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傅先是惊讶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高兴地把扒拉着桌角的小家伙抱过来,放到腿上,那叫一个温声细语,七老八十的人了,嗓子夹得让人怀疑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说话。
“若玉想说的是不是,见君子?”
刚学会说话才几个月,还没有和自己的嘴巴熟悉起来的沅知安非常认真地点点头:“嗯!”
台下的学生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是,这怎么可能?!就算是瞎蒙的,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怎么能说出“见君子”这三个字?
更何况,背书卡壳那位刚背完“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下一句就是“见君子而后厌然”,这段出自四书五经中的《大学》,他们这个年纪,已经能够熟读四书五经了,除非是天才,才能将这些书背下来。
很显然,被安排到大本堂来念书了,并非都是过目不忘的天才,因此冯太傅才一边从头开始教他们四书五经,一边带着他们背诵。
别说沅知安拢共才没来几天,这小孩儿现在也就一岁零四五个月吧?这就开始背《大学》了?!
他们不相信,一定是巧合!
冯太傅不知道台下的学生在想什么,他抱着小孩儿循循善诱道:“见君子后面是什么?若玉可还记得?”
沅知安小盆友点点头,虽然他说每一个字都很吃力,但还是成功说出了后半句的“而后厌然”,他甚至还能把再后面一句都给背出来。
这下别说在场的学生了,连冯太傅都有点惊讶。
和《论语》不同,《大学》的篇幅更长,即使大本堂里的学子之前就已经学过四书五经,冯太傅一节课也教不完一整篇。
所有人都以为沅知安这么大点儿一小朋友,到学堂来就是喜欢人多热闹,可谁家人不多?只要沅知安喜欢和很多人玩,沅家能不惯着吗?
人家就是喜欢来学堂,而且还真能听得懂,记得住!
方衍年来接儿子,得知这事儿的时候都怀疑这小家伙是不是上辈子的事儿没忘干净。
其实,他儿子是个远超同龄人的天才这件事,在小家伙刚出生后不久,方衍年就发现了。
毕竟这个世界有他,有楚葵和宫应秋,方衍年也怀疑过小家伙是不是也是和他们一样的,胎穿过来的现代人。
不过经过一番测试之后,方衍年确定了,沅知安小朋友就是纯粹地聪明,并不是投胎的时候偷偷倒掉了孟婆汤。
这样也挺好的,否则就算对方身上流着自己一半的血,方衍年都膈应。
“若玉这么聪明呢。”方衍年高兴地把儿子抱起来举高高,小家伙笑得咯咯咯的,特别特别可爱。
不过也是因为今天被冯太傅哄着背了书,沅知安么和方衍年玩多久,就困得呼呼大睡,趴在方衍年怀里睡得流口水。
“宝儿,我和你说,咱们家知安可聪明了。”方衍年一回家,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和沅宁分享起来。
沅宁帮人宽衣解带,换下官服,让人拿去洗干净,又给方衍年换上了居家穿的棉衣。
他听说沅知安在大本堂里旁听,结果听一遍就能把课本背下来这件事,无奈又好笑。
就和方衍年曾经说过的一样。
拒绝动物表演,但拒绝不了动物硬要表演。
他本来是不想孩子这么早就开始念书的,方衍年当初念书多辛苦呀,但他们也拒绝不了小家伙就是爱念书。
算了,孩子喜欢,就任由他去吧。
于是,沅知安小朋友在尿都把不住的年纪,就这么被送进了学堂。
当然,他即使去上学也是独一份。
首先,沅知安年纪实在太小了,不可能像其他学生那样上一整天都课。
于是,冯太傅为了亲自给小朋友开蒙,还专门增加了自己的课时,只要他上课,就会带着沅知安一起去“旁听”,冯太傅的上课频率也从三日一节变成了隔日一节。
至于更多的,冯太傅的身体就不支持了,沅知安倒是随着一天天的长大,从隔日去旁听一节课,到每日都会去大本堂听一节课,甚至是两节课。
班上的学生也差点儿被沅知安给卷死了。
在内卷这个赛道,应该说,沅知安不愧是方衍年的种,跟他爹简直是一脉相承!
转眼便又是一年。
大年初一,沅知安小朋友高高兴兴跟着父亲和小爹去拜访太老师。
太老师家的宅子可大可大啦,还有好多好多小朋友。
沅知安虽然每日都会去大本堂旁听,但他毕竟是个男孩儿,皮实得很,又聪明得很,有时候睡觉睡到一半看到他爹出门晨跑,就问小爹父亲为什么每天都要把自己跑得臭臭的。
沅宁忍不住笑,小家伙的鼻子是灵敏些,亲爹的汗味都嫌弃,他便和小朋友科普起来锻炼的重要性。
沅知安生下来只有六斤多,虽不是“大胖小子”,身体却非常健康,小家伙听说锻炼和跑步还能这样,又想起来班上那些瘦竹竿和小胖墩,再看自家亲爹。
不仅个头高高的,还特别结实!而且力气还很大。
小家伙正是慕强的时候,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他也要锻炼!
于是,沅知安小朋友刚学会走路,就开启了自己的“锻炼”计划,每天跟着小爹做做体操,父亲还专门给他准备了哑铃,沅知安小朋友的胳膊可有劲儿了,别看他才两岁,班上六七岁的孩子都打不过他!
当然,力气上沅知安小朋友是比不过的,但是他会巧劲!这还是宫应秋叔叔教给他的,说是什么可以四两拨千斤,学过之后发现真的可以!
冯太傅家的子孙繁茂,和沅知安同龄的小朋友也多,加上冯太傅家的院子特别大,沅知安一和大家玩起来就舍不得走,何况一起玩的小朋友里还有他的同窗。
方衍年还要去拜会其他人家,这天寒地冻的,他索性拿孩子当借口,让沅宁守着孩子在太傅府玩,他去拜年就行。
今年的冬天也特别冷,大雪落得很厚,街道上的雪刚铲掉,要不了一晚上就又堆起来了。
还好整个京城的道路都已经换成了水泥路,地上的雪好铲,只是水泥路也容易打滑,走在路上还是有一些危险的,方衍年舍不得沅宁跟着他一起到处拜年吃苦,只能让儿子先背一背锅了。
沅宁有些无奈,这个当爹的真是,他都不想说他。
“那你路上也小心些。”
方衍年也不顾有没有外人在,在沅宁的脸上亲了亲:“我晚上过来接你,咱们一起回家。”
“员外郎和他夫郎可真恩爱。”冯家有人感叹道。
“可不是,宝贝着呢,日日都过得同新婚夫夫那样。”
“这成婚怕不都七八年了吧,感情倒还一直这么好,真是令人羡慕。”
看到方衍年和沅宁感情这般和睦,倒是有不少人羡慕的,自家相公私底下什么样,只有自己知道,方衍年这样的可真是罕见中的罕见。
“父亲,小爹,知安也要亲!”沅知安正和小朋友们玩呢,看到他爹亲亲,迈着小短腿儿就跑过来,跑得可稳了。
也就方衍年和沅宁知道小家伙走路稳,这天寒地冻的,沅知安年纪又小,冯家的人还真担心孩子摔出个好歹来,一个个都紧紧盯着呢。
然后就看见方衍年把孩子抱起来,两夫夫一人一边,在小朋友脸上印一下,小家伙笑得可幸福了。
这可把其他小朋友都给羡慕坏了,也要跑过去缠着大人抱。
方衍年最近又升迁了,从六品主事升到了从五品的员外郎。他论文刚写完那会儿,殷霄就想升他的官,但百官都压着呢,结果到了实施这块儿就犯了难,不得不把方衍年的品阶给升起来,才方便把新政给推行下去,大家只能捏着鼻子忍下去。
结果,方衍年办事办得确实好,让不少人眼红,同样的,随着方衍年的官阶提升,越是应该注意个人形象。
偏偏方衍年年轻,而且早就塑造了他那爱夫郎如命的人设,他是一点儿都不介意自己对着家人低头的模样被他人笑话。
一开始也是有人笑话的,后面这些人就被自家夫人夫郎给收拾了。
瞧瞧人家堂堂礼部员外郎,如此年轻,就爬上了如此高的位置,还对家里人这么好,他们家这个怎么就不能学一学?!
这年头,尤其是高门大户,嫁娶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不论文臣武将,但凡官阶高一些的,年纪上来了,家里正室大多掌家。
方衍年也是维持了他一贯的作风,走到哪儿卷到哪儿,进了官场也不例外,硬是把不少同僚卷得都开始惧内了。
唉,你瞧这事儿闹的。
沅知安小朋友被父亲和小爹亲了,满意地被放下来,送父亲离开之后,就继续找其他小朋友玩了。
沅宁留在了太傅府,因为方衍年事冯太傅的关门弟子,他的辈分也跟着高起来,被同辈、实际上比他还年长一两辈的夫人和夫郎们请去喝茶。
至于沅知安小朋友,就由和沅宁同龄的、冯太傅的孙辈,甚至是太孙辈的内宅妇人夫郎们带着一起玩耍。
其中就有方衍年救过一命的杜若。
杜若的丈夫冯渐鸿还是方衍年的下属,两家人交流得多,沅知安自然认得,还上去和这位小叔叔打招呼。
看着茁壮成长的沅知安,杜若不免想起来自家的孩子,一边喜爱沅知安的懂事,一边又忍不住黯然神伤。
小沅知安不愧是一岁多就能上学堂的人,竟然从杜若的表情里读出了悲伤。
他跟小达人似的摸摸杜若的手,安慰道:“小叔叔不难过,若玉陪着你呢,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和若玉说哦。”
杜若看到孩子这么懂事,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他抹了抹眼睛,挤出来个笑:“若玉真乖,小叔叔就是……想起来你小哥哥,他身体不好,这样的日子也没办法在外面玩耍,也不知道在房间里待着闷不闷。”
沅知安眨眨眼睛,握住了杜若的手,肉乎乎的脸颊笑起来讨人欢喜得紧。
“小叔叔,若玉在外面也玩累了,正好想去屋子里玩,小叔叔可以带我去找哥哥玩吗?”
杜若是有一点点心动的,但是看着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也舍不得把他拘在房间里。
沅知安这个小人精一下子就懂了,吧嗒吧嗒迈开小短腿跑掉:“我去和小爹说一声,要去找小哥哥玩!”
杜若都来不及阻止,沅知安就跑没影儿了。
“好呀,但你不可以调皮,小哥哥身体不好,也受不得吵,知安不可以和他说话太大声,知道吗?”沅宁也知道小初一的情况,对着自家儿子交代了一通之后,才放了孩子去找玩伴。
一同聊天的妇人和夫郎们也忍不住感慨,说那孩子是个命苦的,生下来就汤药不断,但大概是托了方衍年和沅宁的富,虽然一直病殃殃的小病不断,但能活到这么大,也是不容易了。
沅宁也忍不住有些感慨,当初亲手救下来的小朋友,今日都已经三岁了。
因为孩子体弱,所以冯家从来不给孩子过生辰,生怕告知了天地,孩子会被阴差拘走,甚至连大名都没给小家伙起,至今都只叫他初一。
沅宁听着也很是觉得小朋友可怜。
沅知安小朋友也是第一次知道,太老师家里还有这样一个只比他大不到一岁的小哥哥,此前别说见面,连听都没听过,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个叫初一的小哥哥是住在太老师家里的,分明他之前来过这边好多次了,竟然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号人。
他有些好奇,乖乖被杜若牵着进了房间。
屋子里甚至烧的是地龙,连脚下踩着的地板都是热乎乎的,这让本身身体就好的沅知安感觉有一点热。
房间的床上躺着个比他看上去个头还小的小哥儿,一张脸红扑扑的,五官因为痛苦皱成一团。
“初一!”杜若大惊失色,走到床前,手往小哥儿的额头上一摸,温度烫手,即使好好待在屋子里面,还是不免生病了。
他急得差点哭出来,还是沅知安小朋友最淡定:“小叔叔你快去叫大夫,我帮你看着小哥哥!”
“好、好……”杜若收回自己的三魂七魄,飞快离开了房间。
沅知安小朋友个头还没有床沿高,他爬上脚踏,站在上面,总算是看见了床上的小团子,长什么样看不清,只是可怜巴巴缩成一团,发出很微弱的像是小猫一样的声音。
他吹了吹自己的掌心,把小小的手掌贴在那滚烫的额头上,安慰道。
“不哭不哭,小叔叔去叫大夫啦,我会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