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

她这才注意到, 那儿不知何时磨破了皮。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像是在照顾顽劣的小孩，眉目里尽是无奈。

微凉的指腹，摁在伤口周围, 轻柔打转。仿佛魔法，不一会儿, 磨破的伤口竟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愈合, 恢复成了光洁如初的皮肤。

不仅如此, 那些脏污竟也跟着一并消失不见。

已经完全不疼了, 可被他按揉的时候, 却好似有酸酸麻麻的感觉在往外蹿。

柳善善略有些不自在，闷着声音：“……可能是走路走多了磨的。”

“……”师父沉默了好一会儿。

似乎是对于“走路竟然会弄伤脚”这件事非常讶异。

片刻后，他忽然起身，用目光点了点她, 道：“过来修炼。”

柳善善：“？？”

这话题转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师父你是魔鬼吗？

他却用终于想明白了问题根源的语气, 同她说：“疏于修炼，体质才会弱于常人。”

她努力往回缩，疯狂摇头拒绝：“不要不要不要。”

天知道打坐对她来说究竟有多枯燥多无味。

师父还当真是百依百顺。

见她这般抗拒，他当真没有强求, 只是, 大概是教学热情接收到了一盆无情冷水, 他略显惆怅地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接着, 他走到她面前, 微微弯腰, 看着她。

“是心情不好吗？”

她一顿。

可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男子的脸忽然便在眼前放大。

有什么东西，如同棉花，如同云朵, 如同羽毛。

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好像……是个吻。

不，不是好像……

她恍若被雷劈了，呆呆坐在原地，眼睛呆滞地看着他。

微凉柔软的黑发从她颈侧落下、轻滑，又收回。

师父直起身，眼眸仍旧望着她。

他问：“这样呢，会开心一些吗？”

柳善善：“…………”

他怎么越来越自然了？！

无数个惊叹号从脑袋里钻了出来，一个一个又一个，如同钻出土壤的竹笋，在极短的时间长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近要捅破云天的青竹林。

当然，捅破的不是云天，是她的脑子。

她就这样傻傻看着他。

好一会儿，脑袋下意识点了一下。

点到一半骤然惊醒，开始狂摇头。

“啊。”师父轻啊了一声。

似乎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

“这样啊。”他轻声自语，接着询问，“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起来？”

眼神认真，像是想要得到答案的求知学生。

双眸温和，且干净到让人无地自容。

师父好像把“亲吻”，当作她想要的“奖励”与“安慰”了。

柳善善几乎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了。

明明几次都是他主动亲了她，可她却要命地觉得……更像是她对他做了难以启齿的坏事情。

这简直太奇怪，太没有天理，太让人生气了。

越想越觉得难捱，宽敞的屋子竟也显得极为逼仄。

烦闷的情绪夹杂着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纷至沓来，她有些招架不住，又不知该如何正确宣泄。

——于是，烦闷下，甩下师父怒气冲冲出门去了。

还特意强调不许他跟过来。

师父果真没有跟过来。

出了门，站在客栈外面，经外面冷风一吹，她的大脑终于冷静了许多。

这是个陌生的小村镇。

她不知去哪儿，也暂无任务可做，便漫无目的地闲逛。

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小镇最热闹繁华的地方。

隐约喧嚣随着聚集人群产生出的些微热气在空气中飘荡，她看到穿着各色衣裳的人们在小道上来来往往，而两旁，是琳琅满目的摊贩。

她没有买东西的冲动，却想借着热闹给自己清扫一下脑袋。

于是，柳善善收了思绪，像模像样地从摊贩这头开始逛起。

走着走着，目光便被堆放着书籍的摊子所吸引。大多是杂书，摊贩前兴致勃勃挑选的客人也挺多。

《山城异谈》《民间十二诡》《百妖传》。

大多是讲妖怪诡事的小说。

她兴致缺缺。

但很快——目光便落到了边缘角落夹杂的几本书上。《桃妖情缘》，《狐仙报恩记》，《鸳鸯戏水传》……

书封皆为粉色，再结合书名，是何书籍不言而喻。

取来一本，稍翻两页，柳善善大吃一惊。

除了文字外，竟还有配图，是用毛笔画出来的两个长得很抽象的小人，正歪歪扭扭搂在一块，只看意境都觉得无比暧昧。

再往后翻，竟然还有接吻的画面和文字描述！

这个时代的人们这么开放的吗？

简直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柳善善一边痛心疾首，一边目不离书、一目十行。

哦天才知道她穿越之后有多久没有接触娱乐项目了，这会儿看到古代版流行小说，怎么能不心动。

“这位姑娘，可是想要这本？诶哟您可真是好眼光，往往来来的小姐夫人们都爱看这本，卖得可多哩，小的替你装好？”

眼看着小摊贩热情过来招呼，柳善善手一松，骤然惊醒，忙不迭将东西放了回去，快速摇摇脑袋。

她哪里敢买。

这书若带回去让师父见着了，指不定还要责怪她不思进取，春心荡漾呢。

——哦不，应该不会。

师父连接吻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呢，肯定也不知道情爱小说是什么。

柳善善刚腹诽完，便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

等等。

她是不是刚好可以，让这些书……教师父呢？

让他多看看，多学学。

省得日后又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人之举！

柳善善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她又粗略翻了其他几本，见确实都有提及“亲吻”，“相爱”，“两情相悦”之类的词，觉得当真是非常好的“少儿情爱科普书籍”，当机立断，掏出兜里的钱钱，让小贩用深色的粗麻布帮她把挑选好的这几本书包好。

末了，鬼鬼祟祟地抱着东西回客栈。

可能是做贼心虚，见到师父，她还有些耳热。

见他好奇朝她看来，她连忙地将怀里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塞到他面前。

她心怀鬼胎却装得泰然自若：“师父，给你。”

他接过包裹，讶异：“这是何物？”

见他当场就要拆，柳善善下意识伸手摁住，冲他摇摇头。

“不行，待会儿再看！”

师父迷茫：“嗯？”

她交待：“等晚上睡觉之前师父再看，或者，等我出去了你再看tຊ也行！”

说着，她又指了指隔壁：“我刚才让小二为我又开了间房，今夜我睡隔壁，师父您好好休息！”

嘻，虽然这间房的床单被褥被她弄脏了，但是区区除尘法术对他来说应当不是大问题！

师父倒很听话，他哦了一声，便将包裹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后便抬头看她，似乎对包裹里的东西并无太多关心。

倒是微抬着眼睫看着她，眼角略微弯了弯。

“心情好些了？”

确实。

找到解决方法的柳善善别提多轻松，她点头。

师父便也放心了，冲她颔首：“如此，便来修炼吧。”

柳善善：“？”

瞧瞧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师父已经站起了身：“教你些快速愈合伤口的术法。”

她赶忙把包裹扔他怀里，快速道：“不行不行，师父今天有重要任务要做，你得把这些东西看完了再说！”

然后便脚底抹油往外开溜。

便溜边扭头叮嘱：“要看完啊，一定要一字不漏地全部看完啊师父，看完了才许召唤我！”

离开时还贴心帮师父把门关严实了。

出了门心跳略微有些快，可心情却快活多了。

“接吻是夫妻、爱侣才会做的亲密行为”，以及“她是受药效影响才会提出神志不清的要求”，这种话，让她当面和师父说，实在是过于难以启齿。

何况，三言两语她也说不清。

但若让这些小说告诉他，便能免掉大部分尴尬啦！

她扭头进了自己的房间，并暗自嘀咕——师父虽活了几百年，但人际关系十分简单，别说情啊爱啊，他甚至连个能聊天的朋友都没有，恐怕缺少的常识不单单这个。

看来，之后她得抽时间对症下药，给他好好恶补一些了！

了却一桩心事，柳善善这一夜睡得极香。可能是前面几日太累，睡醒之后，竟然已经到了晌午。

她麻溜爬起床，第一件事便是跑去敲师父的门。

“笃笃笃”。

没回应。

里面静悄悄的。

柳善善不免讶异，都这个点了，师父莫非还没起？

但转念一想……他该不会是听了她的话，为看小说，熬夜了吧？

正嘀咕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她抬头一看，竟发现有黑色的雾气，正从房门上方的缝隙中，无声地钻了出来。

柳善善吓了一跳，连忙推门进去。

屋内也是如此……

处处弥漫着漆黑的雾气，仿佛硝烟下的战场，却又寂静得可怕。费力行了两步，终于透过黑雾，隐约看到了正前方的黄花梨木床，床上空无一人，床单被褥竟保持着她昨日离去时的样子，略显凌乱，不见师父的踪影。

黑雾本漫无目的地在半空中飘浮着。

可在她进来之后，它们就像是遇上了什么新奇有意思的东西，纷纷下降，转着圈儿，打着卷儿，好似有些欢快地朝她的方向飘了过来。

柳善善很快便被黑雾包围住。

厚重，像黑色棉花，像乌色的云朵。

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黑雾彻底拦住了她的去路，就连发出的声音都被雾气吸收大半。

慌乱着急下，她伸手挥了挥。

那些雾气好似能感受到她情绪，竟如同惊慌失措的鸟儿，朝外面四散而去，终于没有再围在她身边。

雾气从她眼前散去。

她费了番功夫，总算望见了师父的身影。

他在黑雾的尽头，侧身坐在雕花木窗旁的圆桌前，几乎算是背对着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些微侧影。手中捏着一本书，正垂首而看，远远望去很是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