何确定这些诏令的真假?
皇帝登位,是因为太子率军杀光其他人,他说自己手里诏令是真的,死人开不了口,诏令自然而然就是真的,可如若是假的呢?
这些话众人只私下议论,就像幽州徐茂,大家知道她有异心,但不会摆到明面上说,因为心里清楚足矣,一旦说明白,跟徐茂撕破脸,徐茂就真的反了,自找麻烦。
如今局势,谁真心朝奉皇帝,大家心知肚明,没必要把场面搞得太难看。
皇帝的人出去探查徐茂身世,本来没抱多少希望,谁知在晋州往幽州的路途中拦截到一封信,打开定睛看时,官员却是蓦地变了脸色,瞳孔猛地震动,飞快跑回去禀告皇帝。
不得了,他们居然查到徐茂的父亲就是尊奉卫王的沈起元,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难怪徐茂不臣朝廷,她爹就是个不安分的家伙。
沈起元不知信件被皇帝截获,久等徐茂回信,然而一直未有回音,他的耐心消耗殆尽,摔碎几个杯盏,怒道:“逆女,就为一件小事,她是打定主意要跟我划清关系了?眼皮子短浅!”
如果徐茂回来助他,那他们成事的几率能翻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缩手缩脚,动辄顾虑其他吗!
只知仇怨,不知万事利为先,沈起元看,就以徐茂这般行事作风,最后也走不了多远。
曹集不如沈起元那般焦虑和遗憾,他沉思半晌说:“将军,既然大娘子不回来,并且有仇恨之意,他日恐将坏将军大事,恕属下冒犯,属下以为,应当狠下心,及时翦除忠义军,以免后患无穷。”
得不到,就毁掉。
他们无法得到忠义军助力,其他人也别想,而且不能再让忠义军发展壮大,威胁他们了。
沈起元知晓曹集的意思,点头说:“我这逆女,确实没有再留tຊ的必要。”
留着就是气他,没有用,不如去死。
沈起元和曹集商议后,决定和其他势力谈谈,联合起来,铲除已然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忠义军。
九月底,民众还沉浸在收复失地的喜悦余韵里,民间士子间传起指责徐茂之风,道她不遵旨意,先帝命她去长安平乱,谁承想长安的乱子没平定,她倒是尊伪帝杨牧,躲到幽州去了,辜负圣恩,不配为人。
卫王孙宝安、新天神教荣炳和索俊贤等人联手作乱,杀了不少逃至南方避难的名门望族,是时血流成河,几个大族悉数尽灭。
他们将此事嫁祸到忠义军头上,对外传说杀人者皆是衣着甲胄的女子,必定是忠义娘子军无疑。
如此,他们既做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提前扫除阻碍,给皇帝下马威,向其他几路义军展示实力,又引发众怒,祸水东引。
忠义军在南方大开杀戒,震惊世人,扬州官员心惊胆战,一时间,抨击徐茂的奏折如雪花般,飞上皇帝的案头。
皇帝也被吓到,他本来就没有才能,阴差阳错登位,先前放狠话是一时之气,孰料徐茂如此凶残。
“我们还是别惹她了……”
皇帝战战兢兢,冷汗直冒,忽地后悔招惹徐茂,如若他安安生生地待在扬州,什么都不做,那最起码性命无忧。
鲍晖痛心疾首道:“圣上,徐茂将圣上的脸面踩在脚下,今日能杀豪门世家,明日就敢杀进扬州,对圣上动手,岂可纵容姑息?”
“那应该怎么办?”皇帝脑子一团乱麻,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鲍晖将一封信呈上,请皇帝阅看,分析道:“圣上,这是最新截获的消息,徐茂本是鹿城人,其父沈起元在卫王孙宝安身边,领西路大将军之衔,如今就在晋州。”
“沈起元在避祸途中,推徐茂下车,父女结怨,而此时沈起元想要与其重修旧好,写下此信,从信中可见,他们往昔父女情深,徐茂必放不下沈起元,或可从沈起元入手,逼杀徐茂。”
皇帝皱眉,“如若徐茂不肯原谅呢?”
鲍晖嘴角漫起一抹冷笑,眯起眼睛算计道:“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就算徐茂不愿谅解,那她总不能背上弑父之名,沈起元,她一定是会救的。”
皇帝垂下眼皮,忧心忡忡,犹疑半晌不敢做决定。
鲍晖在一旁劝说催促,“请圣上尽快决断,不然待徐茂杀进扬州,剑锋直指圣上,那么一切皆休矣。”
皇帝感到生命受威胁,闭上眼,心疼地分出一部分禁卫,咬牙下令,想尽办法捉拿沈起元,逼迫徐茂返回扬州。
军队出动,前往晋州抓沈起元。
*
江州,图书馆开始动工,一大清早树灵庙就围满工匠,林舒娘指挥人将树灵庙围起来,该拆的地方拆,该修的地方全力修。
路过的百姓发现这里的异状,上前询问道:“里面是在做什么?”
工匠回答:“拆庙,修建藏书阁,听说要修九层,让所有人都能进去看书。”
百姓震惊地睁大眼睛,“什么人,竟敢动树灵庙?”
“还能是谁,忠义军啊,林娘子说了,拆掉树灵庙,以后大家就不用捐香火钱,还能托借神灵福祉,踏入其中读书养神,滋润身心!”
百姓嘴巴张得足以塞枚鸡蛋,忠义军未免太大胆,连皇帝下旨修的树灵庙都搞拆。
她好奇地踮起脚往里看,工匠却挥手说道:“离远些,里面灰尘大,吵耳朵。”
“我就看看……对了,还缺人手吗?我家郎君身强力壮,干活麻利,可以过去帮忙。”
“缺是缺,不过林娘子也并非什么都要,明日你让他过来试试,干得好,我再禀告林娘子,允许长做。”
百姓紧忙跑回去,跟大家讲招工的好消息,呼喊各家各户去林舒娘做活。
“前些日子就听说林娘子在招工,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有人好奇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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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这次是要去搬石头,扛沙袋,做粗笨活计,而且你们不知道,藏书阁在哪里修……居然是树灵庙,林娘子拆了庙,道是免得咱们再上香火钱!”
众人瞬间激动,“此事当真,真的把那鬼庙拆了?”
“千真万确,不信你们自己去树灵庙看,我刚那边回来,里头都开始敲敲打打,砍门槛了!”
一听这话,在场所有人欢欣呼喊老天有眼,纷纷跪地叩首,感激忠义军拆庙。
每岁香火钱让她们不堪重负,更有甚者家破人亡,只要拆掉那个破庙,她们宁愿不要钱,自掏腰包帮忠义军修藏书阁。
林舒娘也按照原计划对外传说,拆庙是树仙托梦,合理正当,解除百姓心中忧虑,全身心投入图书馆建设。
然而颂安百姓是高兴了,有人见此,忙不迭去扬州告状,忠义军的罪状多加一条,推倒高祖皇帝下令修筑的庙宇,蔑视神灵,简直无法无天。
前脚灭门,后脚拆庙,这如何能忍,扬州官员气炸,徐茂都跟他们打明牌了,还不收拾她?
朝臣踏破皇帝宅院门槛,在他耳边数落徐茂几大罪状,给皇帝的耳朵几乎磨出茧子来。
皇帝犹豫半天,决定增派人手,绞尽脑汁调兵,去晋州捉拿沈起元。
兵马离开不出一个时辰,太子陡然围了皇帝的居处,出现在皇帝眼前。
皇帝迷迷糊糊的脑子终于清楚,他倏地瞪圆眼睛,颤着手指向太子,抖个不停,难以置信道:“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筹谋!”
太子面不改色,平静地穿过士卒,走到皇帝身前,按下皇帝的手,缓声道:“儿臣岂有操纵天下英豪之力,不过这里面确有我的手笔,帮忙推波助澜罢了。”
皇帝怒从心头起,牟足劲儿挥手,朝太子打一个巴掌,在他白净的脸上留下红色指印,厉声吼道:“逆子,逆子!”
他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吼完以后,身体颤巍巍往后往,站立不住,连连后退几步。
太子受了皇帝一巴掌,偏过脸,他抬手摸脸,转头看向皇帝,眼里迸发寒意,“父皇忘记,你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需要儿臣提醒吗?还是说,当上皇帝,父皇眼里就容不下儿臣了!”
“我只是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有何错?”太子咬牙切齿,眼珠突出眼眶,“父皇,你没有治理之能,无法守住江山,稳定社稷,合该退位让贤,能者登位!”
皇帝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好看极了,只能不断抖着嘴唇反复说:“逆子……”
太子倨傲地抬起脸,斜眼看着他,挥手命人呈上一道写好的诏令,冷声道:“父皇,儿臣不想跟父皇动刀动枪,见血伤了我们父子情分,禅位诏书儿臣已替您写成,在末尾盖上玺印即可,以后父皇只需安安心心做太上皇,吃喝享乐,别的一概不用操心,儿臣自会好好供养您。”
禅位已成定局,面对一众尖锐的利器,皇帝别无他法,只得接受失败的结果。
不过当太子拿出诏书,让他印盖国玺的时候,皇帝眼睛忽地发亮,颓丧顿时一扫而空,太子没有国玺加盖,如何顺理成章地登基?
皇帝登时直起腰杆,“国玺我不会给你,没有我的口谕,你也别想顺利登基!”
太子恼怒,未料皇帝到了如此境地,竟然还敢这么强硬。
清脆一声响,太子瞬间变脸,拔剑架在皇帝脖颈间,“是吗?我倒要看看,父皇驾崩,我是否能够登得大宝!”
皇帝见儿子居然动真格,大吃一惊,不由慌神,马上解释说:“国玺不给你,是因为它根本就不在我手里,从登基到现在,我连一眼都没瞧见过它!”
“撒谎!”太子忍耐不住,怒声喊道。
皇帝登基,官员自会将国玺给皇帝,他去问过负责保存国玺的官员,那人早就交给皇帝了。
而今皇帝却说国玺不在他手里,荒谬!
太子怀疑皇帝私藏国玺,骗他说自己没有国玺,需要亲传口谕,其实是准备借机求援,他放下剑,疾步上前,一把揪住皇帝的衣襟,狠声道:“把玉玺交出来,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皇帝瑟瑟发抖,硬着头皮说:“玉玺真不在我这里,你就是问一百遍,一千遍,我都只有这个答案。”
太子逐渐失去理智,眼睛发红,丢开皇帝,将他推倒在地,背过身,扬手示意士卒替他了结皇帝性命。
“我真的没有啊……”
皇帝呼喊挣扎,而士卒已经拿着白绫上前,控制他的手脚,用白绫缠绕脖子,几个合力,不断收紧,勒断皇帝的声音,气息。
不多时tຊ,皇帝额头颗颗汗珠滚落,他静静地躺在地面,一动不动。
“圣上驾崩——”
朝臣得到皇帝暴病而亡,慌慌张张地集聚在皇帝居处,只见太子一脸哀伤走出来,脚步轻飘飘,有些魂不守舍。
“殿下节哀。”众臣安慰太子。
太子脸上仍然挂着泪痕,眼圈红通通,显然方才在里面大哭一场,嘴里还怔怔地念着:“怎么这么突然,父皇身体素来康健,即便沉溺酒色,也不至于突发暴病,转眼就没了,如果孤能及时发现……父皇!”
东宫属臣在他身旁说:“殿下切莫自责,御医已然说过,这么多年,圣上龙体早被掏空,时至今日无力回天。”
太子闻言,哀色微敛,愤恨道:“原来如此,竟是那些姬妾、内侍勾着父皇玩乐,来人,给孤将他们全杀干净,下去陪葬,不然父皇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底下无趣得紧!”
朝臣惊诧地抬起眼,太子孝顺,但不该是这种孝法,立刻说:“殿下,活人陪葬,有伤天理,命道士扎几个绝色纸人陪伴圣上就够了,如今圣上陡然驾崩,国家无主,社稷动荡,请殿下惜身止悲,柩前即位,以安民心。”
太子正等他这句话,拉着衣袖擦擦脸,侧身望向长安,忧郁道:“长安生乱,江山摇摇欲坠,非孤哀伤之时,纵然悲痛,也只能尽快登位,稳定大局,完成先帝未尽事业,回归国都。”
众臣心领神会,齐齐拜倒,山呼万岁。
皇位飞快在父子间流转,太子继位,在扬州简单举行登基大典,成为新帝。
新帝坐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先帝藏起来的国玺,然而令他没想到,任凭他如何找,将整个扬州翻个底儿朝天,愣是没有看到国玺的影子。
最后没有办法,新帝立即暗中派人仿造一块玉玺,凑合着用。
扬州暂时安定下来,新帝接手处置忠义军徐茂的事情,目光放在沈起元那里。
这段日子沈起元忽地艰难,朝廷派人来丰城这边儿抓他,居然还动用军队,不知道抽什么风。
他最近也没跟官府打交道,招惹朝廷,但官兵就死命追他,沈起元百思不得其解,顾不上徐茂,领兵飞逃。
最后沈起元还是在汇溪山被抓,颇费一番功夫,几乎是各州官兵尽数出动,新帝请楚华养老的大将军柴太出马,四面围捕,这才抓到滑如泥鳅的沈起元。
沈起元在路上偷听,加之自己套话,恍然大悟皇帝花费大力气抓他的原因,猛地拍大腿深深懊悔,先前不该给徐茂写信。
——他是被徐茂牵连的!
“不孝女,自己在幽州快活,让你不搭理我,这下可好,你亲爹被抓,看你怎么办!”
沈起元气愤,要是徐茂答应让出晋州,回来帮他做事,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种境地?
舆论裹挟下,她还是不得不回来,吃此大亏,早知今日,前面白折腾那些做什么!
沈起元一边恼恨徐茂,一边暗自得意,这回叫徐茂吃闷亏,或许是个重修旧好、父女联合对外的机会。
沈起元思索徐茂回来后,他应当说些什么,摆怎样态度,既拉拢徐茂回心转意,又震慑她,让徐茂不敢再顶撞他这个父亲。
囚车一摇一摇进扬州,沈起元进入府衙牢狱,他知道皇帝准备用他胁迫徐茂,不会真的做什么,所以心态放松。
沈起元心平气和地走进监牢,坐在阴湿的干草堆里,等候徐茂归来,跟皇帝谈判。
曹集跟沈起元一起被捕,他不像沈起元那么乐观,想到事情最差的结局,想要提前做打算。
“将军,倘若大娘子不理会将军,我们应当如何脱身?”曹集忧虑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起元闭目养神,悠悠道:“不会,我那个女儿啊,性子跟我相似,都有野心,世人对女子多苛刻,容不得半分瑕疵,她若想走得长远,必不能担上不孝之名。”
曹集担忧地隆起眉峰,血洗望族已经污了徐茂名声,万人咒骂,虱子多了不痒,再多一件罪名,于她无碍。
在他看来,孝道恐怕约束不了徐茂。
曹集眉头紧锁,思索应对新帝之法,实在不行,那就卖主求荣吧,保命为先。
监牢里沈起元和曹集心思各异,新帝得到人,将抓到徐茂父亲的消息散播出去,并且是大肆宣扬,让徐茂的人自己传信幽州,逼徐茂过来。
如今徐茂是梁朝的风云人物,前面驱除北狄,收复失地,没多久就居功自傲,妄自尊大,接二连三践踏皇室尊严,皇帝捉到她父亲的消息飞快传开。
宴席上,各家夫人议论道:“你还不知道,圣上把徐茂的父亲给抓到扬州了,我听郎君说,这回圣上发狠,打定主意,如若徐茂不回来面圣,那就杀掉她父亲,跟徐茂翻脸,增兵去幽州剿杀逆贼!”
邓娥捕捉到关键词,徐茂,赶紧快步走过去,侧耳细听,佯装吃惊,拿雪白帕子捂嘴,不信道:“怎会如此,徐茂不是收复北地的大功臣吗?”
那夫人见是邓娥,给她让出一个位置,招手请她在身边落座,说道:“邓娘子,你不知道,就算天大的功绩,也顶不过‘逆贼’二字啊,徐茂仗着自己攻了幽州,击退北狄,就肆无忌惮起来,看谁不顺眼杀谁,前段时间刚血洗贺州刘氏满门,哎呀,说起来都骇人。”
“而且徐茂她不是一次抗旨不遵了,连圣上召唤都不理睬……江州,高祖皇帝修的树灵庙,她也是说拆就拆,你瞧瞧,哪家良臣胆敢如此忤逆?圣上忍到现在,已经是好脾气了!”
邓娥不由腹诽,皇帝要是能打得过徐茂,还用憋屈隐忍?真会给自己挽尊!
“这个徐茂,可真是大胆啊。”邓娥附和一句,问道:“那徐茂父亲又是怎么回事?”
夫人压低声音说:“要不说是父女呢,她爹也是个大逆不道的,跟卫王孙宝安一路,在襄武、兰城作乱,圣上气急,几次调派军队追捕徐茂之父,可算把人逮着,押送到扬州,听候发落,徐茂不用收复失地的功绩救她爹,那就完了。”
“竟有这样的事情……确定是徐茂父亲吗?”邓娥惊异。
“这还能有假?我家郎君就是查这个的,在半道截获一封徐茂家书,正是她爹写给徐茂的,后面探查,的确属实。”
“再给你们透露一点吧,徐茂跟她父亲有龃龉,这个爹啊,真不是人,她爹逃难的时候只顾着自己,嫌车重跑不快,怕被官差追上,便将两个女儿推下马车,徐茂倒是福大命大,带妹妹躲避官差,北上幽州建功立业去了。”
众人齐声吸气,“她爹真不是个东西,尽拖累女儿。”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瞧徐茂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安于室,不遵纲常,活该!”
“哎呀,听你们这么说,真是吓人。”
邓娥目光微闪,装作害怕、不敢再听下去的模样起身离开。
邓娥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她迅速给林舒娘传消息,徐茂父亲落入新帝手里,恐怕将有一场恶战。
林舒娘得信,也是惊吓一跳,她从未听徐茂提过父亲,原来还活着,这会儿又被新帝抓了,情况危急,她紧忙传信回幽州,询问怎么办。
信件飞到幽州,士卒急匆匆闯进徐茂房门,禀告道:“元帅,江州林娘子的信,十万火急!”
徐茂和徐蘅一起抬起头,满脸疑惑。
接过信,徐茂一目十行,快速看完,转交给徐蘅,不禁笑道:“我正准备对沈起元下手,居然有人就帮我抓到他,果真是天助我也!”
徐蘅目光从信纸转移到徐茂脸上,“皇帝抓到沈起元以后,怎么没有派人过来,抓完就不管了?”
徐茂指了指那份信,“既然消息能传出来,那就说明皇帝不是不管,这是留些许情面,逼我回去面见他的时候好说话。”
“现在世人皆知我与沈起元的关系,沈起元被抓,我若是无动于衷,就是不孝,势必遭受天下人唾骂。”徐茂两眼放光,激动道。
徐蘅烦恼蹙眉,“那阿姐是要回去,用收复失地之功、臣服朝廷之行换沈起元出狱?”
徐茂惊讶道:“怎么可能,我可是大大的良民,救一个逆贼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