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要赵闻枭刺杀谁??
嬴政凤眸一缩,杀气腾腾盯着石坡下冒出来的兽毛。
赵闻枭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碎雪声,知道是嬴政过来了,可她头也不抬,继续描摹手边的植物:“哦?我就一定能杀秦王吗?”
鲁句践抓着滑不溜手的石头,想要往上攀,结果总是错脚滑下去,完全靠近不了她。
光凭这点儿功夫,他就断然道:“要是连你都无法刺秦王,那这天下就没有人能刺秦王了。”
听到这种高度夸赞的话,不管真心假意,都不妨碍赵闻枭乐呵。
可她也仅是乐呵一下。
“刺秦是一件极为冒险的事情,毕竟杀掉秦王事小,也不难,但是秦王死后,想要从重重卫士的围困中突破,恐怕没有可能。”
秦国刀戈剑矛相对时,除非会仙术,不然武术练得再好,也不可能以一个人对敌千万手握长兵器,并且在战场上训练有素的士兵。
单兵称王,单对众也要消亡。
是故,想要杀秦王,至少得做好一命换一命的准备。
听到这里,嬴政忍不住了:“……咳咳。”
他在,且还活着呢。
赵闻枭还是埋头速写,没有理人。
鲁句践骤然听到另一道声音,大惊失色,后退起码八步远,抽出腰上的剑,对准站在赵闻枭身后高大的嬴政,厉喝道
“谁!你是什么人?”
嬴政真想报上自己的真实身份,好好欣赏对方惶恐的表情,可现在还在赵国境内,某些人手中的路簿也没有描完,要是暴露身份,恐要添麻烦。
为了路簿,他想,忍忍又如何。
凤眸轻轻一垂,他说:“秦,文典。这位……侠女不熟、关系也很一般的长兄。”
鲁句践怀疑盯着他:“此坡乃山中坡,三面临渊,唯有背后一块岩石一树丛,你从何处来?”
他就站在这唯一的路上,有人来此,他会不知么?!
听到嬴政被为难,赵闻枭才抬起头看一眼,幸灾乐祸道:“对啊,我昨夜寄宿这位壮士家中,可不曾见你在村落附近出现,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嬴政装模作样拍拍身上不存在的雪:“你们来之前,我就在此处歇脚。”
鲁句践怀疑看着他:“你?”
他这般高大,腿也不够粗壮,显然并非常常练腿力之人,胸却厚阔,能稳稳攀上去?
赵闻枭似笑非笑看他:“你也有这种专门往难处走,看看四面风景的特殊癖好?”
谁家好人歇脚往这种危险难走的地方歇。
她要是不画路簿,都懒得跑上来。
嬴政脸不红气不喘地昧下这个现成的借口:“那又如何?”
“不如何。”赵闻枭低头,继续把速写完成,再换一本册子写路簿,描地图。
嬴政背着手,不再理会鲁句践,在小小的坡上溜达,看苍山负雪,路隐银林,听鲁句践继续劝说赵闻枭,而赵闻枭偶尔回应两句,不咸不淡的样子。
等植物和路簿都补充好,赵闻枭拂掉身上的碎雪,扯紧包裹,三两步跳下小坡,稳稳屈膝落地,尔后站起来,将甩到胸前的辫子和红绳往后一丢。
她转身,一脸看好戏地望着嬴政:“我那不熟、关系也很一般的长兄,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走啊。”
嬴政:“……”
此地有何不妥么。
他谨慎踏出一脚试探,结果险些整个人滑下去。
赵闻枭笑意灿烂:“怎么,你爬得上去,下不来?”
嬴政:“……”
他沉着脸,踏紧石头,才抬起后脚,慢慢往下走,力争稳当不显踉跄。
有人天生就贵气,有君王相,动作慢也不显得局促,只觉他沉稳不急躁。
赵闻枭“啧”一声。
只是,鲁句践一个称得上小有名气的侠士,日日行走在山野,尚且攀登困难,嬴政在这方面又怎能比他强。
走到半道,脚下冰雪消融,更是滑不溜脚。
嬴政抽出秦剑,扎在冰上才稳住微微晃荡的身形。
鲁句践:“你怎么那么磨蹭,滑下来会死吗?”
不过是狼狈些,衣衫微脏而已。
嬴政凉凉看他一眼:“此处景色不错,你们要走就先走,我看看,不行吗?”
鲁句践:“……”
看看他老大爷。
赵闻枭看够了热闹,良心被钱唤醒,向前几步,稳稳选好卡点,弓步斜倾,向某个讲究人伸出手:“我扶你,行了吧。”
嬴政斜乜她一眼,没伸手。
赵闻枭摆出应付人的客套笑脸,压低嗓音:“差不多得了,别磨蹭,不然薪酬加倍。”
话刚说完,一只手就落在她掌心里。这只手跟她脸差不多大,骨节分明,手指粗大、修长,掌背布着些留下一道道白痕的细碎愈合伤口。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就见嬴政心情甚好地勾着唇:“方才是我说得不对,阿妹爱我,哪忍心弃我于不顾。”
他斜瞥一脸不耐烦的鲁句践。
赵闻枭:“……”
真是服了这群老祖宗,说话个顶个的肉麻。
“呵。”赵闻枭捏着他手指,往下扯了扯,顺利看到某人身体僵直,脸色剧变,心情也就舒爽了,听得下这肉麻话了,“是啊,我、爱、死、你、了,长!兄!”
火凰和玄龙:“……”
这感天动地的兄妹情,火药味怎么那么浓重。
横竖嬴政最后体面且稳当地下了坡,在鲁句践怀疑警惕的眼神中,扶着腰间入鞘的秦剑,与赵闻枭并肩下山。
他们往北而去,鲁句践一路紧随。
赵闻枭有些烦了。
她的马移过去牛贺州放着,要是突然弄出来很难解释清楚,可靠双腿行走,走到猴年马月才能探完路。
“我得甩开他。”赵闻枭蹲下检查缠腿式的鞋带,问嬴政,“你要回咸阳,还是随我跑?”
嬴政这次换了一身胡服前来,跑起来也不算什么,故而道:“他跟得那么紧,我能神不知鬼不觉离开?”
“可以啊。”赵闻枭指了指随处可见的山沟沟,“我推你下去,再跑路,他肯定要把你救起来再追赶我。这么一来,我们两个都能得到一个甩脱他的机会。”
嬴政冷冷睨她。
“行了。”赵闻枭站起来,原地蹦跶几下,高抬腿松松筋骨,捞过他的手腕就扯着跑,“逗你的,靠速度甩吧。”
山间碎雪飞扬,腾起一条细长白龙,在透着残绿的苍白野林中若隐若现。
嬴政小时候在赵国也过得不好,住的地方简陋,时而也要为果腹入山。
赵人常去狩猎的地方,他是绝对不踏足的,免得被对方当成猎物戏弄侮辱。可无人出入的野林,却危险重重,哪怕只在外围兜转,摘摘野菜蘑菇,也时常弄出一身伤。
他从来不是有机会选择走坦途的人,也从未走过坦途,可是如赵闻枭这般,有坦途不走,非要抽出冻成棍子的藤条,削两块粗糙木板绑在脚下,自山涧飞跃而起,主动置身险境,他着实无法理解。
“你别管,抱紧我就行。”赵闻枭将嬴政的手搭在自己腰上,一个俯冲就往矮山跳去。
嬴政收紧手臂的同时,神经也绷紧,暗想,若是有任何不测,他就穿回章台宫,顾不上什么暴露不暴露的问题了。
不测的确如期到来,冻上坚冰的藤曼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半道断裂,将他们甩向一棵高壮的老树。
“别紧张。”赵闻枭屈膝卸力,用脚上木板在树上铲了一下,改变方向,避开山体与树木。
她抬手将暗绿中的枯藤扯出来,继续往下溜,“我极限运动一绝,区区滑雪,弄不死你。”
什么滑雪区她没去过,这种野林唯二的烦恼就是木板简陋,不如滑雪板,而且没有护目镜,必须要眯着眼睛,挺累眼球和眼皮子的。
抓藤曼其实不太必要,主要是为了安某个人的心而已。
嬴政:“……”
山野滑雪,的确足够刺激。
他紧绷一阵,心里头竟也生出一种释放的雀跃,就像绷紧许久的箭终于离弦一样,刚被弦弹出去时还有些惴惴,待扎破冷锐碎雪,就只剩下爽快。
“哇呼”赵闻枭跳过一个陡坡,向着平地滑行,慢慢变成倒八字,脚后跟下压,弯弯绕绕滑行,停在烟火人家远处。
她“噗噗”吐出嘴里的雪,低头拍扫,看向嬴政,“怎么样,滑雪好玩吗?”
嬴政长长吐出一口气,居然笑了:“还不错。”
动一动,的确让人心里十分畅快。
“你要不要试一下自己滑?”赵闻枭用下巴点了点山下燃起炊烟的人家,“这坡度小,安全。”
嬴政抬起脚上粗糙绑着的木板,将上面的雪抖落:“类似这般于冰上滑行之物,我用过。”
只是他们秦国用于狩猎,还有两根雪杖支撑,不会随便冒险从高坡跳下,还荡起来蹬着树身借力,转往又高又险的地方走。
“那就去换点粮食,继续赶路。”她打了个响指,俯身就冲走。
嬴政:“……”
一眨眼,半个月过去。
赵闻枭沿路北上,又顺着汾水一路往下,险些冲进韩魏。赵国的路大概探完,她便把马儿再次弄回牛贺州,再折腾回秦国。
马儿的蹄子不适合在牛贺州这种崎岖的地方行走,她只能忍痛割爱,待什么时候牛贺州修路再做考虑。
牛贺州的凤凰殿已成,她总算有了定点落脚的地方,不必席天幕地,但是“神女宫”还未彻底落成,只能先搬迁后勤处和办事中心。
刚入住两天,床还没睡熟,她就收拾起行囊,前往海边运盐和橡胶。
许久不去,也不知道那边变成什么模样了。
漆夜,海边橡胶林。
林子一片黑樾,微光半明,枯萎的矮树窸窸窣窣,伴随凉风中的长草张牙舞爪蠕动,似乎潜伏着什么可怕东西。
林中生起一股惨紫的黯淡薄雾,池沼泛着死灰色。
蒙恬和蒙毅半趴在上面,四周却围绕一群肢体干枯的野兽,发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两人,腥臭的涎水比沼泽的腐物更令人作呕。
不远处,哼哼和哈哈与两只花斑美洲虎缠斗撕咬。
长草摇动得厉害,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潜藏在里面,向着人群居住的破旧宫殿而去。
小白扑扇翅膀,不敢靠近,只能扯着嗓子嘎嘎叫。
猛兽与猛禽的叫声,直透黑天,更添可怖,显得这夜凄凉、昏沉。
蒙毅线条刚硬的脸庞抬起,不敢伸手抓沼泽边的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寸寸陷入淤泥中。
“阿兄”他回头看一眼同样陷入困境的蒙恬,抿着唇提议,“要不我爬上去拦住它们,你拉着我,上去就跑,不要回头。”
蒙恬不肯:“如今还不到生死关头,别说丧气话。”
“阿兄,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蒙毅看着老旧城池的方向,“你回去还能示警。”
蒙恬牙关咬紧,心中挣扎。
蒙毅说的爬上去拦住它们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
然而,若要问他用不用阿弟的命来破开一条生路,对他而言无异于问他要不要剖心。
他双眸在沼泽浮白的虚光中涌出几丝痛苦。
天幕淡月高挂,星子稀少,薄薄的光被冰凉刀刃似的黑黢枝干切碎,落在林间旧宫殿上。
冬日的牛贺州深夜微凉,白日蒸腾的热气消散,把人的脸都冻白了。
王离咬牙望着门外,只有一只眼落在斑驳的光里,整个人都浸入黑暗中。熹微亮光中的眼,透着几丝难得一见的惶恐、紧张,还有不肯退让的坚定。
“安之和诀之还没回来。”他咬紧牙靠在门上,呼吸压抑,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会不会……”
李信的肩膀顶在门上,闻言眼底也闪过一丝担忧,嘴里却说:“绝对不会,哼哼和哈哈陪着,怎么能有东西伤到他们。”
两人背后,黑暗的屋子深处是所有盐民,以及宽慰安抚一众人的章邯。
王离缓缓吐出一口气,凑到门缝往外看。
门外,赫然是一双冰冷的金色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