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闻枭这话说得突然,语气又带着和煦。
就像在一众人谈论今日天气如何时,突兀插入一句“肉干做得很好吃”之类的话。虽然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因为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攻击性,还不足以引起人的警惕。
燕婧甚至没能马上明白她的意思。
赵闻枭仍是嘴边衔着笑意,凝注她,耐心等她明白过来。
过了一小会儿。
“不知淑女……”燕婧心跳骤然加快,手脚发麻,“此言何意?”
赵闻枭大拇指顶着剑锷,将剑刃抵起来,松下去,抵起来,又松下去……如此往复。
剑刃和剑鞘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齿倒寒的“唰唰”磨金声。
燕婧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赵闻枭在自己制造的、令人牙酸的背景声里,不紧不慢解释:“我本来以为,是我带的人里面出了个叛徒,将我想要寻求医者的消息泄露出去。”
但是她要找的医者名为“子阳”的事情,除了夏无且之外,就连嬴政都不知道。
所以她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会有人用这个当诱饵,将她钓出来。
哦,不。
她瞥了一眼旁边神神在在站着的嬴政。
嬴政:“……你又想说什么。”
不要总是用眼神骂人。
“秦文政啊秦文政”赵闻枭感叹,“你们秦王的仇人,还真是多。”
随便在哪个国家走走,都能碰上想要刺秦的人。
嬴政不屑,昂首冷哼:“诸国伐战连连,谁的仇人不多?他们之所以盯着秦王不放,不过是因为其他人都是废物,杀了也白杀。唯有秦王能有一统宇内的本事,所以他们心中不安罢了。”
诸国早已腐败不堪,不管换谁上位都一样。
只有他们秦国,非是如此也。
赵闻枭给他半个白眼。
燕婧倒后三步,贴在门边,呼吸有些紊乱:“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么害怕,还不赶紧离开这里。”赵闻枭微微抬起下巴看她,“是想要拖延时间吗?”
燕婧:“……”
赵闻枭笑出声来,剑锷落下,发出“喀”一声。
她说:“别紧张,你想拖延,那就拖吧。刚好,我也想从你嘴里撬一点话。要是能让我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就算你的帮手到来,那也无妨。”
燕婧:“……”
情报说得对,这人的确狂妄自大。
还十分不要脸。
“这样吧,公平起见,我先回答你这个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赵闻枭丢过去一个眼神,“你觉得怎样?”
燕婧:“……可矣。”
她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
赵闻枭张嘴:“其实想要发现不妥并不难。首先就是你这位孝顺孙女的行事,实在有点儿不合格。
“试问,作为一位关爱自家大父的孙女,在家中没有任何肉粮的情形下,碰上有人做客请吃狗肉,你会把所有的肉都自己吃完,不带一块回来吗?”
如果是后世,那没话说,毕竟是围桌饭。
可若是在两广地区,也多的是人打包带回家。
更不用说,现在都是分餐制。
倘若她吃不完,蒙恬和李信他们也不至于从她的食鼎里,把肉捞过来吃光。
叶子和阿兰没有这些规矩规训过,倒是难说。
可站在对方的角度来看,叶子和阿兰的反应是不被充分考虑在内的。
她有感而发:“我跟秦文正向来没什么感情可言,带饭的时候都能出于人道主义给他带一份,你跟自己大父感情这么深厚,几乎可以说是相依为命,还能忘记这些事情?”
嬴政:“……”
燕婧哑然,没想到自己的破绽会在这里。
“其实还有其他的破绽,不过我已经说了一条,你也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赵闻枭说,“真正的燕婧,还活着吗?”
假燕婧眼神复杂看着她:“活着。”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伤害无辜,只是想要刺杀疑似秦王的人而已,当然不至于为了假扮此地的人,就把人给真杀了。
赵闻枭还算满意。
“第二,还是你的戏演得不够逼真。”她打量这座单薄的泥糊屋子,“按照你的演绎来说,真的燕婧应该是个沉迷于医术,却不通俗事世故的人。她性格直来直往,甚至可以说有些执拗,对么?”
假燕婧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是……”
“如果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并不会因为自己大父说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就任由他冬日里留在这么寒苦又危险的屋子里。更不会忙于其他事情,就不修缮这破地方,除非……他们从今往后不再住了。”
赵闻枭顺口加了句猜测。
“如果这里就是他们的故居,恐怕也只能因为贫寒而不得不留在这里。如果能有别的地方落脚,真燕婧恐怕会不管不顾直接把人背走。”
正是用新居换来旧居的假燕婧沉默了。
她一双眼睛盯着赵闻枭,仿佛见了鬼一样震惊。
赵闻枭了然:“看来又被我猜对了呢。”
嬴政斜眼看她得瑟的样子。
“回答我第二个问题”赵闻枭口气依旧不紧不慢,“真燕婧的大父,是师从名医秦越人的子阳吗?”
假燕婧不太理解她。
她连她的身份都能拆穿,难道还看不破这些,随便一打听就知道的事情吗?
可她还是说:“是。”
在援手到来之前,她须得想尽一切办法拖住两人。
赵闻枭点点头:“第三,屋里四处漏风,草席也挡不住风的情况下,你明明可以入内传话,却偏要把席子拉起来。为的就是让我们看清楚子阳虚弱的样子,好让我们留下来吧?”
假燕婧问:“这算第三个问题吗?”
赵闻枭耸肩:“无所谓,你可以当作是。”
假燕婧内心更忐忑几分。
对方好像一直在配合她的一切作为,而不是真的想要问她问题。
她总觉得对方态度微妙,就像吃饱的猫抓耗子一样,不即刻咬死,只是放了又抓,抓了又放,逗弄着玩儿。
假燕婧极力压下心里头那点怪异:“是。”
“第四”赵闻枭朝外面努努嘴,“要不就让我们家萌萌给你解答一下,他发现的端倪?”
门外的蒙恬:“……”
嬴政蹙眉,正色道:“安之和决之他们几个,都是秦王的人,你要跟他抢?”
“这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赵闻枭扬起眉头,“他们效忠秦王和孝敬我有什么矛盾吗?”
两人斗嘴的间隙,假燕婧紧张把门合上,落木闸。
“咔嗒”
木头碰撞声让躲在床上装虚弱的“子阳”耐不住了。
他从毡布后爆出,握着匕首刺向嬴政。
毡布实在过于厚重,对方撞出来时,声响特别大。
嬴政侧身,跟赵闻枭背靠背站立原地,让她来应对此人的刺杀。
赵闻枭手指往下一压,剑刃回鞘。
她手腕一转,剑鞘横挡,将匕首拦在离嬴政还有三尺远的地方。
“萌萌,说说你发现的不妥。”
蒙恬轻咳一声:“黄鼠狼冬日常常在村舍出没,就算最近没有入内造访,附近也不会一点脚印都看不到,除非有人扫过。再者,淑女随我们一道回来,哪怕是临走前把缸里的水挑满,那水也不会还没彻底冻上,只有不薄不厚的一层冰。”
很明显,那是因为在他们回来之前,有人来过这里,把水缸挑满,再将脚印清扫干净。
说话的时候,赵闻枭的手陡然往下一压,转剑缠绕手腕而上,在豌豆骨上一敲
“子阳”只觉得自己手指一酸,顿时拿不住手中的利器,“哐啷”一声砸地上。
他伸脚踩住匕首,想要往后拖拉。
赵闻枭向前两步,将那裹了袜的脚踩住,剑鞘压在“子阳”脖颈上:“用你的脑袋来放放剑,也不是不可以。”
“子阳”惨叫一声,怀疑自己的骨头已断裂。
假燕婧彻底成了一块木头。
嬴政漠然看向她。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的帮手是什么人?”赵闻枭看着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双眸炯炯有神的老人家,“听闻燕赵要有一场大战,以燕国的实力,绝对打不过赵国,恐怕还需要秦国的援助。这种时候,燕国公室应当不会支援你们吧?”
所以这是一次民间组织起来的刺杀?
就算这样,恐怕也不会是一众黔首的意思。
能有这个精力和闲钱布置一切的人,不是那些想要青史留名想得疯掉了的士人就是侠士。
“跟他们说这么多废话做甚?”嬴政抽剑,指向假燕婧,“开门。”
假燕婧不动。
赵闻枭松开脚,挟持手中的“子阳”:“你们大势已去,已经无法挽回,倒不如放我们出去,让你们的同伴试一试。”
嬴政回头看她:“我发现你对待女子,总是有诸多耐心。”
“世道本来就对女子不仁。”赵闻枭用剑鞘把“子阳”的脖子勾住,止住他冲向嬴政的去势,悠悠然补上下一句,“身为女子,又怎么可以再对女子不义?”
嬴政剑指假燕婧,侧身看着她。
赵闻枭却是看向假燕婧:“你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假燕婧咬唇:“燕姬。”
赵闻枭话头又突兀一转:“你们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刺杀秦王?难道秦王死了,这天下就能好过吗?”
燕姬已然将她看作维护秦王的拥趸,眼神中带着几分仇恨:“是。秦王对诸侯虎视眈眈,早在秦昭襄王的时候就想要称帝,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那你有没有想过,杀秦王这件事情,就像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一样。”赵闻枭说,“你杀了一个秦王,难道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出现吗?”
燕姬警惕看她:“你什么意思?”
情报还说,此人极善蛊惑人心,她的话不可尽听。
赵闻枭看着她戒备的样子,笑意更深:“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心中当真有仁义,想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那他想的应该是开辟出一片天地,而不是跑到别人的天地去,将那里掌权的人杀了便算了事。”
燕姬不懂她的意思。
“如果你想要杀秦王,那就应该做好将他取而代之的准备,如果你不能将他取而代之,杀他又有什么用处?”赵闻枭如是说。
燕姬大为震惊:“你”
这年头,虽然大家都想要刺杀秦王,但是以普通庶民的身份,将秦王取而代之的想法,却是从来没有。
哪怕魏文侯欲要称霸,也要先拿到周天子所发的君侯印信;秦国这般狼子野心,也要先举鼎动摇周王室威严,才敢东向而攻城。
至于庶民,穷尽一生能想的,也只不过是将相之才而已。
秦王本人都讶异看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嬴政不是不知道她的野心。
可那是在牛贺州,一片唯有通过玄龙火凰才能抵达的土地。
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不管在那里做什么事情,修筑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的。
然而,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不一样。
这片土地已经发展了千百年,祖宗旧制已经将一切基调都定下来。
倘若后人随意违背的话,只会遭受巨大的反扑。
奇女子如宣太后者,也不过高坐明堂一侧,与王共听天下大事。
赵闻枭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是再平淡不过地说:“这天下本来就是能者居之,谁能将对方取而代之,那谁就是站在最高位者。
“倘若秦王能将诸侯君王取而代之,那这天下便是他的;如果你能将秦王取而代之,那秦国便是你的。”
可此话落在燕姬耳朵里,却是
“如果你能将燕王取而代之,那燕国便是你的。”
-----------------------
作者有话说:我们枭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不过是想要撒下一粒种子而已[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