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好政务,赵闻枭召开廷议。
廷议确定完各职位在她离开期间的工作目标,并且交代好一些紧急重要事务,便算结束。
“奶妈”夏无且又跑来送药囊,一项项药物如何使用,细细叮嘱。
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总觉得如同瞧见自己那叮当猫一样的神奇外婆……
未几。
浮丘伯也带着一怀抱的蜘蛛猴前来送别。
不过蜘蛛猴都怕赵闻枭,把头蒙在浮丘伯怀里,撅起屁股对准她,偶尔悄悄转出一只眼睛,瞄她一眼。
要是视线对上,马上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连屁股都用一只手掩住,生怕被弹。
火凰“啧啧”感叹:“宿主啊宿主,看来你还真是‘劣迹斑斑’。”
这群小猴子都怕成什么样了。
赵闻枭:“……”
手又痒了呢。
浮丘伯轻轻安抚着怀里一堆小猴子,看向她:“王此行,是要将小白它们全部带上么?”
小白“嘎”一声,挺起胸膛。
“嗯。”赵闻枭捋了一把凑过来的豹豹头,“之前离开太久,补偿一下。”
而且,它们几只现在也比较有分寸,不会随意伤人,还知道怎么躲躲藏藏,猫猫祟祟暗中跟上她。
挺好的。
楚国现在的开发还不怎么样,原始森林、沼泽众多,它们也比较熟悉些。
浮丘君温和一笑,垂眸从腰间翻找出一枚玉哨,递给她。
赵闻枭接过,好奇:“这是什么?”
“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应当对王有用。”浮丘君含笑看着她,“王要不要试着吹响?”
赵闻枭狐疑看他两眼,但还是试了试。
“呼”
哨声有些特别,与寻常哨子不同。
一般的哨子,大部分声音尖锐无比,主打一个刺耳。
然而,这只哨子的声音却很柔和,如同缓缓流淌的溪水,微风细雨中,沙沙作响的枝叶。
听起来好像自成一曲小调,温暖又治愈。
吹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赵闻枭:“??”
她瞪大眼睛看浮丘君,故意说道:“好哇,连你都学坏了,调侃我是吧?”
浮丘君仍是垂眸温柔浅笑。
俄而。
林中稠鸣啾啾,百鸟相应。
不一会儿,就有鸟儿将他们围住,落在枝丫上梳理羽毛,转着脑袋与一双小眼睛,悄悄打量他们。
赵闻枭惊奇:“它们不怕我了?”
浮丘君伸出手,有两只胆大的鸟儿,扑扇翅膀飞过来,落在他掌心。
他缓缓转动手掌,将鸟儿递到赵闻枭面前。
蓝羽小鸟身体瞬间僵直,“啾”一声,像块木头一样倒在他掌心里,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火凰乐得嘎嘎叫,像一只偷学打鸣的大母鸡。
赵闻枭:“……”
浮丘君唇角一翘,揶揄道:“王瞧瞧,它们还是怕你的。”
赵闻枭想抡起棍子追着他打。
她把拳头竖起,缓缓收拢五指,表示自己的愤怒。
“愿王此行,万事顺遂,吉祥如意,百无禁忌。”浮丘君赶紧把蓝羽小鸟放飞,贴指作揖,收敛笑意。
行完礼,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赵闻枭逼近两步,弹出一根食指,抵在他脸侧点了点:“浮丘君啊浮丘君,你真是学坏了。”
原来不止陈平和蒯彻有AB面,仙男也有。
浮丘伯愣了一下。
继而,笑容重回脸上,温柔摸了摸肩膀上受惊的蜘蛛猴。
秦国,咸阳。
叔孙天问从外归来,跽坐在床榻前,直身唤醒叔孙通。
久病的叔孙通疲惫睁开眼睛,看向自己女儿。
“阿父,上卿闻枭礼成,带着郎官恬、毅、信、邯、离等,往韩国方向去了。”叔孙天问道,“我们要追去吗?”
叔孙通又闭了闭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消化女儿带来的消息。
“不追。”他说,“我们就留在咸阳,等她回来。”
武关、丹阳一路行不通。
辛梧李园他们还在那一带对峙。
赵闻枭便取道东去,跨过汝水、颍水、鸿沟,瞻望辽阔大地,展演三国战场。
当然,只是在脑海里面展。
抵达襄陵之后,他们再取道旧宋地,往沛县去。
一路上,所见饿殍遍野,尸骨褴褛古道上,连枯草都被挖干净,无有可遮掩之物。
有些新鲜尸骨,甚至被人争相割食,皮肉不存。
叶子和阿兰并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见过吃人,但是这样大批量的死人,还是头一回看见。
一路不断的血腥味,惹得两只豹豹有些焦躁不安。
赵闻枭拧住它们后脖颈:“不许吃肉,否则你就留在这里,不准再跟着我。”
哼哼立即扭头,甩了甩爪子上的泥土,表示决心。
哈哈还有些委屈地“嘤嘤”叫了几声,拱着她的掌心求摸摸。
“乖。”赵闻枭摸着它们的脑袋,“晚上秦文正来了,再带你们回去打猎吃。”
黑豹豹这才开心蹦起来。
就知道妈妈不舍得饿着它们!
路上,也曾有饥饿的流民打过他们主意,但不是被两只豹豹吓跑,就是被打跑。
六月中旬,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沛地。
天下大旱还未止歇,沛县遍地土裂,野草都不长,偶尔有棵木头在荒野,却发现断成两截,断口处还有不少牙印。
牙印掺血。
赵闻枭看了一眼现场,能复原至少六成发生过的场面。
脑波聚成的一幕幕场景,让火凰炸毛喊停。
头一回品尝干旱是什么滋味的叶子,吞了一口唾沫,打了个寒战:“要命,我居然也想啃一口。”
饿久了,真是看块木头都是美味。
他们这一路,极难找到食物,都得等老师从牛贺州带来。
偏偏她带的不多,只够五分饱,还得留一分在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也算默然救济灾民。
可赶路时遇上难民,赵闻枭从不让他们出手。
叶子好奇多问了一句,然后喜提“灾民包围圈”奖励,差点儿被人当场生吃。
后来,她便对其敬而远之。
连带着对老师那句“人之二字,一撇为食,一捺为欲”,有了深刻理解。
“想吃。”阿兰舔了一下干燥的唇瓣,跟着应和。
她晃了晃自己皮囊里的水,听着细微的“咕咚”声,决定留到下午再喝。
毕竟再想喝水,得等晚上才有。
蒙恬轻咳好几声,才哑声道:“这附近好像已无人烟,我们要继续往前走吗?”
赵闻枭看了一眼日头。
此时日光正盛,晒得人头如锅盖,腾腾冒热气,打个蛋等十个数就能吃那种。
幸好她们华胥连带改革过衣物,将厚重的胡服与轻薄战国袍结合,做成上袍中裙下裤混搭的模式。
如今外出,不需要放量太大,便将袖口抽紧,上身袍子刚好盖过肚腹,可拉紧腰上两指宽的系带,提高腰线。
裤子是复古的阔腿裤,不细看会以为是裙裾。
只要在腰上再添一片式的裙,便显得温润优雅得体许多,不要一片式的裙则方便行动。
裤子内里,两侧各有一根带子,干活的时候往上一抽,穿过腰带前后的小布条,就可以直接把裤腿挽上去,还不怕掉落。
袍子内侧还设计有衣兜,裤子也配上深兜。
这样的衣物穿起来,可方便可美观可通风透气,十分适合华胥的气候,终年可穿。
夏日里,在这边穿也很舒适。
她随手指了一间屋子,让他们进去歇口气。
庭院凌乱,木桶倒地四散,被翻了尺深的地,已经晒得定型,向天敞开一条干巴的伤痕。
意料之外的是
这破屋子居然有人歇脚,还不止一个。
四个敞胸露怀的人围成圈,蹲在一个小坑前,手中握着小臂长的一截木头,扭头看向他们;一人布衣补丁,却整洁挺拔,跽坐在光洁石板上,捧着一本书,看得心无旁骛。
五人年龄相仿,都是十几二十的少年人。
虽因旱灾闹的饥荒而精神略差,却并不显萎靡。
蹲在中间的那人看见赵闻枭,还稍微收拾了一下衣襟,掩住胸口。
他旁边那少年,初时见她,眼睛蓦然一亮,随即又平静下来,甚至带着点儿遗憾的意思。
赵闻枭脚步停在门口,蒙恬不得入,便疑惑喊了一句:“老师?”
老师?
这话让读书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颇为正气的脸。
瞧见赵闻枭,他也愣了一下,忍不住往她身后看去。
赵闻枭笑着行礼:“偶然路过当地,不知其屋有主,冒昧闯入,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遗憾少年爽朗一笑,“其实我们亦并非屋主,你们若是要留下,但请自便。”
他翻手往里示意。
按本年代礼法来算,他这种举动算是无礼。
可遗憾少年眼神赤诚,不见任何轻慢,倒是令人生不出什么厌恶之情。
更别提赵闻枭其实更适应这样的随意自在。
她往里一走,身后的蒙恬等人便露出来,一个个跟在她身后入内。
准备转身的一众人,眼睛顿时黏回去,好奇看他们。
那几个……
举止做派,好像贵族啊。
几个贵族模样的君子,为何对一位小淑女如此尊敬。
而且……
那小淑女作揖时,手势也很独特,竟是从未见过。
就连身上的衣物都似胡非胡。
真奇怪。
圆脸壮汉用手中棍子,敲了敲遗憾少年的手臂:“到底还玩不玩了?”
他旁边的潇洒儒生,摸了摸脸。
“要不……”他轻咳两声,“我和萧萧一起去看书好了。”
圆脸壮汉一脸嫌弃看他,转向掩胸少年:“鹿鹿,你怎么说?”
掩胸少年微红的脸顿时赤红,压低声音怒吼道:“老子是‘wǎn’!‘wǎn’!!”
坐下的叶子好奇看过去。
什么碗这么激动。
遗憾少年将悬在坑边的棍子一敲。
“笃”
棍子凌空飞去,砸进尺深的长坑里。
“老子先不奉陪了。”遗憾少年将手中棍子转了个花,丢进圆脸壮汉怀里,“樊樊,你先自己玩去。”
他大步入内,朝赵闻枭走去。
赵闻枭刚扫干净一块木头,坐了上去。
见少年人朝她走来,便多打量对方两眼,扫过他趿拉着,短了一截根儿的草鞋。
她想,大旱之年,还能剩一双草鞋,也是很体面了。
更何况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与友人做游戏,可见心态也是一绝。
倒是个妙人。
正在收拾的蒙恬和章邯,见状放下手中活计,一个健步拦在少年人跟前:“壮士何事?”
遗憾少年作揖:“并无大事。只是看诸位并非我沛地之人,故而想问问,是不是来此寻亲或访友?”
赵闻枭顺了顺自己风尘仆仆的阔腿裤:“安之,少荣。”
两人会意,按着腰间秦剑让开。
遗憾少年心想,果然如此,这小淑女就是这群人的领头。
他有些眼馋地扫过对方秦剑。
赵闻枭没错过这眼神,抬起眼眸看他:“你是沛县本地人?”
“我在沛县长大,这里没有我不认识的人。”遗憾少年一脸骄傲,“不管男女老少,贵族布衣。”
看来是社牛。
赵闻枭莫名有种微妙的预感。
“阁下……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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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咯,这俩一搭配,那可真是热闹了[笑哭]
PS:本文调整了吕雉年龄,将他们家到来沛县的理由什么的都改动了。毕竟是架空小说,改改也是可以原谅的吧……(理不直气也壮,叉腰.JPG)本来还想把许负拉出来玩的,但想想她在始皇26年才出生,还是给子孙后代留位知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