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

柳善善关门的动作顿住。

眼泪也将掉未掉, 在眼眶里打转。

她手指抵着门边缘，隔着半边门缝，抬眼看他。

发现他的神情还是和以往一样, 认真又温和。双眸仿佛冬日的温泉，有着抚平治愈一切的能量。

他垂眸看着她, 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片刻后, 轻叹口气, 接着道：“比武论道并非修道之重, 近年来九州灵气愈发稀薄, 也鲜有惊才绝艳之辈出现，与那些平庸之辈同台比试，于你而言并无益处。”

柳善善顿了顿。

等等——

那些平庸之辈？

她以为，众所周知, 她才是全宗最菜的人呢！

师父你这么说别人引以为傲的弟子, 真的好吗！

她心里一阵咳嗽，

虽然知道，师父这些话，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心魔严重到, 忘了自己收了个引气入体都费劲的徒弟。

又或者纯粹是想说点好话哄她开心。

但……她心情确实好到忍不住想要翘嘴角呢。

她连忙训斥自己, 强行命令自己将嘴角压了下去。

可师父走后, 新的问题不由自主在脑海中浮现。

——他说其他弟子都是平庸之辈, 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那……这次弟子大会, 她岂不是必须比那些“平庸之辈”厉害, 才对得起师父的高看了？！

--

弟子大会每三年举办一次。

虽然只是初级弟子之间的竞争，但却也不能说不隆重，

毕竟事关各个峰各个殿的荣誉。

而各个峰不同弟子、尊者们各异的心情下，弟子大会终于还是到了。

这一日, 柳善善起得很早。

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她便被外面吹进来的寒风冻了个哆嗦。

……好冷。

冷得她脑袋瞬间从梦中清醒。

她匆忙吃了颗保暖的丹丸，换上衣服，推门出去。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处处银装素裹，远处近处，树木、建筑、道路，全部被笼罩在了铺天盖地的雪白之中。

虽能感知到日子一天一天冷了起来，可她还是万万没想到，昨夜竟下了一整夜的雪。

此刻，也未停还在下 ，仿佛鹅毛一般的雪花在眼前纷纷扬扬落下。

雪中的归剑峰比平日里来得还要美。

白皑皑的雪覆盖了视线可看到的万物，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洁白无瑕。

柳善善上辈子是个标准的南方姑娘。

从小在南方小县城长大，直到穿越，都未曾亲眼见过雪。

头次见到这么大的雪，她险些尖叫出来，恨不得扑到雪地里去打滚，再搓个雪人玩玩。

但刚迈出一步，便遏制住了冲动——好冷啊！

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雪花往她脸上吹，脸上皮肤冻僵，瞬时失去知觉。

她默默钻回屋子，又多吃了几颗丹丸。

这几天天气越发冷，可恨的是，因为其他修仙家伙们根本不怕冷，她逛遍整个宗门都没找到几个穿棉服的弟子，为tຊ了避免引人注目，只能给自己囤积了大量保暖御寒的丹丸——好在这些御寒丸能轻而易举在普通凡人居住的城镇里买到，且效果惊人。

柳善善连吃了两三颗，终于感觉身体暖了许多。

然后才骑上灵兽，朝弟子大会的仙擂台飞去。

吃完御寒丸，在风雪中横冲直撞也没有任何不适，雪花落在脸上很快融化，只有些微凉意，像水一样化开，很舒服。

到了地方，前面便是仙擂台的现场。

柳善善自以为来得早，却大老远就能看到入场口已经稀稀拉拉到了不少弟子。

她从高处扫了一眼，便朝着人群聚集的地方落了过去。

弟子大会的现场很大，但大部分面积都是看台。

至于整体布局，则类似体育馆，正中间一个圆溜溜的高台便是待会儿的比赛场地——仙擂台。

这仙擂台比她想象中小得多，长得很像普通民间的“切磋台”。

唯一符合“仙”字的是，它的外围有一圈淡金色的，呈扣碗状的罩子。

参加弟子大会的弟子，和看台弟子所走的通道不大一样。

负责招呼的师姐在入口处，面带微笑地重复着此次弟子大会的规则。

“关于胜负判定，有三条界标：一，当中一人灵力枯竭，便为负；二，擂台边缘的金色光罩，名唤‘灵渊锁界环’，一旦其中一方身体任何部位触及此环，便为出局；三，若一方于战斗中身受重伤，无力施展法术，亦将宣告其败北。”

“仙擂台已启灵智，弟子在台上的一切胜负，将由仙擂台自动定夺。”

“败者将会自动被仙擂台传送至台外。”

柳善善捏着名牌，跟随着参赛弟子人流，一路心惊胆战地往前走。

当然，并不是临开场的氛围，让她感觉危机与紧张，而是——

怎么所有路面都是雪啊！

雪厚点的地方倒还好，有些地方，她当真是小心谨慎地走，生怕滑倒。

她的拘谨，更是将其他弟子衬托得浑身仙气飘飘。

他们的身子就跟没有重量似的。

一个更走起来踏雪无痕，那皑皑白雪，原先是什么样，过后便还是什么样，连一丁点脚印都看不到。

而柳善善呢，一踩一个坑，一踩又是一个坑。

整片雪地，就她经过的地方不大一样。

这甚至引起了不少目光。

柳善善一抬眼，就看到前方某弟子正目瞪口呆看着她。

她刚要低头装死，就听他轻吸一口气：“嘶——好深厚的功力。”

柳善善：“……”

认真的吗！

这是雪地啊老兄们，只要用心，你也能踩出来的！

她无力吐槽。

强行厚着脸皮无视那些各异的目光，故作镇定地往里边走。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

里面参赛弟子众多，但没几个眼熟的——唯一眼熟的是于妄……算了不提也罢。

正式开场之前，手中的名牌微微热了热，低头一看，上面浮现了她的上场场次，和将要对战的弟子。

场次为第三十五场。

将要和她对战的是个兽修。

名字叫钟鸿……嗯，不认识。

反正初级弟子，修为大多差不多。

弟子大会采用的是“随机”机制，即随机安排每一轮需要对战的弟子。每场的胜出者，可以留在内场坐着等待名牌安排下一场对战，至于失败者，便可以麻溜滚去看台当看客——当然，也可以麻溜收拾东西回去吃饭。

很快，随着一阵一道冲上耳膜的啾鸣声，火红色的神鸟施展着身姿，有如火焰一般窜入高空，比赛正式开始了。

两位弟子几个疾速闪身，便出现在了仙擂台之上。

左边那个是符修，右边那个是傀修。

俩人简单行了个礼，便开始交战。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柳善善觉得，这可真是太热闹了。

接连几场下来，除交战弟子的职业之外，她愣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知道眼前一阵眼花缭乱。

不过，再外行，她也发现了，观战大半个小时，愣是没出现一个特别厉害的家伙。

想来也合理——毕竟都是初级弟子，大多数修为都在练气后期和筑基前中期，花里胡哨的技能虽多，却大多没什么特别吓人的威力。

简单说就是，菜鸡互啄。

于妄那样的人，在初级弟子中，都算佼佼者，更遑论他人。

那些软绵绵、花里胡哨的招势们，都被仙擂台边缘的灵渊锁界环，牢牢收锁在台内。因此，台上虽你来我往战得不可开交，台下却丝毫不受影响。

台下等候的弟子们受比赛气氛所感染，难免紧张忐忑。而柳善善，见过了师兄师姐的切磋对战，再看这些，不免犯困。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若大多都这样，那她想拿个好成绩，岂不简简单单？

与其他人的紧张、忐忑相比，她是越看越信心膨胀啊！

心情高涨之下，便下意识回头，目光在看台座位那儿一阵寻找，不一会儿，便找到了坐在看台位置的她的几位师兄姐们。

师兄姐们觉察到她的目光，朝她望了过来。

担忧，又是担忧！

她在心中哼了声，扔回去一个野心勃勃、信心勃发的眼神。

接着又开始找师父。

师父是尊者，位置比较好找。

叫柳善善意外的是，她目光刚看过去，便发现，师父竟没有看仙擂台对战……而是在看她。

他温和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发现她看过来，也未讶异，更未移开视线，只冲她微微弯了弯眼角。

似是鼓励。

忽然想起来，师父向来不爱凑这些热闹，这次肯来观赛，恐怕也是为了看她。

她好感动！

柳善善当即攥了攥拳头，暗暗发誓一定全力以赴。

恰在这是，一道空灵的声音声音从仙擂台方向响起。

“下一场，归剑峰弟子，柳善善。”

“对战，驭兽峰弟子，钟鸿。”

啊！

到她了。

她赶忙转身，“唰”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同慢吞吞赶路的她不同，那钟鸿骑着纯白色的狼首虎身兽，三两步便飞跃到台上的。

柳善善走得很慢。

她本不该这么慢的——要不是因为地上有厚厚的积雪。

上仙擂台的台阶，更是堆满了积雪，她扶着扶手，不得不谨慎行走，每一步都稳扎稳打，生怕不小心滑倒……不然那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往上走的时候，柳善善还在心里嘀咕，好在仙擂台外围有一圈有灵力结界，内部没有雪，不至于在开打之后影响她操作。

这么想着，便悄悄庆幸了一下。

里面钟鸿已经在等着了。

他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但坐在狼首虎身兽的身上，倒是也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虽然不认识他，但他看她的眼神，却半点也算不上友善。

看她望过来，他竟露出了抹半阴半阳的笑容。

眸光里仿佛掺杂着些什么诡异的东西，看得人怪不舒服的。

钟鸿微微躬下身，心中仿佛蛰伏着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蛇。

手心处的东西，早已被他捏得出汗。

樊剑尊者终于提起了精神。

他的目光在台上望了一圈，落在那上台的剑修少女身上。

无论怎么想，他都想不明白，为何那噬魂剑，会看中这样一个……连上台阶都上得颤颤巍巍，甚至有两次还险些摔倒的女孩。

更想不明白，无剑尊者那样目空一切的人，会挑中她当弟子。

但既然木已成舟……于他而言，便是送上门的机会。

多次尝试下来，他早已放弃抢夺噬魂剑。

一是容易引起注意，二是……噬魂剑的力量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

他的目标早已转移到这臭丫头身上——当然，并非想要她性命。

她是无剑最喜爱、最愿意亲近的弟子（虽然匪夷所思）。

若能控制她，便约等于控制了无剑。

只是，她日日躲在归剑峰三殿，纵使出门，身边也总是跟着几个跟屁虫似的师兄姐。

他……总也找不到机会。

即使有机会，也因着噬魂剑，无法近她的身。

所以，眼下，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守弟子大会的规则限制，她的噬魂剑无法使用。

千丝蛊是他千方百计弄来的珍奇蛊虫，能于数十日数百日的时间里，潜移默化地控制住一个人的心智，且蛊虫种下之后，会同人体血液融为一体，无色无味无毒无害，无解，且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他早已提前做好这样的准备。

打算借弟子大会，提前操控了一普通弟子，使其在对战时候，将千丝蛊下入柳善善体内。

一旦上了台，便能借那tຊ弟子之手，神不知鬼不觉将蛊虫种下去。

之后钟鸿是死是活，是输是赢，皆不是他关心。

他只需要——种蛊。

目光盯着柳善善的身影，樊剑尊者的呼吸竟也激动了起来。

她站到了台上，同钟鸿四目相对。

仙擂台通体释放出柔和的光芒，这意味着比赛即将开始。

钟鸿手中的“千丝蛊”早已蓄势待发，不等行礼，丝丝条条肉眼极难观测到的蛊虫便朝那少女直射而去。

可就在将要刺中她的那一刹那。

她的身体竟从原地消失不见！

钟鸿目光骤然一缩。

她发现了？

她躲闪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在场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了场上。

梵剑也不例外，他目光死死望着，竟无论如何也无法看到她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那少女的速度……莫非快到近乎隐身？

却在这时。

仙擂台空灵的声音响彻内外场。

“台上已有一名弟子灵力耗尽，本场比赛结束。”

“驭兽峰弟子钟鸿胜出。”

“归剑峰弟子柳善善，出局。”

樊剑尊者：“……”

他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到了内场出口处。

柳善善：“……”

再一睁眼，她便发现自己，已经被冷漠无情的仙擂台，传送到了外场。

一抬头，就能看到不远处神情错愕的一众观赛尊者、长老、弟子，她的师兄师姐。

……以及师父。

柳善善：“……”

不是……

等等……

发生了什么？

像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安静许久的系统音忽然跳了出来。

【恭喜修士达成了“以最快速度输掉一场比赛”的隐藏成就】

【恭喜修士获得“胜败常事”称号】

【现已为修士发放隐藏大礼包，您已获得经验值x4000，灵石x800，珖瑚神晶x2，菱鲟秘肴x2，天山仙草x4】

柳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