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各国游学队伍已经都入京, 现在正住在驿馆里,等候敬宣帝召见。
历来游学,他们虽然是为求学, 但也要扬名, 所以总会选择京城一些官学进行踢馆和对比。
能从他国被选出来去大国游学的学子,必定是万里挑一, 所以普通官学学子基本不是对手。
强者比拼,那得势均力敌才有意思。
所以后来他们也不再选择其他官学, 一旦入京,就直冲国子监而来。
往年的国子监招招都应下,和那些他国学子能打个五五分。
但这样的结果对大庆来说,其实是低人一头的。
毕竟他国游学队伍是来大庆求学,结果大庆还和这些人比出一个对劈的结果, 如何能扬大庆国威?
更何况, 这些学子也是心有抱负的读书人, 为了让自己的国家能有更好的名声,他们势必会使出全身本事。
在这样的形势下,国子监就必须提前选出一些学子, 着重培养,好应对踢馆。
今年这个重要的任务, 被敬宣帝扔给了周自言和林相公, 外加张翰林和郑祭酒。
可以说全大庆最会读书,最会做官的四个人都被派出来了。
踢馆时,不光对面要出题,国子监这边也会进行考问。
所以周自言等人不光要挑选合适的学生, 还要准备许多考题。
这些考题,不能太难, 不能太差,不能太让大庆占尽优势,也不能让大庆处于劣势……
难啊!
从游学队伍进京,这四个人就在一起筹备。
可他们四人,林范集学的是正统儒家学,张翰林看重法制,郑祭酒尊崇天时环境。
而周自言,学的就是随心所欲,以人为本的现代派。
堪称一人一个学派。
谁都不服谁,整日不是争吵就是冷战。
都大半个月过去了,第一份章程还没拿出来。
不得不说,敬宣帝的表情越来越差,眼神也越来越犀利,时常会盯着他们看个不停。
他们上朝时都噤声做小,生怕被敬宣帝点出来,当众询问进度,然后在满朝文武官面前丢人。
周自言捧着茶杯,心神俱疲,“今儿明明是国子监开学的好日子,我那些小学生也都来了……我却要和你们几个老头子一起在这里研究考题,真是苍天不公啊。”
不知道宋卫风他们有没有找到自己的号房,是不是正新奇地胡乱转悠?
他原先还说,等宋卫风他们来国子监,自己就做导游,带他们好好转转,结果这么重要的人生时刻,他又缺席了!
“你若是现在能做好章程,你爱去哪去哪。”林范集也顾不上什么文人风范,直接用笔尾挠头,“奇怪,老夫刚刚找出来的典籍呢?去哪了……”
张翰林拿起酒葫芦,发现他用来垫酒葫芦的好像就是林范集寻找的典籍,只是这份典籍,现在正面封皮上已经印下一圈酒水印子。
“……”张翰林趁人不注意,快速抽走典籍,放到地上,再惊讶道,“林相公,在这儿。”
“多谢张大人。”林范集接过典籍,鼻尖一动,闻到典籍上的酒水味儿,“奇怪,怎么有一股烈酒的味道……”
张翰林藏好自己的酒葫芦,装作和他无关。
郑祭酒托着腮,双目无神,“下官只是一介国子监祭酒,为何也要跟着诸位一起办公……”
他明明只要守着他的国子监就好了。
周自言听到郑祭酒这话,彻底不想干了,“……”
要是论官职的话,在场有哪个人能比他官职小?!
可他现在还不是被拉来做壮丁!
“现在举人也入监了,我看咱们就从这帮举人中挑人吧。”张翰林擦掉嘴唇边上的酒水渍,消灭所有和酒有关的证据,“能考到举人这个功名的学子,应当都有几分真本事。”
周自言和林范集都同意。
“我听说今年这帮游学的学子里,有几个少年天才。”郑祭酒提到正事,严肃了许多,“下官先前去驿站看过,他们之中似乎有个小队长,应当是大庆东南方理朝人士。”
“我看着那年纪,好像才十四五岁的模样,听说已经考过理朝的殿试,理朝皇帝念他年纪太小,所以没有为他派官,而他本人也无心做官,所以就领了这个游学的机会,走出理朝看一看。”
他是国子监祭酒,游学队伍入京,最后多半就是要在国子监求学。
所以他身为国子监祭酒,理应先去见一见这些人。
“十四五岁就能考过殿试,那确实是少年天才。”林范集摸着胡子,脑中灵光一闪,“我听说理朝出了一个三岁熟背四书五经的小孩,短短几年便能开班授课,懂战术,明文理,不会正是此子吧?”
“应该没错了。”张翰林叹气,“这样的少年天才都被派出来游学,这是铁了心要和咱们国子监打一打啊。”
所谓树大招风,说的就是他们大庆国子监。
“如果对方真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咱们若是找上一些弱冠、而立之年的学子,不管是输是赢,都没什么意思。”
从年龄上已经输一大截了。
郑祭酒‘诶’了一声,“周大人,你那些小学生,今年是不是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正在摸鱼走神的周自言突然被叫名字,愣了一下,“是啊。”
他瞬间明白郑祭酒的意思,坐直身板道:“我那些学生倒是极有天赋,不过我与他们分别许多年,现在对他们的学问情况有些不了解了。”
“那好说,赶明儿你上课时问问不就好了。”林范集说,“咱们还真不能找年龄差距太大的学子,否则会被天下人耻笑。”
周自言还想到一个人,“林相公,您那乖孙,林鸣息,今年年纪也不大么!堪为良将!”
“…
…”提到林鸣息,林范集就会想到林鸣息的叛逆之举。
而林鸣息的叛逆之举,和眼前这个臭小子的‘挑唆’分不开。
周自言突然发现林范集的脸色慢慢变臭了。
好像下一瞬就要冲过来打自己一拳一样。
周自言摸摸鼻子,“林相公,是林鸣息自己要来国子监做五经博士的!”
这可真和他没关系啊,他再能哔哔,也不能直接拐带林相公的乖孙!
“老夫知道。”林范集说,“可老夫还是看你不顺眼。”
而且是越来越不顺眼。
周自言:“……”
老头子真不讲理。
正说着,门口突然探出来一颗脑袋。
顾司文借着门框掩住自己的身形,只露出一张讨好的笑脸,“林相公,张伯伯,郑祭酒,还有周表兄,你们忙完了吗?”
“你是顾大人家的次子?”林范集看着顾司文这般活泼的模样,笑了,“你与你哥脾性真是不一样。”
“我哥那是乖乖崽,我是被拧着耳朵骂的调皮蛋。”顾司文说着,正儿八经迈进屋子里,作揖行礼,然后道,“周表兄,你能出来一下不,我想和你说个事情。”
“是卫风要你来的?”
“嗯!”
周自言起身,和顾司文走到屋外去。
顾司文神神秘秘地趴到周自言耳边,“周表兄,宋小哥知道你是谁了。”
“就为了这个事?”周自言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能瞒多久,只要宋卫风他们踏入京城,就一定会知道他是谁,“怎么样,他可有生气?”
依照他对宋卫风的了解,应该没有生气。
不过耍耍小性子还是可能的。
“宋小哥说他生气了,他想让你去买国子监门口的糖葫芦,要最大的那一串。”
顾司文完完整整把宋卫风的话复述出来。
“我知道了。”周自言失笑,他就知道宋卫风嘴硬心软,看着清冷不好接近,其实就是个小蜜罐子。
周自言又和林范集他们商讨了一会,终于拟定了一些人选名单。
至于最后要敲定哪些人,还得再考察一番。
等周自言离开东讲堂的时候,时间已经走到酉时(晚上六点)。
天色渐长,这个时候的国子监,还没有被夜色覆盖。
不过石子路两边的石灯已经被一个一个点燃,正发着微弱的光芒。
路上行人还是如中午那般拥挤。
许多一看便不是国子监的监生,正聚集在某些地方,仔细看着。
国子监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对他们来说都好像有极大的吸引力。
国子监开学这一天,为了让新入监的学子能更快适应国子监的生活,准许监生的亲眷跟着进入国子监,帮监生处理各项事宜。
后来许多羡慕国子监的人为了能一进国子监,都找到那些新生,装作他们的亲眷一起进入国子监。
这样做的结果便是,一到开学这天,国子监便人满为患。
最后还是修改了国子监的规章制度,允许想进国子监一饱眼福的人,先在门房那里做好登记,领了牌子,便能在开学这一天进入国子监。
然后到了下监之时,交还牌子,自行离去便是。
周自言此时已经换下那身惹眼的朝服,换上朴素的衣衫,混到人群中,并不引人注目。
他顺利走到国子监外,找到卖糖葫芦的小摊,买下十根最大、最饱满的糖葫芦,然后又额外买了一些小零嘴,拎着油纸包和糖葫芦重新返回国子监。
于国子监来说,今日的监生,明日通过科举,可能就会变成国子监的夫子。
所以对于号房的分类来说,并没有监生和夫子的区分。
只是作为夫子的号房,会大一些,可能还会有自己独立的小院和小厨房。
周自言现在的号房便是这样,真要比较的话,其实挺像现代的独身公寓。
反正对他这个单身汉子来说,不大不小,刚刚好供一人居住。
而宋卫风他们的号房,离他甚远。
不过因为他们是一起来的外地举人,所以国子监把他们分到了一起。
如此,几个一起从马鸣沟出来的孩子,现在在国子监里,还是能在一起。
周自言找过去的时候,这一排号房热闹的不行,简直是各种人来人往。
各式小厮、侍女托举着许多行李和摆件,穿梭在行人中,寻找他们各自的小主人。
“清梅,清梅!这儿,这儿,小爷的号房在这!”
“书棋!你跑过了!本小姐的号房在你身子后面,哎呀!你怎么这么笨!”
“……坏了,我忘了把我卧房里的玉枕拿过来!这我可怎么睡觉啊!”
“……”
周自言刚刚走过几段路,耳边就已经被各种嘈杂的声音充斥。
这第一天入监,是得忙乱一些啊!
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情,鲜少有人注意到周自言。
周自言便背着手,顺利走到宋卫风的号房所在处。
如他所想,宋卫风这里的热闹,也不比外面差。
宋豆丁等人不愿意整理自己的号房,所以他们把自己的包袱一扔,偏偏要来帮宋卫风整理号房。
这一帮小少年,年纪小,也没学过什么规矩,所以上蹿下跳忙活着,惹来不少注目。
“这些小举人都是谁啊……怎的年纪这么小。”
“看看人家,在看看我,一把年纪了才考上举人,惭愧啊!”
“……你这人说话真扫兴,我再多和你讲半句算我倒霉!”
宋卫风一手拎一个,把他们叫住,“你们自己的号房整理好了吗?”
“……”
几个少年学着宋豆丁的模样,‘嘿嘿’直笑,一看就没整理。
宋豆丁和泥鳅一样,躲开宋卫风的钳制,快步往旁边跑去。
恰好尽头就是周自言。
周自言挑唇一笑,伸手拎住宋豆丁的衣领,“又闹腾什么呢?”
虽然宋豆丁长高了不少,但周夫子想要收拾宋豆丁,那还是轻轻松松的。
宋豆丁被人揪着领子,十分没有面子,可他却一点都不生气,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夫子,你来啦!”
“是啊,托某人的福,给你们买了糖葫芦。”周自言故意提高音量,想要某人听到,“还是国子监门口,最大,最饱满的那几只糖葫芦!”
“谢谢夫子!”
虽然人是长大了,可对糖葫芦的热爱,半分没有减少。
几只糖葫芦瞬间被瓜分干净。
他们也不闹了,就捧着自己的糖葫芦乖乖坐下。
宋卫风手上也被分了一只糖葫芦,他看着这只糖葫芦,愣住了。
刚刚还没有什么事,现在周大哥一出现,他脑中那根弦突然就崩断!
这……这这这、这可是游大人买的糖葫芦!
是游大人买的!
糖葫芦!
还是给他买的!
周自言见宋卫风只傻站着,却并不吃,奇怪道:“卫风,你怎么了?是糖葫芦有什么问题?”
“……没、没什么。”宋卫风举着糖葫芦四下乱找,找到一块做包袱的粗布,就打算用这块粗布把糖葫芦裹起来。
“你做什么!”周自言连忙拦住宋卫风,伸手探探宋卫风的额头,“你没事吧……”
“这可是游大人的糖葫芦!”宋卫风紧紧握着糖葫芦,比以往要激动许多,“游大人……游大人、糖葫芦,亲手……给我的,给我的!”
“……”周自言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十分匪夷所思。
他猜测了许多种宋卫风知道他真实身份后的表情,却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
“卫风,你没事吧!”
什么游大人糖葫芦啊,怎么孩子好像傻了呢?
宋卫风确实傻了,不过他是高兴傻的!
他期盼了许久的游大人,此时就站在自己眼前,而且还送给自己一根糖葫芦,让他如何能不激动?
要是时机允许,他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他的游大人,是一位顶好顶好的男子!是全天下最清风霁月的读书郎!
周自言:“……”
他懂了。
宋卫风对他的崇拜之情,现在已经超过了他们之间的情爱之意,所以孩子陷入了‘见到偶像’的狂热中,直接变成小迷弟状态。
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周自言最后还是哭笑不得地揉揉宋卫风的脑袋。
“……”宋卫风摸着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大有把头发也收藏起来的架势。
“……”周自言。
算了,卫风开心就好。
监生号房在分配的时候就不考虑是不是外地举人。
全靠抽签,抽到什么邻居就是什么邻居。
宋卫风真是撞了大好运,他左手边,是京城上林苑监右监丞次孙的号房。
右手边,是行人司左司副的小女儿的号房。
一个是正七品,一个是从七品。
不大不小的京官儿,夹着宋卫风这个外地来的小举人。
此时,这两个人一边收拾自己的行李,一边偷偷往宋卫风这边瞟。
奇怪,他们没看错的话……现在站在宋监生旁边的人,就是他们国子监的状元郎,也是现在在翰林院和国子监任职的周大人吧?
他们都从自家长辈口中,听过周大人的事情。
也明白周大人这人,在朝廷上的隐形地位。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更奇怪。
周大人和这位宋监生,是什么关系呢?
家中长辈为他们收拢行李的时候,专门准备出许多礼品,就是让他们用来在国子监行走的。
他们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从中找出一份礼品,放入盒中,不约而同都走到宋卫风这里。
“宋监生,周大人。”
二人对视一眼,整齐行礼。
当然,是对着周自言做的礼节。
周自言虚虚抬手,让他们起来。
宋卫风站在一旁,看到这样的周自言,更加激动。
周自言真的头痛,“……”
“周大人,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周大人,略备薄礼,望大人不嫌弃。”
这二人送上自己手中的木盒。
周自言只粗粗看了木盒外表一眼便都退了回去,只说:“你们既入国子监,便是国子监的学生。往后好好读书,用心科举便是,其他的,不需要多做。”
“谢大人,学生明白。”
这两位年纪与宋卫风相仿,看起来都是比较好说话的人。
家中两位长辈大概也嘱咐过,所以他们都对宋卫风释放出他们的善意。
宋卫风与他们交换了姓名,也算结识了在国子监的第一份友情。
两个人在离开宋卫风号房时,都忍不住回头看。
正好看到那位周大人正拆开他带来的油纸包,为宋监生递去一块又一块糕点。
而他们的宋监生,只顾盯着周大人看,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吃下多少块。
周大人行为之亲密,他们只在自己爹娘身上见过。
宋监生是位小哥儿……难不成?!
嚯!
二人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当下便回号房写信,要把这个小秘密告与家中。
若真如他们猜测那样,说不得周大人不日就要成亲了,他们两家得好好准备拜礼才是!
周自言看少年们啃完糖葫芦,又听说他们还没收拾好自己的号房,便拿出夫子的气势,把他们赶回去收拾号房。
几个少年做着鬼脸跑掉。
小的走了,剩下那个大的。
周自言更头痛了。
宋卫风一直保持着一种虚幻不真实的神情。
周自言真的全身起鸡皮疙瘩。
“卫风,你清醒一些。”周自言走到宋卫风号房里,关上门。
宋卫风手里还抓着那根糖葫芦,“周大哥……不、游大人?总宪大人?”
“……还是叫周大哥吧。”周自言看看宋卫风的号房,确定他号房里什么都不缺后,才坐到椅子上,“你可真心大,不仅不生气,还这副模样?”
“我说,你准备这样到什么时候?”
宋卫风强压心中激荡,放好糖葫芦,正襟危坐,道:“有什么好生气的,毕竟……周大哥也没瞒过我不是么?”
“这倒是,我还以为你要再等许久才能猜到。”周自言单手托起下巴,调侃宋卫风,“比我想象的聪明嘛。”
宋卫风眨眨眼,“谁让我们周大哥的过往经历,都被写成堂谱,放到率性堂里了呢?”
周自言:“……原来你是这样猜到的。”
宋卫风点头。
周自言还想说什么,就见宋卫风又盯着自己看个不停。
“卫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大哥,你当真是游大人么?”
“如假包换。”
周自言站到宋卫风身前,想让他捏捏自己的脸皮,“你瞧,是真的。”
他嬉皮笑脸,想和宋卫风玩闹一会。
宋卫风却一改刚才的痴痴模样,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他撩袍跪下,低头抱拳。
周自言惊着双目,想把人扶起来。
可宋卫风倔地狠。
周自言只能由着他,听完他说的话。
宋卫风的声音一直清亮悦耳,这是第一次闷且沉重,“草民卫裕,卫家四房次子,于庆历壬寅年,因会试舞弊案被关于刑部大牢中。”
“草民蒙受冤屈,状告无门,心生死志,偶然在牢中听到游大人于狱卒说的话,心中大定,这才撑过各项审讯。”
“出狱后,草民通过多次打听,才得知游大人的名号。等待这些年,终于能对游大人道一声多谢。”
游大人当年说的那些话,不过是随口一语。
可他在身后的牢房里,听得真真切切。
是游大人清正的态度给了他继续强撑的信心,所以他铭记于心。
“你是说……会试舞弊案……”周自言从记忆深处找回那段记忆,“当年涉事人家中,是有几户不足十五岁的小哥儿……莫不是有你?”
“正是。”宋卫风看周自言想起来了,终于展颜一笑,“周大哥大概是不记得了,不过我也不知你当时来大牢是做什么,我只听到你说不许对小哥儿动粗,还说陛下清明,定能查明真相,还无辜之人一身清白。”
“你先起来。”周自言肃着一张脸,把宋卫风扶起来,“无辜之人?卫风,当年的案子可是陛下亲自监管的,你若是说这其中还有冤屈,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宋卫风坐到椅子上,双手紧抓衣角,“周大哥,我并非质疑陛下,当年那件事,我爹也确实牵扯其中,他应受罚。”
“只是我爹罪不至死。”
“当年卫家二房长子要参加会试,二房和三房同气连枝,若是他能拿到好名次,于三房来说也是一件好事。结果三房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说一定保过会试。”
“我爹身为四房,当时家中没有一人要参加科举,只是他听信三房的话,深信他们会给四房好处,于是拿了一大笔银子给三房去疏通关系。”
“结果东窗事发,举家被牵连到舞弊案中。”
“从头至尾,我爹只出过银子,从未真的参与到舞弊案中。按照当年审案的标准来说,只要卫家拿出那笔陛下要的保释银,我爹就能离开。但是三房那位不一样,他牵连太深,哪怕拿银子砸也不可能离开刑部大牢。”
“卫家颠倒黑白,众口齐声,把我爹和三房的事情换了一下,变成我爹说可以保过会试,三房只出了一笔银子。于是三房拿了保释银,顺利离开刑部。”
“而我爹换了三房的罪行,要在牢狱里关许多年。他因为卫家的不作为,和刑部的凄苦,自尽身亡。”
“我兄长……”
说起自己爹的时候,宋卫风表情淡淡,似乎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可提到那位兄长,宋卫风终于红着眼眶,哽咽出声,“这些事我兄长和我爹的夫人都不知道,整个卫家都瞒着他们。我兄长自尊刚强,受不了外界和卫家的指指点点,日渐消瘦,最后自己离开人世。”
“我兄长的娘亲遭受连番打击,申请了和离,再不回卫家。”
“我起初也不知道真相,一直以为我爹是清白的。后来被赶出卫家,我因为身上没有远行的盘缠,只能逗留在京城,偶然混进三房长子的庆贺宴席做清扫下人,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周自言听到这里,心头喟然。
宋卫风又道:“我爹鬼迷心窍,理应受罚,可我兄长属实被无辜牵连,这其中的恩怨,都由卫家而起,我怎能不恨。”
“我追寻游大人,一方面是为了感激之情,一方面也是听说游大人身处三法司之首,重判过许多冤假错案,希望游大人能替我兄长伸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