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京城国子监。
姜南杏一身红桃杏色襕衫, 正在博士厅内整理今年要来国子监上课的名单。
国子监四厅六堂,就数他们这个博士厅位置最好。
前通风,后有阳, 前面小路两边还种了花花草草。
让博士们在工作之余还能缓解缓解被监生们气到的心情。
今年要入国子监的监生已经陆陆续续进入分堂学习。
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的本地监生收了不过尔尔, 不过外地考生倒是来了不少。
“……”姜南杏放下朱笔,揉揉额头。
她手上这份文章, 正是崇志堂一名监生所写。
这名监生名叫顾司文,是本地官员之子, 家中宗族关系复杂,他为嫡系子孙,是宗族未来的唯一继承人,所以品性顽劣。
书不好好读,每天尽带着其他监生和教授助教作对, 让他们好生头痛。
姜南杏用红笔在文章上大大写下一个‘差’的评语。
辜鸿文捏着手中扇, 怒气冲冲走进博士厅。
“气死我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辜鸿文碧蓝的襕衫上有一大块墨迹,他指着自己胸前污渍, 横眉倒竖,“崇志堂的监生和我告状, 说司文那小子在课堂上捣乱, 扰乱他们的上课制度,我刚走到崇志堂,门上就倒下来一碗墨汁,正好撞到我胸前, 你瞧瞧,你瞧瞧, 这么大一块墨迹!”
“司文与那几个告状的学生,就站在门后面笑呢!真是气死我了!”
辜鸿文恨极,他还真以为那小子是被司文欺负,来告状的。
结果人家才是一道的人!
“你还没看明白吗?现在整个崇志堂都是顾司文的跟班。”姜南杏收好剩下的文章,放入匣中,下次上课带去分发。
辜鸿文指天痛心:“是我对人性还有一点点奢望!”
他是国子监的司业,平时主管训导。
或许是平时严厉了一些,开学第一天训斥顾司文不受教条,和顾司文结下梁子,现在成了顾司文的首要对付对象。
上课十天,顾司文能有九天都在欺负人。
偏偏还都是那些无伤大雅,关关禁闭就能行的小动作。
不太害人,却叫人厌烦。
今天这件襕衫,已经是他在司文手下牺牲的第六件衣服了。
他实在忍无可忍,“我可是国子监祭酒之下的司业!司业啊!顾司文欺人太甚!”
“行了,起码顾司文说两句还能听一听,这要是换成正义堂的那几位,你今天这件衣服就彻底保不住了。”姜南杏打来一盆水,试图帮辜鸿文擦掉衣衫上的墨迹。
可顾司文用的墨都是上好的徽墨,如何能擦得掉,反而让墨迹越染越大。
辜鸿文气得朝着空中打拳,“司文!顾司文!你如何对得起这个名字,半点斯文都没有!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若是游弟还在就好了,他肯定有办法治司文这孩子。”姜南杏见去不掉墨迹,把布子往水盆里一扔,“你可还记得?咱们那一届,也有一个像顾司文这样的孩子,整日招猫逗狗,上蹿下跳,最后却跟着游弟去搓木头了,当真好笑。”
“是啊,若是游弟还在,我何至于此。”辜鸿文又牺牲了一件襕衫,他这个月月钱全都用来买襕衫了,真是欲哭无泪。
姜南杏扶着四足面盆架,黛眉轻蹙,“你说,游弟……真被陛下发配边疆了么?”
“怎么可能。”洗不了衣服,那就洗把脸把,辜鸿文擦净脸上灰尘,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游弟的本事,他与陛下素来亲近,说不定是被外派到哪里去微服私访,等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就回来了。”
“也是,说不定某个时刻他又像以前一样,突然窜出来,吓别人一跳。”姜南杏想到游弟那副鬼灵精的模样,忍不住笑。
“等游弟回来,咱们可以去四娘那里吃火锅。”辜鸿文摸摸肚子,“许久未吃,实在想念。游弟不跟着,四娘都不肯给咱们多上一份肉盘。”
姜南杏白了辜鸿文一眼,“谁让你每次都要吃四大盘肉片,要是再免费送你,四娘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嘿嘿,饭量大,没办法。”辜鸿文摸摸后脑勺,笑得腼腆。
二人正聊着,有助教走进来,拱手作揖,“姜博士,辜司业,有一名学子拿着举荐信来报名了。”
“这个时候?”姜南杏目露惊讶,“这都入冬了,怎么还有学子来报名?”
“许是拿举荐信费了些时候吧。”辜鸿文让助教先去把人带进来,“我去换身衣裳。”
辜鸿文还没换好衣裳,另一名助教跑过来,“姜博士,辜司业,快、快去前院看看吧,崇志堂的监生顾司文,和正义堂的监生闹起来了。”
姜南杏头痛:“闹起来了?可有动手?”
“这倒没有,起先是顾司文拿着一根圆筒形状的玩意四处炫耀,结果碰上了正义堂的监生,几位监生平时就不太对付,两句话没说到边开始争吵。”助教也十分头痛,“然后便成了两堂的大事件,二位,快去管一管吧。”
“我迟早会被他们气短寿十年!十年!”
辜鸿文换好新的衣裳,与姜南杏赶忙往二堂位置走。
至于新来的监生?
随他吧!反正监生入学也不是他们负责的!
等辜鸿文和姜南杏赶到二堂中间的小花园时,正义堂、崇志堂各有十几人,撸袖子踩凳子,好像要去干架一样。
人群最中间,那个顾司文,十六七岁的少年,手持一道圆筒状的东西,大喊道:“这可是我爹从海外淘来的东西,才不是什么没用的棍子!”
他爹可是太仆寺卿,经常能从外面带回一些新鲜玩意,才不会只带一根没用的棍子来!
“你说不是棍子,那你倒是好好展示一番,让我们见见世面?”顾司文对面的监生与顾司文一般大,丝毫不怵顾司文,叫嚣着让顾司文出丑。
顾司文爹是太仆寺卿又如何,他爹也是从三品官职,还不是一个阵营的,谁怕谁!
“我!”顾司文讲不出话来,这东西是他从爹那里偷来的,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如何能展示出来原有样貌?
“顾司文!”辜鸿文和姜南杏隔着老远便叫顾司文的名字。
急匆匆赶过去,辜鸿文直接揪住顾司文的耳朵,“顾司文,夫子不过是换件衣裳的时间,你竟然又与别人闹起来了啊?”
“哎哟!这次不是我的问题!”顾司文皱起眉头,“辜鸿文!辜司业!这次是他们先挑衅我的!”
另有监生站出来恭敬道:“回司业,顾兄确实有吹嘘他手中之物,不过也只是口舌之话,但正义堂的几位听到顾兄的话,直接出来讥讽顾兄不懂装懂,还言他是从大庆国库里偷东西撑场面。”
“这话是谁说的?”辜鸿文直接皱眉,平时打打闹闹也就算了,怎么能直接说顾司文偷大庆国库,这是随便能说出来的话吗?
“是我。”正义堂那边走出来另一名监生,高高瘦瘦,眉如点漆,却傲慢非常,“文昭。”
文昭闲散地晃了晃脖子,“顾司文,你爹是太仆寺卿,从三品,九卿之一,主管我大庆的各条官路与商道,所获之物都应该属于大庆吧。你又是从何拿到这个东西的?”
“你可别说是你爹给的,你爹拿到的东西,那可都是皇上的。”
“你!”顾司文有口难言。
这东西,还真是他从爹那里偷偷拿来的,本想炫耀一番就放回去,没想到被正义堂的文昭看到,还差点惹到爹身上。
“……”辜鸿文和姜南杏对视一眼,都觉得此事不好解决。
文昭,曲州文氏的嫡系,父兄都在前朝为官不说,堂兄弟表兄弟等也都在官位表上。
大到正三品,小到地方九品官,全都有文家的族人,就连那后宫之中,也有一名文氏贵妃。
除去王孙贵族,文昭可以说能在大庆横着走。
若是其他人,辜鸿文和姜南杏还能说一说,可是遇上文昭,他们也没办法。
偌大的国子监,缠上这些宗派关系,站队选择,学生背后的势力比夫子们的还大,弄得学生不像学生,夫子不像夫子。
姜南杏此时更加想念游弟。
若是游弟还在,定不会管文昭背后有什么关系,他只会用最巧妙的知识化解这些矛盾,然后劝导大家好好进学。
姜南杏觉得自己思念太过了,不然她为何好像听到了游弟的声音?
“这东西,名叫望远镜,是一种窥物之镜。”人群最后面,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
清如泉水,亮如晨钟。
姜南杏的左胸膛,不受控制开始跳动。
隔着人群,辜鸿文和姜南杏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能看到一道瘦瘦的身形。
人群慢慢散开,让最后那人顺利走到最中间的位置。
来人穿着简单的灰色长袍,背上还有一个大包袱,他勾起唇角,笑如春风化雪,“好久不见。”
姜南杏和辜鸿文愣愣地看着这人,“游……游弟?”
他们是不是睡蒙了?
他们怎么看到游弟了?!
文昭皱着眉看着这个人,突然冒出来,不知道从哪儿来,“喂,你是哪个?”
“学生是今日来国子监报道的。”周自言从怀中拿出举荐信,递给辜鸿文,“这是学生的举荐信。”
林范集用过晚膳,在洗漱的时候顺便用一炷香时间写了两句推荐的话。
这便是他周自言的举荐信了。
“辜鸿文如今是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祭酒之下他最大,还有那谁,姜南杏,现在也是从八品的国子监博士。”
“你和那辜鸿文姜南杏是什么关系?还用得着举荐信?老夫愿意帮你写这两句话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没空写更多了,没空!”
林范集说完这句话,便把举荐信拍到周自言身上,径自睡觉去了。
周自言只能带着这封不像举荐信的举荐信,独自来到国子监报道。
幸好他对国子监还有印象,顺着路一路找到报名处,登上自己的名字,领到国子监统一的监生襕衫。
他被分到了率性堂,正想去看一看位置,刚走到正义堂这里,就遇到了熟悉的国子监戏码。
啊!
周自言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分外怀念。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国子监里依然这么激情,该吵的架那是一刻都落不下啊。
“你只是来报名的监生?”文昭怎么这么不信。
若是别的小地方来的监生看到他们一群人吵架,早就吓得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可眼前这监生,处在这么杂乱的地方还气场淡然,一点都不惊讶他们在做什么。
这是普通的监生该有的气度?
周自言没有回答文昭的话,只是拿过顾司文手里的东西,“你叫什么?”
一边问一边调整望远镜上的刻度。
现在的望远镜远不是现代那种简约望远镜。
而是一种刚刚起步的望远镜,笨重又不好用。
若是不了解的人拿到手,可能真的会当棍子、棒槌一类使用。
“我……我叫顾司文。我爹是太仆寺卿。”顾司文愣愣地看着这名监生拿走他的东西,他却一点都不敢抢回来。
太奇怪了!他顾小少爷何时这么听话了?!
周自言听到这个官职顿了一下,“太仆寺卿,你是顾大望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顾大望当年和他也是同窗,不过顾大望大他七八岁,家里早就有妻有子。
他当年只见过顾大望孩子一面,那时已经是一个翩翩小少年了,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这孩子还缩水了呢?
顾司文更愣了,“我是我爹的二子……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爹的小名!”
他爹本名不叫顾大望,但是他爹说了,这个名字只有至亲之人才知道。
眼前这监生,难不成是他爹的至亲之人?!
……难道是他什么表兄不成!
“哦,二儿子,难怪。”周自言弄好手上的望远镜,还给顾司文,“你上手试试。”
顾司文接过望远镜一看,大惊失色:“我、我竟然看到我家了!怎么这般近,就好像在国子监里一样!”
其他人一听,也大惊失色,“顾兄,顾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天呐,真有这么神奇吗?”
“望远镜,望远镜,明确其实啊!”
文昭咬着牙根道:“甭管它是什么望远镜,这东西可不是你的!就是你偷的!”
“那也不是你的。”周自言看着文昭,皱眉,“你又叫什么?”
“我、我凭什么告诉你!”文昭看着周自言清亮的双眸,忍不住后退两步。
天杀的,这人到底哪里来的,怎么这训人的气势,这么像他爹!
辜鸿文和姜南杏捏着手上的举荐信,看着顾司文和文昭的小可怜模样,都摇头轻笑。
混世魔王又怎样,对上游弟还不都是小孩子!
“南边多水路,望远镜在南方早就有人用了,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周自言瞅了文昭一眼,“下次要找人问题呢,先提前了解了解这个东西是什么,知道了吗?”
文昭还不服输,他咬着下唇道:“你说是就是,我凭什么信你?!”
“你爱信不信,和我又没什么关系。”周自言只是来上课的,又不管他们这些闲事,不过是看辜鸿文和姜南杏受到为难,才出来岔开话题,好让两位友人不那么紧绷。
“你!”被人这么顶回去,文昭第一次尝到了憋屈的滋味。
“你等着!”
文昭撂下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就想离开,临走前还看了一眼顾司文手里的望远镜。
该死,那个什么望远镜,他也想看一看。
周自言拎住文昭的后衣领,“能看到很远很远地方的望远镜,你不想看看?”
“……”文昭拍掉周自言的手,瘪嘴,“顾司文才不会给我。”
周自言和顾司文刚刚见面,就已经对人直呼其名,“顾司文,拿来。”
“嗷。”顾司文也乖乖听话把望远镜拿给周自言。
顾司文:“……”
他魔障了不成?!
这人莫不成……真是他表兄么?
不然他怎么这么听话,一定是血脉压制!
周自言把望远镜放到文昭眼睛上,叫他闭紧另一只眼,“看到了吗?”
“看到……”文昭看着望远镜里的稀奇景色,喃喃回应。
周自言:“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文章觉得不可思议,“这、这东西怎么能看到这么远!若是让别国之人拿到手,不是能在本地窥探大庆的情况?”
“你小子,想的还蛮多的。”周自言惊了,这小孩的思维倒是不同寻常,看来不是什么不懂事的纨绔。
“哼。”文昭端起胳膊,仰头,“我才不是那等没有心眼的监生,我将来定能成为大庆的肱股之臣。”
“你既这么关心大庆,方才为何要对顾司文咄咄逼人?顾司文不是大庆人?他爹不是大庆官员?”周自言又问。
“我……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整天招摇过市,惹人讨厌!”文昭‘哼’了一声。
顾司文气地跳脚,“你才惹人讨厌!你最是喜欢背后捅人刀子,你这个阴沟虫!”
“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方才那种怀疑大庆官员的话,不能再随意出口。”周自言按住两个少年,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不说大庆律令有规定,不可随意妄议朝廷重臣,单说其他,正是有了顾司文的爹在外疏通商道,保障官道商道畅通,大庆的商货才能如此丰盛,才能让你在这遥远的京城见到南边刚刚才有的望远镜。”
文昭低下头,却不以为然,“不过是几条商道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几条商道?”周自言笑了,“你可知道大庆现在有多少条官道,多少条商道?你可知道从京去进最近的广阳府有多少条路可以选择,这些路上有多少驿站,驿站站长都是谁,周边情况如何,若是有山匪劫道,那些山匪最有可能从何处来?”
“当有一条商道废了,该如何考量才能用最短的距离,如何分布,才能重新把废弃商道沿边的城镇都串起来?”
“这还只是旱路的一小部分问题,你还要我问问你水路吗,嗯?”
“……我!”文昭哑口无言,“那你就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周自言摇头,“但顾司文的爹就知道,因为这都是他爹的责任。”
顾司文听到此处,虽然他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爹要做这么多事情,但还是厚着脸皮挺起胸膛。
“你若是不喜顾司文,大可以和顾司文进行一番争论,孰强孰弱,一看便知。但万万不能扯到顾司文身后的太仆寺卿。”周自言看文昭有弱下气势的意识,补充道,“太仆寺卿,从三品的官员,那是真真为大庆做实事的官员。你方才都能考虑到望远镜对大庆的危害,如何能直接出言伤害这样一位大庆官员?”
“……”文昭这次是真的低下头,闷声闷气道,“我……我只是一时上头。”
“那我替我爹原谅你。”顾司文抓住空隙,瞬间赶趟占便宜,“顺便我也原谅你,嘻。”
“你!”文昭又攥起拳头,“顾司文,你果然脑子有病。”
“好了好了,再闹下去,小心我让你们都关禁闭。”辜鸿文站出来和稀泥,“都别在这儿站着了,快回去温书。”
“等一下!”文昭指着周自言问,“你到底是谁?”
周自言对辜鸿文和姜南杏弯腰作揖,“学生周自言,今次岳南府乡试解元。”
“周自言……?”辜鸿文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不理解游弟为何换了名字。
倒是姜南杏反应较快,她端起气势,点点头,“知道了,以后便在国子监里好好读书吧。”
“是。”昔日同窗如今这么正经,周自言低头憋笑。
“乡试解元……那岂不是来率性堂读书的。”文昭和顾司文都惊了一下,“这么年轻就是解元?!”
辜鸿文趁机敲打两个人,“是啊,人家这么年轻就已经是解元了,你们呢?十七八岁的年纪,还在乡试里打转!”
顾司文,文昭:“……”
目前只是秀才功名的两个人,纷纷感受到了巨大的屈辱。
都怪这个解元,这么年轻做什么!
“等等!”顾司文眼睛突然亮了。
要是这人真是自己表兄,那他岂不是有一个乡试解元表兄了?
那他日后的乡试,岂不是能有专人指点!
爹啊!你可真给儿子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