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

她答应得太快。

方才忽悠得起劲的老祖, 竟迟疑了片刻。

这下子，感觉上了贼船的人成了他。

但为时已晚。

柳善善已经打开了话匣子——

“当宗主有哪些权力？”

“宗主是不是想去哪就能去哪，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想管谁就管谁？”

“要是看谁不顺眼……啊不,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工作做得不够好，我可以开除他吗？”

澜仙老祖罕见的沉默了许久。

“……我怎么感觉你想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呢。”

柳善善义正词严：“怎么会呢！我只是提前熟悉、了解一下自己的工作罢了！”

他将信将疑地哼了声, 最后道：“宗主嘛, 当然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么好。

她眼睫眨了眨。

脑海里浮现了那日想要攻击医药圣手的黑影。

医药圣手虽然在吃药, 但恢复得太慢。

他时至今日也没有想起, 那幕后凶手究竟是谁——更操蛋的是, 想害他的人，恐怕还不止一个两个。

柳善善没法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便一直在宗内偷偷调查。

可这么多天下来，始终没有什么进展。

一是因为, 朋友不够多, 社交范围太窄。

二是因为，地位太低，权限不够，许多信息她压根接触不到。

所以, 这几日同意赴那些尊者的约, 便是想给自己增加些信息来源。

难过的是。

勾搭尊者太累了！！

迂回百转, 几日下来也没套到多少有用信息。

所以柳善善才对当宗主心动。

当了宗主之后, 想调查些什么, 岂不是容易多了……

不过, 想到这里，虽不抱希望，她却还是试探着问道。

“老祖，您知道医药圣手吗？”

“噶？”

“好像有点印象, 让我想想……”

柳善善：“……”

果然就不该对他抱希望。

接触不算久，但她对他的毛病竟也有几分了解。

医药圣手是因为没脑子而没记性。

老祖则是天生忘性大。

和除魔无关的事，他大多都记不住。

就连平时宗门内的许多事宜，他都是直接丢给紫霜长老处理。

老祖还在那苦苦思索。

柳善善正想劝他放弃，就听“啪嗒”一声。

一个极为朴素的，泛黄的小本本掉到了地上。

“哎呀，干脆把这个给你拿去。”老祖的声音毫不羞愧，“老夫活了上万年，认识的人，见过的事太多太多了……你要找我问人，我还真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但这本本上都记着呢，你拿去翻翻，看看有没有。”

柳善善：“……”

他倒是，挺大方。

这本子拿在手里没什么重量，捏着也不厚，翻开却哗啦啦的仿佛永远翻不到尽头。

她不由咋舌。

“太多了，拿回去慢慢看吧。”老祖道，“既然要当宗主，这些看了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柳善善哦哦两声，郑重其事地将“老祖牌日记本”揣进口袋里。

“不过——”

老祖又道：“既然决定了要当宗主，那再来进行几个简单的考验，对你来说应当也不在话下吧？”

柳善善：“？”

她就知道没那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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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考验确实不难。

流程也很短。

是紫霜长老负责全程的。

她甚至也没做什么，更不清楚考察究竟是如何进行的。只感觉眼前万千颜色缭绕如烟，周围环境变了又变，无数杂音喧嚣从耳旁呼啸而过。

待眼前恢复正常，紫霜长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老祖，您的选择没有错，她心性至纯至善，当宗主，是合适的。”

柳善善本来还没什么信心，听到这话，整个人都膨胀了。

老祖也膨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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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心情好，紫霜长老的面色也显而易见变得和缓了许多，带柳善善出来的时候，看她的目光都多了不少人情味。

于是接下来几天，柳善善需要忙碌的事情，便只有两个。除了翻阅老祖的“日记本”，便是跟着紫霜长老学习“如何当好一个宗主”。

老祖的日记本，与其说是日记本，倒不如说是一本除魔录——柳善善甚至想称之为《穿越版山海经》。

上面详细记载了他老祖踏上修真道路以来，所除的所有魔物。

不光事无巨细地描述了魔物的样貌特点，更绘声绘色地记录了除魔的过程。斗智斗勇，费尽心机，甚至在最后，贴心地写上该魔物对应的弱点。

时间跨度足有几万年之久，页数太多，详略不当，字迹还略显潦草，她熬了几个通宵苦苦翻看，也没有翻到几个人名。

柳善善不由扶额。

怪不得老祖说，让她多看看！

原来是教她怎么除魔的！

第二天一早，又被紫霜长老喊去进行“宗主岗前培训”。

业务太繁忙，她被累得够呛。

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医药圣手那边情况有在慢慢好转。

柳善善还是隔两天就抽空去看他一次。

自从医药圣手恢复人样后，便由荒郊野外搬去了豪华客栈。

他的情绪肉眼可见日日高涨，在小屋子里哼歌扭操，也不用担心有人制止。

因此柳善善每次到那儿，还没进屋呢，都能听到他乱七八糟的在哼歌。

唯独这次不一样。

她到了门边，也没听到任何动静。敲了敲门，里面半天也没回音。

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她猛地撞开房门，却是一抬头，就同正踩在高椅上，试图用麻绳上吊却犹豫几次又将绳圈从脖颈下拿出来的某医药圣手来了个四目相对。

他受了惊吓，脚底一滑，后仰着摔了个四脚朝天。

哎唷哎唷的叫唤声响起。

柳善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你在做什么？”拿起麻绳，不可置信，“你在用麻绳上吊？”

医药圣手有些心虚，嗫嚅着：“这、这这不是一直没下得去那个手嘛。”

“我的意思是。”

她缓了缓情绪，发出灵魂质问：“堂堂一个修者，你居然用这么原始的方式？麻绳？连凡人都没这么老土冒！但凡喝毒药呢？！吃点融骨粉呢？找个魔窟跳进去呢？”

医药圣手：“……”

他眨巴眨巴眼睛，眼底隐隐有泪光浮现，一副快要被凶哭的样子。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想上吊。”他抓着被羞辱的麻绳，坐到一旁的床上，神情幽愤。

“我恢复了一些记忆。”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tຊ当初不愿意被治好了。”

见她不说话，他哽咽了下。

悄悄瞥了她两眼，他瘪着嘴角道：“是如何……杀死无剑尊者。”

柳善善猛地抬眼。

“他们想从我这儿知道的，关于无剑尊者的秘密，是——如何将他杀死。”他完整地说了一遍。

“为……为什么？”脑袋一时有些乱。

她不太能理解。

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所以，杀死他的方式是什么？”

医药圣手目瞪口呆看着她，神情忽然警惕：“莫非连你也……”

“那些人是谁？你记起来了吗？”

他摇摇头。

末了，情绪变得低落，开始垂泪。

“我现在终于想起来，原来当初变骷髅，是我自愿的，他们想要从我这儿知道杀死无剑尊者的办法，动用了各种惨无人道的手段折磨我，甚至想直接侵入我识海……”

“我不肯。”

“我便服下了毒药，将自己变成了这样的模样。”

“这之后的几年，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想要将我治好，想让我恢复记忆。”

他开始抹眼泪。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宁肯死也不愿意治疗了吧，若治好了我，无剑尊者兴许就要性命不保，我的命，哪里比得上无剑尊者……”

柳善善不由自主点头。

他愕然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迅速汇集泪水，开始嚎啕大哭：“你还点头！你这也太伤人了！你难道不知道，我这两天每天都要拿麻绳吊脖子，边假装上吊边等你来，就是想听一句劝慰……”

她被他哭得脑瓜子都在响。

实在想不通，闻人溪那性格，怎么会有个哭包美人爹。她只能一边递手帕一边道歉，一边安慰一边夸奖。

总算把他哄好了。

他揉揉眼，打了个哭嗝：“好吧，我相信你了，我不会再寻死了。”

柳善善想了想，又道。

“他们应该不会再来找你了。”

他一顿：“为何？”

原因很简单。

那些人能在澜仙宗将他藏这么久，说明实力不一般。若想抓他，早就找过来了。这么久都没动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不再需要他。

以及。

“你应该还记得，那天黑影前来，其实是想杀你的。”

只是中途被她拦截。

这一切都说明，他们不再需要再从医药圣手这儿得到答案。

“……”医药圣手眼里噙着泪，呆了好久，“是放弃了，还是……”

柳善善只能得出两个答案。

一，他们已经知道，要如何将师父杀死。

二，他们已经得手。

想到扔下一句闭关，就彻底消失的师父，虽然不想，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通的是——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