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所有琐事都处理好, 周自言本想打开大门继续上课。
可以想到府试的情况,他特意去问了问小学生们的意见。
果然,他们和府试时态度一样——必须等宋豆丁考上秀才才行。
宋豆丁一日考不上秀才, 他们就一日不能安心。
他们不安心, 也就不想上课。
周自言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再次拎着宋豆丁和他的小包袱, 回家,上课!
府试结束后, 再有两个月便是院试。
不过马鸣沟这里是省级制度,所以也叫省试。
省试虽然比府试高一级,但主考官还是之前的知府。
只是这次,会多加一位从京来的学政大人。
学政由天子亲派,最低也是国子监出身。
若是考生能通过省试, 得见主考官, 那就真的算面见京官了。
省试是考秀才的最后一关, 每位走到这一步的考生都憋足了一口气,绝不能在这最后一关掉链子。
钟知县知道现在对于本县一些考生来说,是十分严峻的时候, 所以叫主簿颁布律令,要求各方百姓一定谨言慎行, 不可肆意妄为, 打扰准备省试的学子,若有违者,仗刑!
这条律令,主要针对那些家中有恶亲的考生。
若是他们在此时被家里人磋磨, 就可以越过本村村长或者族长,直接告到衙门, 由衙门出手为他们主持公道。
衙门一经查实,哪管你什么宗族村落,直接仗刑,决不轻饶。
铁律之下,再没有敢随便打扰考生的人,大不了憋着这股气,等考完试再说。
这些考生们在家中为钟知县点上三炷香,终于能安心温书。
宋豆丁也是如此。
他深知自己和其他考生的差距,两个月时间,他牟足了劲,日夜不分的弥补看书,争取缩小差距。
而宋豆丁他哥,宋卫风也被书院叫了回去,由山长和廖夫子一起集中授课。
绝不让他们几个考生在省试掉链子。
省试和县试、府试都不一样,因为有两个互相约束的主考官,所以主观因素太大。
答卷的时候不仅要考虑知府大人的喜好,还要考虑京官学政的喜好。
“夫子,学政大人是什么官啊?”宋豆丁又听到一个不认识的官员,咬着笔头好奇。
周自言放下手中书,叹了口气,“你记得,学政乃天子亲自派遣的官员,就是为了主持科举。所有能当选学政的大人,全都是进士出身,而且进过翰林院、国子监,在各地都有极高的威望,能够压服人心。”
“学政大人与知府大人一起,主持省试,采选生员,若是不熟悉学政大人的学问倾向,盲目去考,可能功亏一篑。”
宋豆丁撇嘴,“这样啊……我还以为只要做好学问就可以了呢,真无聊。”
明明就还要考虑主考官的意思,哪里还有公平呀。
“世间追求公平,可公平哪有那么容易。”周自言笑道,“现在没能力,只能适应。但是等你成长了,说不定可以去改变这一切。”
“那我要先当上大官才是。”宋豆丁重新抱起书,斗志十足。
七月上旬,省试开启。
若是要参加省试,这个时候就该出发,前往各府了。
参加省试的考生比较少,所以集中在某几个府中。
去过岳南府的考生就幸运了,省试其中一个考点就在岳南府。
有上次府城的经验,再去岳南府总比去一个陌生的府城方便一些。
这次岳南府之行,马鸣书院还是廖为安带队,不过这次他身后只有四个人了。
而周自言还是只带宋豆丁。
省试之大,许多外府的人也会聚集到岳南府。
人多眼杂的情况下,廖为安和周自言决定,一起上路,免得落单出现意外。
一路官道上,随处可见前往各府的考生。
而官道两边,是各地官员和兵差。
镇守之下,暂时还没有劫道的情况出现。
廖为安作为廖氏子弟,财大气粗,提前定好了客栈,让他们一进岳南府就能住下。
而客栈之外,是许多抱着包袱,苦苦寻求住宿之地的考生。
他们家境贫困,又离得太远,不能像廖为安那样提前预订,现在只能现找一处住的地方。
宋豆丁上次来岳南府,还未看到这等光景,现在看到了,心中难受,“夫子,我们不能帮帮他们吗?”
“放心,他们不会找不到住处的。”周自言太了解各地人民对科举的看重,“只要他们肯愿意,多的是人家收留他们。普通百姓只盼留下一点印象,将来他们若是高中,能记得还一份恩情。”
“原来是这样,那就好了。”宋豆丁那点小小的酸涩终于被安抚,他也不用对于自己睡大床而有愧疚感。
省试的声势浩大,全然不是府试能比拟的。
考试那天,他们一行人早早来到指定集合的地方。
还是府试的那处考棚,而此时的考棚外,已经被重兵把守。
一字排开,牢牢守住这处考试之地。
为首的那名带刀之人,正是之前在钟知县那里见过的陆明学,陆大人。
此时的陆明学,一身棕褐软甲,腰配红穗银刀,站在最前方,俯视着前来的考生们,不苟言笑,威严至极。
“娘嘞,陆大人好吓人。”宋豆丁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陆明学,忍不住往周自言身后躲了躲。
周自言把宋豆丁拎出来,小声道:“看到了吗,这才是当官之人本来的模样。之前那么亲切和蔼,不过是场合不对,加上又对你比较欣赏罢了。”
宋豆丁看着陆明学,明白了,原来当官的人,都是两张脸。
一张脸用来亲近别人,一张脸用来吓唬别人。
陆明学带来的兵分成几队,各有一人代表各府,手上还拿着一块木牌,称为‘照准牌’,以县为单位,考生属于哪个县,就跟着哪个小队伍站好。
若是敢大声吵嚷,兵爷的银刀也不长眼。
周自言和廖为安不属于考生,不能跟着进去。
只能目送宋豆丁和宋卫风独自进入。
府试还分哥儿队伍,到了省试这边,全都一视同仁。
管你哥儿女娘,通通排到一个队伍里。
顶多就是在搜身的时候,换一换人。
二十人一组,缓慢前行,如此窒息的场景,已经保持一个时辰之久。
所有陪同的百姓全都大气不敢出一下,生怕惊扰那些拿武器的‘兵痞子’,连累即将进场的考生。
县试的时候,宋豆丁最小,所以他给人的印象最深。
到了府试,像他一般大的孩童多了一倍。
而现在的省试,多的是正直年少的考生。
放眼望去,最小的考生竟然可以划到五岁。
而最大的考生,竟然是头发花白,耄耋之年的老人。
这些人,有的只穿着一双草鞋,有的却华衣加身。
人与人,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注定不一样。
不过此时,这些人不管穿得有多华丽,通通都要脱下来,赤身裸体,经受检查。
一旦进入考场,那么他们之间,再无差距。
等到考试结束,他们的身份地位说不定就会天翻地覆。
周自言看着眼前的场景,也忍不住屏住呼吸。
排队的考生们慢慢进入,一个个消失在考棚大门之后。
省试不同于之前两场,省试只有一天。
而秀才功名成与不成,就看今天一天。
要是能过,从此改换门庭,踏上更高层的道路。
若是不能过,那便只能继续参考。
说不好这一辈子都要耗在这一场童试上。
“周夫子,你觉得他们行吗?”等在门外的廖为安,再没有之前的云淡风轻,紧张地挥开扇子,却吹不散心中的焦躁。
“不知。”周自言老实回答,“科考,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只希望上苍保佑,不要让他们的辛苦浪费。”
宋豆丁的勤劳他看在眼里,若是没考上,这孩子还不知道要怎么伤心。
他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
因为本次考试只考一天,周自言和廖为安决定就等在门口。
一定要第一时间把考生们接出来。
“今年的学政是哪位大人?你可知道?”坐到考棚之外的茶摊,周自言询问道。
学政大人由京中指派,到了各府直接进入考棚,不允许与除布政使以外的人接触。
除非考试结束。
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今年派下来的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廖为安没收到风声,不过他能根据目前的情况猜测,“今年老师退位让贤后,没听到朝廷上有什么变动。我猜能用的,也就是翰林院那几位大学士。”
“学政之位不能连任,而且也不能去亲眷所在的地区。稍微排一排,能来咱们这的也就三个人。”
周自言心中有了谱,“你是说宋方清、符宣还有孔瑞明?”
“正是这三位大人。”廖为安可不敢像周自言那样直接叫名字,“不过到底是哪一位,不好说。”
“多半是孔瑞明那个老不死的。”周自言很少这么说一个人,但他提到孔瑞明,立刻冷嗤。
廖为安赶紧压下周自言的声音,“周夫子……小心隔墙有耳。”
周自言叹道:“只希望来这的不是孔瑞明,不然豆丁……悬咯。”
他和孔瑞明互相看不上,是敌非友。
若是孔瑞明看到和自己有八分像的豆丁,能不把豆丁的卷子扔了都是好的。
而考场内,宋豆丁和宋卫风恰好被分到一排,一左一右。
考场上不允许说话,宋卫风也只是和宋豆丁相视一眼,在无声中为对方加油。
宋豆丁安稳坐到自己的小板凳上,安静答题。
省试和之前的考试真是哪哪都不一样。
之前的考试,他们面前都不会有人在,而这次不光有官兵看门,最前方还有两位大人坐着。
两个人都是五十多岁的年纪,一位是曾经见过的岳南知府,看着和蔼熟悉,另一个……严肃又吓人。
两位大人揣手坐在上位,一点一点观察着下面的考生。
宋豆丁差一点和他们对视,连忙低下头,专心答题。
好吓人,好怕怕。
这就是京城官员的压力么……怎么和门上的神官一样黑脸,也太吓人了!
“方大人,咱们似乎吓着下面的考生了。”其中一位大人摸着胡须轻笑。
被叫‘方大人’的人便是岳南知府,他无声笑笑,“若是连这点压力都顶不住,将来如何能去京城面圣,孔大人,你说是吗?”
“这倒也是。”孔大人端起茶杯与岳南知府轻碰,“预祝方大人今年治下能取个好成绩。”
岳南知府也举起茶杯,“多谢孔大人。”
下午考完试,宋豆丁和马鸣书院的考生,刚出考场就被廖为安和周自言接住。
所有人都被塞了三个热腾腾的包子。
话不多说,宋豆丁一口咬掉半个包子。
宋卫风也顾不上哥儿身份,直接在外面就开始吃。
虽然他们就考一天,可这一天的疲惫感比之前两次加起来都重。
中午吃的又是冷馒头,可真是受罪。
幸好一出来就能喝上热茶,吃上热包子,这才勉强缓过来。
同行的其他考生看到他们刚一出场就能吃到热的吃食,羡慕的不行。
可谁叫他们没有等在外面的亲朋,没办法,还是自己去买吧!
拖着疲惫的身体,一不三摇,慢慢爬到卖包子的摊位,“老板……来、来两个包子……”
老板:“……”
怎么感觉这帮考生好像要死在他摊位前一样。
宋豆丁吃了两个半,直接打饱嗝,“嗝!”
宋卫风到底是大人,一连吃了三个都没事,不过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倒是缓过来了。
周自言惦记着学政的信息,等不及直接问:“你们可见到监考的人了?”
“见到了,一个是知府大人,另一个不认识。”宋豆丁咽了一下口水,“都黑着脸,可吓人了。”
没想到那位知府大人也是两张脸,一点都不像记忆中的和蔼。
宋卫风点点头,“另一位大人面生,应当就是从京城来的学政大人。”
周自言心一沉,完了,“学政大人……是不是方脸,眉压眼,唇边好像还有一个痣。”
“没注意。”周自言问的实在是太细了,宋豆丁一点都想不起来。
倒是宋卫风确定了周自言的想法,“确实有,而且是在右边。”
“坏了。”周自言颓唐坐下,“真是孔老头……”
豆丁啊,夫子对不起你!
廖为安也明白了,忍不住拍拍宋豆丁的肩膀,“没关系……”
大不了,明年再来。
宋豆丁不知道两位夫子在打什么哑谜,可他却觉得廖夫子看自己的眼神甚是可怜。
他咋了嘛!
他今天可努力,可努力的答题了呢!
“咱们先回去吧。”周自言揉揉额头,事已至此,多想无用,不如赶紧回家烧香拜佛,祈祷孔瑞明那个老头直接瞎掉。
“夫子,到底怎么了嘛!”宋豆丁现在敏锐的吓人,已经察觉到两位夫子不同寻常的态度。
周自言见瞒不住,只能把宋豆丁拉到一边,悄悄和他说,“你知道本次省试,是由两位大人共同阅卷的吧。”
“知道呀,知府大人和学政大人嘛。”宋豆丁点点头。
周自言告诉他这个噩耗,“那位学政大人从庆京省来,他和夫子……有些愁怨,怕是能认出你的文章风格。”
然后毅然决然的,把你卡掉。
豆丁啊,夫子对不起你!
要是这次拿不到秀才功名,夫子一定给你买一个糖葫芦摊安慰你!
宋豆丁:“……”
他明白了。
但这不是夫子的问题。
“夫子,明年我还有机会考试不。”宋豆丁抱紧自己的小包袱,觉得自己好可怜。
“明年还有机会。”周自言摸摸小豆丁的脸,心中喟然。
现在能不能考上,全看孔瑞明的态度。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努力的机会。
商定排名的时候,只要各府有通过的考生,那么考生户籍所在地的知县也要来岳南府。
到时候,大家会对有争议的文章和学子,进行统一商议。
虽然最后还是由知府大人和学政两位大人拍板,但他们多少会听一点各位县令的建议。
要是真走到这一步,那他为人夫子,就是舍弃这张老脸,也要用现在的秀才身份,和孔瑞明那个老不死的辩一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