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既然已经做好选择, 周自言便去文山长那里,亲自和文山长做好约定。
对于让孩子们来欣阳书院读书,文山长那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书院凭空多出来这么多小秀才, 哪个山长能拒绝?
这绝对是造福整个书院的好事, 哪怕不收束脩也要答应。
更何况,周家并不是不给束脩。
周自言答应按人头定期给束脩, 再加上孩子们自己每个月的例银,足够在欣阳书院生活。
心中有了要离开的念头, 周自言再看身边的一切,恍惚察觉到离别的情绪。
不知不觉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两年多的时日,现在就要分别了。
当真是故土难离,故人难断。
文山长答应了这件事后,在病期就开始着手安排小秀才们的去处。
他们既然都是秀才功名, 那必然要去甲班了。
书院现在的甲班人并不多, 多是镇子上的书生, 平日除了读书做题便是探讨学问,也不难相处,相信周家等人去上课, 应该能很快融入进去。
至于住的地方,文山长决心要让孩子们尽快融入书院生活, 所以打乱了他们的住处, 把几个孩子都分到不同的书舍。
虽然同在一个院落,但绝不会在同一栋小楼上。
原本好好住在书舍里的学子们,突然听说书舍又要搬进来一个新生。
皆是一脸迷茫。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有人要入学呢?
一打听, 嚯,居然是镇上出了名的那几个小秀才!
这下子, 这群人也不迷茫了,全都着急忙慌地整理书舍,务必要让小秀才们有一个好印象!
周自言陪着孩子们提前去书舍看了看。
王小妞是女娃娃,所以在女舍,同屋之人正是二乙班那位说话软糯的女学生。
她们两个人年纪就差了八岁,平时也能聊到一起去。
女学生家中也有一个妹妹,正是王小妞这个年纪,所以见了王小妞就像见了自己的妹妹一样。
更别说这个小妹妹,还是镇上近几年唯一一个女秀才,更得女学生尊敬。
女舍人少,所以可以两人、三人一间。
哥儿那边也是,蒋庆庆和宋卫风,被安排到在张雪飞的舍号,另一名舍友是宋延。
毕竟几人之前见过,再见面也不会有多生疏,正合适。
但男舍那就不一样,一个舍号起步便是四个人。
张家旺带着宋豆丁,周奇方带着庞大山和二棍。
至于钟窍一,这孩子脾气不好相处,文山长特意把他安排到书院最特立独行的学子那里,让两个人互相‘折磨’,磨磨性子。
文山长对他书院的学子们十分了解,这样的安排,周自言也没有异议。
不过周自言还是用解元之身,拜托诸位学子对孩子们多加照顾。
其他人都好说,都是熟人,唯有钟窍一那位舍友。
看着高高壮壮的,也不爱说话,就爱捧着一本书看书,面对周自言倒是热络,但是转头看向钟窍一的时候,又是一番白眼和冷哼。
气得钟窍一想薅起枕头打他。
周自言小声询问张家旺,“这学子,一直这样吗?”
“不是的。”张家旺也悄悄回答,“李兄平时是冷漠了一点,但没有这么夸张,估计是文山长给他说了什么话,让他故意这样做,大概是为了磨炼钟小秀才。”
周自言明白了,这是针对钟窍一脾气性格的考验啊!
如此有针对性的安排,周自言越看越满意。
那点悬起来的担心,总算放下去。
宋卫风把自己的东西搬到新的书舍里,张雪飞就在屋中打扫卫生。
宋延带着蒋庆庆出去玩了,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他们虽然有过一面之缘,可那次,张雪飞对周自言示好,还被周自言拒绝了。
宋卫风觉得有些尴尬。
张雪飞握紧手中扫帚,主动开口:“宋学子,周解元……是要离开镇上了吗?”
不然也不会让周家的小学子们都住进欣阳书院。
“是啊,周大……周解元现在是举人,他要去京城官学了。”宋卫风对周自言换了一个称呼。
“等你们考过乡试,也会去京城吗?”张雪飞问。
宋卫风和张雪飞同为哥儿,他理解张雪飞,所以换了一种说法,“若我们考过乡试,当然要去京城见一见官学,这应该是所有学子的毕生愿望吧?”
“正是呢。”张雪飞果然笑了,他轻轻叹气,好像释然了什么一样,“我还没有考过童试,不知道何时才能去参加乡试。宋学子,若是你们去了京城,可别忘了往书院寄回信,好让我们也听一听京城的繁华。”
“一定会的。”宋卫风道,“等你考过乡试,也能亲眼去看一看庆京省的模样。”
“嗯,我也会努力的,到时候……希望我们都能在京城再见面。”张雪飞说完这句话,重新低下头开始扫地。
宋卫风偏走目光,继续铺自己的床铺,顺便把蒋庆庆的床铺也铺好。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提到周自言。
可他们说的话里,处处都是周自言。
张雪飞拄着扫帚看窗外落花,露出一道委屈和苦涩的笑容。
本以为周解元来到书院,他们会有更多机会相处,可没想到周解元已经要去京城了。
他与周解元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那些年少萌生的冲动,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周自言虽然还没走,但孩子们已经开始适应书院的生活,确保周自言离开后,他们能顺利接上书院的生活,不耽误后面的学习。
有他们的帮忙,书院的夫子们也觉得舒心很多。
起码《考纲重点》里的题目,若是看不懂,也能找人问了。
一个孩子不懂,六个孩子加在一起,也能琢磨出来。
再加上宋卫风,怎么也比书院夫子想破头也想不出来靠谱。
书院夫子们也难受啊,他们是已经老了吗,怎么就跟不上周解元的思路了。
有些文章的角度,他们如何想也想不出来,真不知道周解元的脑袋是怎么长的,这般与众不同。
周自言在马鸣沟的眷恋,除了孩子们,就剩下一个钟知县和宋父。
现在孩子们已经走上正轨,周自言便离开书院,回到巷子里,和宋父说了要离开的事情。
周自言以为宋父会惊讶,谁知道宋父第一反应,竟然是叫文秀开坛好酒!
“国子监?!哈哈哈哈那可是国子监啊!”宋父狠狠拍着周自言的肩膀,大声夸赞,“好,好啊!周夫子,俺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到时候去了国子监,莫忘了给俺们回信,俺们可没去过京城哩!”
“……我、会的!”周自言在宋父的热情大掌下,险些咳嗽。
幸好文秀已经端着酒盅出来,宋父才停下他的‘铁手’。
宋父这人好喝酒,可是喝不了几杯就上头。
现在就已经红着脸,握着周自言的手,絮絮叨叨:“周、周夫子啊……俺、俺感谢你,非常感谢你。”
“要不是你……俺们家、俺们家哪能有现在的两个秀才……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夫子、夫子,你就是俺们家的大恩人……大恩人……”
“将来、将来豆丁的孩子,得感谢你,小、小风的孩子……也得感谢你!他们一大家子,全都要感谢你!”
宋卫风的孩子?
周自言摸摸鼻尖,好像有点心虚。
他们好像还从未告诉宋父
,他和卫风之间的暗流。
“周小子,你无媒苟合!”
林范集骂人的那句‘无媒苟合’又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中。
周自言:“……”
完了,真被林范集影响了,他现在也觉得自己和卫风是无媒苟合。
“宋伯父,卫风还要继续往上考……”周自言义正言辞道,“咱们做长辈的,可千万不能拖他后腿啊。”
“是、是这个道理!”宋父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他已经喝醉了。
周自言第一次在这种事上违背君子之道,他说:“伯父,若是有那等前来求取的人家,您可得好好看一看,好好问一问,可不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坏了卫风的前程。”
“……啊!”宋父喝的双眼迷乱,只能顺着周自言的话点头,“夫子、夫子说的是!”
“若是卫风自己不愿意,就莫逼他,孩子自有孩子的想法。”周自言拱鼻子,感觉那些教条伦理都在抽打自己,“说不定,卫风心中已经有主意了……将来适合他的人,说不定比现在那些人都好呢。”
“……”宋父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酒壶一歪,直接趴到桌子上睡过去。
一直等在旁边的文秀,熟练地扶起宋父,周夫子这位贵客还在这,文秀作为家中一等大侍女,不可能擅自离开。
所以把宋父交给前来的小丫鬟,让他们把老爷扶到卧房去。
“夫子,阿穗姑娘是否也会跟着您一同离开?”文秀倒上热茶,递给周自言。
“是。她本就是追我而来,我去哪,小丫头都要跟着。”周自言吹去茶盏上的热气,喝了一口,顿时暖好盛满凉酒的胃部。
文秀想到这些时日与阿穗姑娘的相处,万般不舍,“阿穗姑娘一直在教我礼仪和规矩,我得备一些东西,好让阿穗姑娘带着走。”
周自言知道文秀一直在跟着阿穗学规矩,“文秀,你想考宫中女官么?”
“……”文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可看她这些日子的举动,周自言不难猜出,文秀是想的。
不过宋家对文秀有大恩,文秀知情知趣,也懂感恩,绝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情离宋家而去。
周自言在心中算了算选人时间,道:“明年宫中就会再选一批女子进宫栽培,左右不过三年,选上了就可以留在宫中,选不上就能离宫回家。”
“周夫子,老爷对我有大恩德。”文秀摇头婉拒。
“我知道,这个消息我是告诉你了,是如何选择,看你自己。”文秀对周自言也极好,周自言无法对文秀的梦想视而不见,不过有宋家这个关系在,周自言也只能单纯的告诉她这个消息。
是去是留,就看文秀自己的选择了。
周自言又在宋家坐了一会,便回自己家。
他现在住在欣阳书院,周家这个小院子就交给了阿穗。
回去的时候,阿穗还未睡下,正在院子里洗洗涮涮。
大木盆里放了好些锅碗瓢盆,旁边还摆着一盆衣物。
周自言早就写信告诉了阿穗,他们要离开此地。
可阿穗还是忍不住想把这个小院子整理的干净一点。
“阿穗,你是否……舍不得这里?”周自言坐到院中摇椅上,看着院中那棵黄木香,短短两年时间,这棵黄木香又长高了一头。
阿穗放下手里的东西,“夫子,我觉得你在这儿才是开心的。”
阿穗最开始一直在叫周自言老爷,现在也开始跟着其他人叫他夫子。
夫子。夫子。夫子。
叫久了,阿穗觉得这个称呼比京城的老爷更好听。
“这儿没有那么多烦心事,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授课,如何考试。”周自言笑,“好了,那些东西你不用洗了。”
“没事的。”阿穗说着又开始洗一个陶碗,“我就愿意帮夫子搭理家中。在京城的时候,虽然夫子你也有很多朋友,可你时常熬夜早起,时不时还要被人骂一通,可在这里,所有人都尊你为夫子、解元,从没有人敢说你一句不好。”
在阿穗心中,周自言就是最好的,所以她更喜欢马鸣沟这座小城镇。
阿穗洗完一个陶碗,擦掉额头汗水,“夫子,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啊?府邸都被封住了,咱们回去干什么。”
周自言摇动摇椅,慢慢闭上眼,“阿穗,你怨过吗?明明已经通过了文试,却因为相貌问题被刷了下来。”
“怨过。”阿穗诚实点头,“但是后来能遇到夫子,但也是一件好事。”
“你很豁达。我不行。”周自言说,“我明明已经走到那个位置,却被莫名其妙地拽了下来,我不甘心。”
“况且,我心中还有许多抱负没有实现,我不想就这么寂寂无名过一辈子。”
“夫子是有大追求的人,和我这种人不一样。”阿穗憨憨一笑,她虽然考过了京中女官文试,却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厉害的。
周自言唇角上扬,“你这样也很好,不争不抢,顺其自然,这样的心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去到哪里,都能很好的适应。阿穗,你也有大智慧。”
“嘿嘿……”阿穗被周自言夸赞地羞红了脸,连忙用凉水浇浇面颊,继续洗涮。
翌日,周自言又去了一趟衙门。
梁捕头带着周自言进入整堂,钟知县和主簿还是那般和睦,一个口述,一个执笔。
小镇时光就是这般淡如白水,钟知县和主簿正在处理镇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的墙塌了,谁家的牛丢了,谁家的鸡被吃了……
从来以往,都是如此。
看到周自言,钟知县和主簿暂停手中事,“周解元,你怎么来了?”
“钟知县,林大人托我来问问,那件事你考虑的如何了?”周自言拱手作揖。
“这个……”钟知县摸着胡须,主簿见状,带着其他人下去了。
“周解元,实不相瞒,本县确实已经在这个县令位置待了许多年,梦里都想往上提一提。”钟知县提着热好的茶壶走过来,周自言连忙接过来,为他们二人看茶。
“不过你也看到了,许多事是我过来以后才办起来了,好些事还没看到结果,要我现在离开,我放心不下。”
周自言捧着茶盏,没想到钟知县竟是不愿意,“钟知县,您可想好了,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还要多久……”
“本县知道。”钟知县早就想好了答案,现在心里没了负担,脸上一派轻松,“本县都这个年纪了,就算去了更富庶的地方又能待几年?不值当,不如一辈子就好好把一个地方治好,博点好听的身后名。”
“我与夫人商量许久,他也同意我这个想法。”
“儿孙们倒是不太愿意让我们继续这么操心,不过他们也管不着我们,将来他们会如何,就让他们自己去努力吧,估计我们也看不着了。”
说到这里,钟知县哈哈笑了两声,半点不介意说到身死这件事。
周自言举起茶杯,与钟知县碰杯,“知县大人如此良善,是本县百姓之福。”
“周解元,可要赴京去官学了?”钟知县考过一次科举,自然知道其中的规矩。
“正是。”周自言这才说起自己的事情,“不如便要离开了,此番前来,除了要问问大人的想法,还想请您日后多照看一下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学生。”
“放心,他们都是本镇的未来,本县自会照拂。”钟知县似是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周自言,“你可还记着那日的庞国宁?”
周自言接过信,“大山的爹?出什么事了?”
“那日之后本县去查了查庞国宁和庞大娘的事情,觉得有些不对,便叫老梁去外府查了一下。”钟知县指了一下信,“都写在这上面了。你看看吧。”
周自言也不含糊,直接打开信。
看完后气得往桌上一拍,“这个庞国宁,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庞国宁确实一直在外府做工,经常往家中寄银子,从不间断。
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庞大娘的事情,但就是这个脑子好像装满了浆糊!
那日跟着庞国宁的夫人,是他主家的一位小姐,还未说媒就与外男走到了一起。
若是两情相悦也就算了,可偏偏小姐怀了孕,外男就跑了。
主家要拿掉这个孩子,小姐非说这是外男的骨肉,不愿意
主家自小疼爱小姐,不得已下准备找个不介意此事的汉子娶了小姐。
若是愿意,就能拿到主家给的三百两银子。
将来等孩子长大,再和离便是,对于汉子来说,就是白当十几年的爹,但是能拿三百两银子!
而且小姐一切的吃穿花销,全不用汉子负责,只要他能当一个名义上的爹就成。
庞国宁听说这件事后,居然自告奋勇,愿意做这个人选。
只是他家已经有妻,主家并不愿意。
可主家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其他合适的人选。
倒是有不少人为了银钱上门,可是人品不过硬的人家,主家还不放心。
最后这事,还真就让庞国宁捡到了。
谁让庞国宁一直在主家做工,对于品性这一块,主家不用担心。
哪怕家里有个妻如何,可以做平妻么!
反正庞国宁平时也不回家,并不影响老家里的妻。
大不了,再多给一百两银子!
这样总行了吧!
于是庞国宁就带着小姐回马鸣沟了,打算和庞大娘好好商量一下。
谁知道庞大山争气,今年考中了秀才,这下庞大娘这边可不是那等可以随意拿捏的人家了。
主家来的人让庞国宁和小姐不要轻举妄动。
让庞国宁回家,看看庞大山河庞大娘的态度再说。
于是这几天,虽然庞国宁回家了,但并未把主家的事情告诉庞大娘。
“真是个糊涂蛋!”周自言说,“要是自己家中无妻眷也就算了,可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呢,怎么能为了一百五十两就去做这种事情?!”
“四百两不是一笔小数目。”钟知县猜测庞国宁的想法,“毕竟他平时也不在家,于庞大娘来说,有没有那个小姐,日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事是这么个事,可说出来,真叫人膈应。”周自言觉得不行,“这事我得告诉大山,不能让大山被瞒着。”
“好好与大山说。”钟知县道,“务必让大山知道,衙门是站在他与他娘这边的。只要他们不愿意,庞国宁就甭想这样的美事。”
“多谢县令。”周自言收好这封信,和钟知县告别。
离开衙门的时候,周自言没想到临要离开了,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不过也好解决。
在大庆,确实有平妻的说法。
但所谓平妻,必须要获得原妻的准许,才能平。
只要庞大娘这个原妻和庞大山这个长子不松口,庞国宁就别想做这个美梦。
要么和庞大娘和离,放弃庞大山这个秀才长子,和一双儿女。
要么就歇了四百两的心思。
但愿那个庞国宁,不是真的糊涂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