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

药花峰向来风景秀丽, 奇花异草遍地。

药山山后的竹林掩映着两座小院，一间空着，一间隐隐有细碎声响传出。

清药正低头在里面配药。

听到动静的时候, 她放下药瓶，走出了院子。

门外是闻人溪, 他怀中抱着满满一篮子的药草。笑容腼腆递过来：“尊者, 这是你要的药。”

她接过篮子, 道了声谢。

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由问道：“见过你爹了？”

他点了点头。

“如何？”

闻人溪笑了笑：“能吃能喝能跑能跳, 挺好的。”

还能哭。

清药点了点头，又开口：“你爹的事，抱歉。”

他摇头：“没事，娘说和你没关系, 可能是她……那边出的错。”

清药犹记得那年。

当时, 已然成了魔修的沈梧，在一个下着暴雨的tຊ深夜，忽然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前来拜托她救人。

同时带来的, 还有尚且年幼的闻人溪。

她将人留下, 答应帮她救人。

可沈梧却连夜消失, 再没回来过。

俩人幼时一起长大, 关系极为亲密, 她知道她的性格, 也知道她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不忍埋怨她。

只一边替她照顾着闻人溪。

一边想办法治疗闻人吕。

而这当中巨大的乌龙，是前段时间才知晓的——原来她和闻人溪奔波多年，努力想要救治的人, 并不是医药圣手。

是梵剑弄来的假货。

“只是……”闻人溪表情不解，“为什么真爹假爹，样貌不一样？”

不仅不一样，还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的真爹，好看到，纵使哭得很烦人，也叫人无法对他生出厌烦之心。

假爹，平平无奇，掉到人群中都找不出来。

清药沉默了一瞬。

“是你娘。”

“？”

“她嫌弃你爹长得太好看了，你爹就一直易容以假面示人。”

闻人溪：“……”

之前觉得有点搞不懂爹。

现在连娘也搞不懂了。

清药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不怪你娘亲吗？”

这些年，她一直在想。

到底是什么促使那人做出那个决定——

不要丈夫、好友就算了，连年幼乖巧的儿子，也狠心一抛弃就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就真的不曾后悔过吗？

他愣，摇头：“不怪她。”

“知道她和爹都活着，我很知足。”

“只要娘亲自己开心，修魔还是修仙，都不重要。”

清药只感慨。

一个不靠谱的爹，一个不靠谱的娘。

养出的儿子，却又乖又巧招人疼。

实在叫人艳羡。

闻人溪送完药草，便离开了小院。

但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解——这院子不是空着的吗，也不知清药尊者在这儿忙什么。

在他离开后，清药才收回视线返回院中。

院中竹木屋前，是一汪青翠欲滴、碧绿如玉的药泉。

透过缓缓升空的缥缈雾气，能隐约看到，那药泉里竟有一位静静沉睡的少女。她半身浸泡在药泉之中，上身则趴在药泉正中央的小型玉台之上，手臂枕脸，鸦色眼睫浓密地垂下，一头如瀑乌发仿若墨色水莲，在她周围的泉水中，缓缓散开绽放，并随着水流细微飘动。

画面衬托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就像是已经睡死过去。

清药无声看着泉水之中的女孩，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半晌后，垂下眼睫，从身后石桌上取来一个玉质药瓶，取下瓶塞，将里面的药液倾倒入池中。

莹白色的药液坠入药池，缓慢融于泉水之中。

直到莹白色完全消失，才取来第二支药瓶。

石桌上这样的药瓶还有许多，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瓶又一瓶药液倒下去。

时间也不知不觉过去了许久。

待桌上药瓶即将全部倒空，池中少女终于有了反应。

她的手指动了动，紧接着，眼睫轻颤着睁开。

刚睁眼，漆黑的眼瞳里只有茫然。

待看清周围的环境，和站在岸边的女人，她像是刹那间清醒了，眼睫猛地抬高。

“……娘亲？”

“你醒了。”清药尊者道。

她咬了咬唇：“我这次是不是昏迷了很久？”

“五日。”

少女的身形晃了晃，她张口，似是想问什么。

清药尊者顿了顿，又道：“五日前，你师姐执行任务的途中，意外闯入了一处上古魔窟，惊醒了沉睡在里面的大魔妖，虽宗内支援及时赶到，但她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少女听到此，面色又白了点。

“师姐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清药尊者又倒了一瓶药液进水中，语气淡淡地道：“放心，有你在，她死不了。”

“但你若还未恢复便要去见她，下次还能不能帮她挡灾，便不知道了。”

她一怔，垂下眼睫，不自觉地将脸沉入水中。

身体蜷缩起来，乌发一同下沉，半漂半浮地将她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她此刻的姿势，就如同仍在母亲子宫中的胎儿。

“算了……”她抱着自己，小声地咕哝。

算了。

反正师姐，一直都不是很愿意见到她。

迷迷糊糊就要睡去之时，岸上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步瑶。”

她刚要睁眼，就听那声音道：“这连心咒，你想要解开吗。”

步瑶一愣。

不由抬眼去看她，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片刻后，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娘亲，姐姐向来身体弱，又常去些危险的地方，你就不担心解咒之后，她再度受伤吗。”

是的。

很少有人知道。

三师姐是她的姐姐，是清药尊者的亲女儿。

而她，步瑶。

一个无父无母，无根无源，命如浮萍草芥的人。

之所以成为了外人眼中的，清药尊者的掌上明珠，受尽无数宠爱。

不过是因为，体质特殊的她，不仅通过“连心咒”，在幼时挽救了三师姐的性命，更在这么多年的修炼道路上，为她分担了无数次致命伤害。

这些事情，清药尊者不允许任何人对三师姐提起。

或许是出于愧疚，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对她特别好。

好到，让三师姐都心生芥蒂。

女孩闭上眼，在药液的包裹下，再度昏昏欲睡。

清药尊者沉默看着，没有再出声。

她在想——

沈梧消失那么久，怎么会忽然回来？

--

另外一边。

“我是不会主动交出来的。”

闻人吕紧绷着脸，神情肃穆地看向一旁，满脸的威武不能屈。

他的事情，还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今天经历了大喜大悲大喜多重情绪变化之后，在方才，他再度经历了一次大喜大悲。

喜的是，不需要他追媳妇。

媳妇主动找上来，把他绑了——虽然变成了魔族，看上去有些凶。

但没关系，他并不在意她的身份。

就算她真死化身鬼，他也愿意和她来场人鬼爱恋。

区区魔族，不过如此！

但，悲的是。

在他冲她露出笑容，准备和她深情告白的时候，她伸手拍了拍他的面颊，声音无情到叫他几乎认不出。

“我听说你的脑袋里，装了很多大家都想要知道的秘密。”

她冲他展颜笑：“不知道，可否借我看两眼呢？”

……说出的话，也险些叫他呼吸停止。

熟悉的脸，熟悉的笑容。

可眼底的冷意，却莫名让人心底生寒，头皮发麻。

恰这时，一旁传来了另外一道声音。

“不用和他废话，直接取就行了。”

闻人吕：！！

他这才注意到，光线昏暗的石洞里，竟还有另外一人的存在。

那是一道黑糊糊的影子，褶皱不堪地团吧在地上。

需要很仔细，才能从上面隐约看出些“人”样。

可他听出来了！是梵剑的声音！

阿梧怎么会和梵剑在一起？

心脏沉到了谷底。

她主动来找他……竟也是为了他封存的那些有关无剑尊者的秘密。

一定是梵剑把他的阿梧带坏了！

他愤恨地想。

好在沈梧没有搭理他。

她的视线仍落在他身上，眼角噙着笑：“别看他，看我。”

“他想让你死，而我，还有点善心，念在曾夫妻一场的份上，我倒愿意留你一条活命。”

闻人吕：“……”

好冷漠的话语。

他默默别开脸，倒不是表示冷酷，而是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她倒不管他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伸手又拍了拍他的脸。

“稍微配合点，魔王留你的命还有用，我可不想把你弄成个傻子。”

话说完，她的手掌也贴到了他的脑袋上。

冰凉，无情，仿佛是什么寒冰掌。

可该死的是，纵使是这一刻，他也不由自主、习以为常地想要蹭一下她的手掌。

可意识到她将要做的事情后，他的身体还是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不行……”

“不可以……”

“不能给你们看……”

“不要不要不要啊——”

探识记忆这东西。

反抗得越厉害，他受到的伤害便会越大。

梵剑阴阴暗暗地瞅了会儿，盯着他脸上痛苦挣扎、坚决反抗的神色，越看越觉得阴暗内心得到了满足。彻底入魔之后，他的这些虐杀欲愈来愈强。

真是美妙啊……

依这情况看，探完记忆，他纵使不死也得丢掉大半条命。

可看着看着，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劲。

嗯？

眼看着代表着记忆的淡色云片状东西，已将要被沈梧取出。

可——

这闻人吕的反对声怎么越来越中气十足？

面上的气色怎么越来越红润？

再tຊ一抬头，目光落到他那段半飘浮的云雾记忆，他的视线僵住了。

一个又一个画面映入眼帘。

画面中的主角，无一例外，全是一对白衣男女。

他们额头相贴。

他们温情相拥。

他们卿卿我我。

男主角是闻人吕，女主角是沈梧。

梵剑：“……？”

……等等。

这就是他特意封存起来的记忆？？！

而观闻人吕，仍捂着脸狂喊：“不要不要不要。”

此刻再看，梵剑终于意识到，他刚那反应根本不是反对！！

而是娇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