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

认不出他口口声声要保护的“无剑尊者”也就算了。

连自己儿子长什么样都忘记了吗？

额头青筋跳了又跳。

柳善善觉得选择连夜跑来投奔他, 绝对是最错误的决定。

见她神情有异。

闻人吕缩了缩身体，有些怂地开口：“……我出事的时候，我儿子还没多大呢。”

说完, 目光不由自主在那男子的身上落了一圈。

对方头戴宽大的黑色兜帽，身上披了件长袍, 清瘦的身形藏匿其中。神色温和, 气质恬淡, 虽平易近人, 周身的气息却莫名让人难以忽视。

嗯……

确实不像是他能生出来的儿子。

接着, 脑袋里窜出一个猜想，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把将她拉进屋中。

“这、这这，莫非是……尊者？无、无剑尊者？”最后几个字，是压低了声音在她耳旁说的。

柳善善点头。

“无、无剑尊者怎么会跟你过来？他来是要做什么？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 你说这事弄的, 我我、我这屋子好几日没收拾过了，脏衣堆了好些……”

闻人吕用气声说话，越说越痛tຊ心，正要继续, 忽而觉察到不对……

有杀气！

他下意识回头。

那青年尊者仍站在门口, 不言不语不动作, 安静看着屋内, 眸光却正落在……他的手背上？

闻人吕一个哆嗦, 下意识抽回手, 不敢再抓着柳善善的手臂，连人也退出了几步。

闭了闭口，噤声没再说话。

柳善善：“？”

她同医药圣手交代完，好奇探头向外看去。

“师父, 怎么站在外边不进来？”

师父眼睫垂下，神情看上去有些落寞：“你没有喊我进去。”

柳善善：“？”

她这才想起来——

刚刚在荒山野岭，她陪着师父练习了好一会儿。

找到诀窍后，经过一番练习，在魔化时，他的自我意识要比之前强许多，不会那么轻易做出失控的行为，甚至知道怎么隐藏魔息和身上的魔族特征。

但，也有点不好。

就是，时时刻刻都有失控的可能。

为避免出状况，进城镇之前，她不得不千叮咛万嘱咐。

让他时时刻刻保持现状，她让他干什么他才可以干什么，让他去哪他才可以去哪……不然她就不跟他练剑了。

魔化了的师父，唯一能听进去的就只有这一句话。

所以，这一路他格外乖巧。

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没有出一丁点儿状况。

但柳善善没想到，不喊他进来，他就能在门边杵着站那么久啊！

还用那种仿佛受了欺负的眼神看着她！

更诡异的不是他的眼神，而是一旁医药圣手的眼神。

她闭了闭眼：“好了，现在喊你进来了。”

青衫男子微微歪头。

看了会儿她，伸出一只手来。

柳善善：“……”

她懂了。

意思是要她牵他进来。

医药圣手总算看明白了，他凑近了些。

“我懂了，怪不得你带他来找我？他是不是脑子坏了，不过我怎么没看明白呢，他这是被毒坏了脑子？谁干的？”

柳善善：……她忍。

伸手将乖巧站着的师父牵进来。

刚想将他带到床边，脚步顿住——

床上堆放的是好几天没洗的脏衣服，床脚下有扔得到处都是的药丸药盒，还有一些疑似橘子皮瓜果皮之类的乱七八糟的垃圾。

……他还真没有夸张。

这屋子确实该好好收拾收拾了，快要连站脚的位置都没了。

她闭了闭眼，扭头，赶忙让师父刹车：“好了我们出去。”

后者眨眨眼睫：“好。”

医药圣手：“喂喂——”

柳善善临时在隔壁开了间房，然后拜托医药圣手过来给师父看看身上的伤口。

“伤口无法自愈？让老夫瞧瞧。”

刚靠近没两步，便感觉有不太友善的气息传来。

闻人吕脚步顿住。

扭头，表情忧伤地道：“可以替……老夫瞧瞧吗？”

柳善善：“？”

她没弄明白他在闹嘛呢。

后者哆嗦搓搓手：“我是怕，怕病人不配合。”

她只能代替上前。

师父听话坐下，又是露手腕又是露脚踝，非常乖顺，任由摆弄。

哪有不配合，比听课的小学生还要乖巧。

他简直就是污蔑！

好在，医药圣手虽然记忆没了，医术却没丢。

他探头瞧了会儿，便拍着胸口保证，可以放心交给他。

末了，写了张字条。

“这上面的药材，你抽空去都给我弄来，不出几日，便能还个手脚健全的师父给你。”

——他似乎也没有看出师父灵力消失一事。

柳善善便没打算提，反正重海幻境即将开启，她已决定要去复刻血山萃。

不过，她还是感到颇为遗憾。纵使见着师父，医药圣手也没有半点捡起更多记忆的意思。

甚至，她还听到他坐在那儿嘀嘀咕咕般自言自语。

“好生奇怪，我这般害怕他，当初怎么会为了保护他把自己弄成骷髅？”

柳善善：“？”

谢谢，这个问题就只能问你自己了。

告辞。

两天的功夫，在医药圣手的帮助下，师父身上的伤口总算好了大半。

就是走路还是很慢，必须要她牵着才行。

在重海幻境开启的前一天，柳善善终于回了澜仙宗。

……然后被师兄姐们围着训斥了好久。

她被骂得头都不敢抬。

最后瘪瘪嘴，道：“可我走之前留了字条。”

“字条有什么用？”

“你不知道你这段时间有多招人眼球。”

“我们差点以为你是被想要找你切磋比试的外宗弟子绑走了。”

柳善善：“？”

什么切磋比试？

什么外宗弟子？

几人没好气地和她科普。

上次魔族大战之后，前来支援的各宗门长者以及众多弟子，都被留下来做客——澜仙宗为表感谢，便盛情邀请他们参加即将开启的“重海试炼”。

重海试炼里机遇和挑战无数，运气好的人，甚至能得到上古法器珍宝。向来只对澜仙宗内的人开启，这还是头一次广开大门，面向诸多外门弟子。

于是，不用想都知道，这次重海幻境会有多热闹。

“当然，这还不是最热闹的。”

“最热闹的是，你在魔族大战上一战成名，一举成了我们澜仙宗宗门弟子第一人。”

“再加上你这段时间一直跟在紫霜长老身后，成日不见踪影，别人都猜测，从未收过徒弟的紫霜长老，是想破例将你收为徒弟。”

柳善善：“？”

收徒弟？

他们的想法就不能再大胆点吗？

她脸皮薄，都没好意思说真相，只小鸡啄米，听他们继续说。

“我们澜仙宗内的弟子呢，都看到了你那天一剑斩魔将的英勇身影，自然没几个人敢找你切磋。但那些做客的外宗弟子们，就不一样了——”

说话的二师兄拖长了音调。

“他们只知道你是澜仙宗弟子中的最强，是第一，却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厉害，甚至有一些人呢，对你斩杀魔将的传言将信将疑，想试试你的真实水平。”

“还有一些人，虽说相信你厉害，但性格争强好斗，觉得你是第一，那么只要打败了你，便意味着打败了全澜仙宗的弟子。”

“所以这些天，几乎每日都有近百封宣战书飞来。”

大师兄说着，手一伸。

哗啦啦大片大片的白纸黑字，从半空中飞舞着落地。

“你那几日都太忙了，所以我们便帮你把这些都拦下来了，说你没空应战。”

“本以为见不着你人，他们能消停一些，但这几日，传言愈演愈烈。”

“有人说你目中无人，有人说你名不副实。最后，反正，然后……”

听他说一半不再继续，柳善善耳朵动了动，不由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然后什么？”

“然后——他们都把希望放在了这次的重海幻境上，你知道的，在幻境里，弟子之间的任何形式打斗都是合理合规的。到时即使你不接战，他们也可以主动对你发起进攻。而且……据我所知，即将参加重海幻境的五个宗门的总共数百个弟子，都将你列为了第一进攻对象。”

“他们甚至做了非常详细的，针对你的作战计划。”

几百人针对她一个人？

还讲不讲武德了？！

柳善善：“……”

人怕出名猪怕壮。

她头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这句话。

别人进重海幻境是去锻炼的，她不是啊！她只想偷偷摸摸复刻个东西，要真全程被一大群人纠缠……

可能是见她表情太过悲伤。

六师兄安慰道：“别怕，我们澜仙宗的弟子也有数百人，我们同样制定了不少计划——”

她抬起婆娑泪眼。

“计划都围绕着，如何更好地保护你而展开。”

柳善善：“……”

默默将泪眼垂下去。

你们几百号人呢！就不能自己打群架吗？干嘛就都要和她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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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大早上的她就被人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重海试炼今日开启。

迷迷蒙蒙睁开眼，便被师兄姐们带着往重海幻境方向去。

前去的途中，她便深刻意识到，师兄姐昨日说的话，一点儿也不是危言耸听。

她好像真的有点火。

一路上能收到无数悄悄打量的目光，眼熟的眼生的都有。更过分的是，等待试炼开启的时候，竟也不断有人前来向她发起挑战。

柳善善睁大茫然的双眼：“？”

好在，最后是紫霜长老解救了她。

他众目睽睽之下将她从人群中带离，走到一旁的时候，施了一道隔音术法。

“试炼里会有很多弟子想要对你出手，届时你极有可能暴露身份，这对你来说，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柳善善心里咯噔一下。

他该不会是，想要阻止她进试炼吧？

正惊疑不定，就听他压低了些声音，接着道。

“若你需要，tຊ我可以以神识进入其中，以特殊方式，帮你将那些找事的弟子淘汰出局。”

柳善善：“？”

你一个宗门老牌长老，澜仙宗扛把子，说这样的话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