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

[望闻问切]提示。

眼前这具尸体, 死了少说有十年。

柳善善清楚记得。

数月之前，她曾在一处暗洞里，碰见了一具会说话的骷髅骨架。

那才是医药圣手。

还活着——但得了骷髅病的医药圣手。

她不觉得游戏系统会给出错误的信息,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根本就不是医药圣手。

至于真相——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清药尊者。

对方眼帘轻垂, 此刻满眼的叹惋。

再看闻人溪。

他神色灰败, 深受打击, 面色苍白。

在竹屋里待了没片刻, 柳善善就离开了。

闻人溪将她送出来。

少年全程一言不发，微垂着头颅，看不清神色。

他本想将她送回弟子舍阁，她礼貌婉拒。

于是, 便只送到了竹屋外面。

临分别前, 忽然听他开口。

“我们闻人一族，血脉至亲之间，会有特殊感应关联，我能感应到, 父亲他……应当还有救, 他没有死。”

他面色挣扎, 声音颓唐：“药仙大人, 难道, 连你也觉得他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她回头看他。

虽然很想告诉他, 他的感应应当没有出错。

就是感应对象可能出了那么一点点的偏差。

但她最后只是说：“你可以再找其他人来看看。”

他便不再说话。

眼眸垂下去，唇角勾起苦涩的一笑。

当面什么也没问，不代表她对这事儿一点儿也不好奇。

柳善善可好奇了！

她好奇得不行！

离开药花峰，她麻溜地循着记忆里的位置, 飞往莲雾山。

中途的时候，易容丹失效了。她知道脸又变回原本模样，不过身上宽大衣袍和遮面的斗笠面纱并没有急着摘掉。从远处看，仍旧是小药修的打扮。

莲雾山是在宗门最西侧的一处后山，山头荒芜、灵气稀薄，位置也偏僻，平日里几乎没有弟子路过。

她上次也是做采草药任务做到那儿去的。

虽然很偏，但还记得路。

因为，第一次之后，她又抽空去了好几次。

和任务没关系，纯粹就是强迫症犯了，想将那骷髅老者治好。

但后来么……

柳善善一边漫无边际地回忆着，一边骑着灵兽，她成功找到开启石洞的机关，拔了悬崖峭壁上的嫩绿草苗，飞流直下的瀑布映入眼帘。

她骑着灵兽飞进去。

石洞里种满了带毒的草药。

顺着最深处的暗道往里走，不一会儿就望见了躺在里面的骷髅老者。

【骷髅病】

和上次见到时的状态差不多。

她微微松了口气。

还在，挺好。

不过，没错。

截至最后一次离开，她也没有将他治愈。倒不是因为治不了，而是因为——

才治一半，他就忽然抽风不让她继续治了。

还说得了这病挺好的，腰不酸腿不疼，吃嘛嘛香，让她以后都不要过来。

柳善善：“……”

虽然很想吐槽，但他态度坚决，她也没办法，只能如他所愿，再也没过来。

这会儿忽然知晓骷髅老者是闻人溪的爹。

她的好奇心便涌了上来。

直觉告诉她，他变为骷髅躺在这儿，一定有什么惊天大秘密。

她进去的时候，他一动不动，躺在那儿，好似真骷髅。

想起什么，柳善善掀起面纱，主动表明身份：“老人家，是我，您还记得我吗？”

隐约感觉，那黑洞洞两个窟窿眼睛似乎盯着她看了许久。

一动不动的骷髅脑袋猛地一抬：“嘎？”

“哦，原来是你，我当然还记得你……”

柳善善刚要说话。

就见他忽然激动起来：“你怎么才给我治一半就把我扔这儿跑了！！为什么不救活我？！好没医德的小丫头！”

之前还一动不动的骷髅，这会儿正挺着白骨架身子，上下颌骨不停开合，两排牙齿快速碰撞，看上去非常愤怒的样子。

柳善善：“……？”

怎么还恶人先告状的？

她友善提醒：“好像是您不让我继续给你治的。”

正口吐芬芳的骷髅闻言忽地愣住。

他嘟囔：“啊？这样吗？”

嘴巴砸吧了两下，上半身躺回去，似乎陷入沉思。

“……好像还真有这个印象。”他开始嘀咕，“但是，为什么不让你治了呢？我怎么记不得了？”

确实，她当时也觉得挺匪夷所思的。

于是柳善善又道：“那您现在改变主意了吗？我可以继续为您医治，治好了后，您就可以离开这儿，外面……似乎有人在找您。”

她最后半句话说得委婉。

骷髅却好似没听进去她的话。

他猛地坐起，头骨点了又点：“对……对，我想起来了……”

接着，惊醒了一般，头骨摇了又摇。

“不、不能出去，不能治好……”

自言自语完，骷髅转头向她：“不治了，你走吧，我不想出去。”

他不肯说原因。

柳善善沉默好一会儿。

“闻人溪这个名字，你还有印象吗？”

他脑袋一抬，片刻，缓慢躺了下去。

“他tຊ是你儿子，对吧？”

“你儿子想见你，你不愿意见他吗？”

对方态度消极，爱搭不理。

以柳善善的性子，按理说，到此便为止了。

但她，实在忍不住好奇。

这样奇怪的一具骷髅，其真实身份是医药圣手，却始终躺在隐秘的山洞里。

清药尊者知道自己多年诊治的，是一个冒牌货吗？

澜仙宗上下，无人知道他在这儿吗？

她蹲下身，表情和善：“总该有个理由，你为什么不愿出去，是谁将你关在此处的？”

骷髅头哼哼唧唧不说话。

柳善善：“你要不回答或者装疯卖傻，我就强行将你从里面绑出去。”

骷髅连忙求饶：“哎哎哎，别这样别这样，我说我……”

话到一半，他的声音顿住。

柳善善的动作同样顿住。

一人一骷髅，面面相觑。

柳善善：“……”

她是没想到，豪言壮语放出去，豪情壮志走上前，魁梧气质却败在了残忍的现实面前。

骷髅架子居然这么重？！

她吃了吃奶的力……居然也抱不动他分毫。

连半边手臂骨架都托不起来，更别提将他抱灵兽背上去了。

骷髅求饶的声音止住，安安心心躺了回去。

声音优哉游哉地道：“小丫头，身体这么弱，要勤加锻炼啊。”

柳善善低头看他一眼。

她忽然想起来，不同心法下，她的体质也都不尽相同。

药修时，最孱弱，风大点都能被吹跑。

剑修心法下，则要强上不少。

切换心法，残月剑出现在手中。

虽然比起其他修者仍旧不够看，但这一回，她总算可以将它从石床上拖动了。

医药圣手大惊失色，重新讨饶：“哎哎哎，别这样呀，我说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只要你答应我，不将我弄出去，也不为我治病。”

柳善善没搭理它，继续搬运。

直到传来一声：“……我是被一位尊者，关在这儿的。”

她终于停住动作。

“是谁？”

他迷茫抬头，片刻后指了指脑袋：“我能记住什么，我的记性太差了，几乎什么都记不住了。”

“但我记得，那是一个尊者。”

“他将我关在这儿，是想从我这儿套得一个秘密……那秘密，应当是同一位剑修尊者的身世息息相关。”

“……当然，我甚至连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剑修尊者的身世？

澜仙宗，也就是归剑峰内，总共有四位剑修尊者。

大殿的掖剑尊者，和四殿的梵剑尊者同出一剑修世家，身份高贵，来路清晰。

剩下的两位身世成迷的，便是二殿的避剑尊者，和三殿的……师父了。

之前还只是浅浅好奇，这会儿，柳善善的态度已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定定盯着骷髅。

心道，今天就是将骨头拆散，她也非得把它带出去不可。

他似乎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更多。

柳善善干脆而又果断地道：“等我将你治好，你就想起来了。”

在听到“治好”一词的时候，他再度做出惊惶的表情，疯狂摇头。

“你刚答应过我……不为我治病，不将我带出去的。”

柳善善心道，她可没答应。

骷髅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不能出去，我现在这个样子，对所有人来说，才是最好的。”

却在这时，忽而听外面哗啦啦的流水声音忽然响起。

是瀑布声。

有人来了！

她方才进来之前，已将石壁恢复原样。此刻瀑布声再度响起，只能是另有人进来了。

很有可能，便是将医药圣手关在此处的那个尊者！

柳善善想也没想，便躲到石床底下。

她气息比常人微弱，有时候站在师兄师姐们身后都会被无视，因此躲避起来也更容易。

骷髅同样安静躺下，惯性“装死”。

进来的是个身穿鎏金色长袍的人，长袍及地，脚踩深黑色长靴，靴面光滑如镜，边缘由金线勾勒出繁复的图纹，望上去华贵逼人。

来人果然没有注意到躲在石床下的柳善善。

他站定许久。

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柳善善蹲在石床底下，屏住呼吸。她不知道来者是谁，要做什么，压根不敢轻举妄动。

正静观其变呢，忽地见他手心——冒出刺目的光芒。

是杀招！

虽看不出是何招式，可她已感知到外溢的杀气。

他想杀了医药圣手！

在对方抬手的瞬间，柳善善动了。

几乎有一半，是出自身体下意识间的本能。

身体猛地从石床底下蹿出，剑光自身侧抖落，小蛇一般腾空直射，击向面前的鎏金长袍男人。

一瞥间，看清了对方的上半身。

遗憾的是，他虽穿着衣服，包裹在衣袍之中的身体，却更像是一团影子，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暗面容，可能是是施了特殊咒术。

她压根不清楚对方是何实力，但她知道，医药圣手现在不能出事。

来者身份不明，但是宗内尊者的概率极大。

柳善善不觉得以自己的水平，能同尊者过招。

所以，她目标只有一个——

救下医药圣手。

剑招劈过去，惊动对方，打断了杀招。

技能［掠风逐尘］被她催动，身影化作尘沙，迅速卷起石床之上的骷髅老者，如风如尘，向外间飞卷而去。

这逃命技能，柳善善用得最为熟练。

升级到现在，最长已能隐身2分钟以上。

二分钟，足够她逃命。

只不过，体力不支是个大问题。化沙时身体本会变得异常轻盈，可以一口气飞很远，奈何她怀里还搬了具笨重的骨头架子。

才刚逃出山洞，她便累得气喘吁吁。

可她不敢回头看，更不敢停下来，生怕慢一秒钟便会被追上。那人若是想杀了医药圣手，就决计不会让他莫名其妙被人救走。

出乎意料的是，直到她隐身效果结束，直到她带着医药圣手逃出澜仙宗，身后也未传来追杀的动静。

柳善善讶异的同时，也狠狠松了口气。

紧接着，低头看向那具从头到尾在她怀里抖若筛糠的骷髅老者。

“非常抱歉，没打招呼就将你带出来了。”

“你若实在后悔，我可以再将你放回去。”

谁料，骷髅哆哆嗦嗦爬起，求爷爷告奶奶般的语气，连声道：“不后悔不后悔，快带我走吧！”

骷髅仰头，窟窿双眼显露出澎湃之意：“……小仙友实力这般强劲怎的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