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倒者一通攀扯。
赵闻枭不通刑狱诸事,让最为刚正理智的蒙毅将此事梳理清楚,多方核验,确定罪状。
尔后挑选一个晴朗的日子,速速处决罪魁祸首:魏盅、赵釜和魏厮徒三人。
此三人先前在骊山服役便勾搭在一起,两人看魏厮徒一直当黔首,没有机会提升地位,便想要借着职务之便,助他升迁。
“都是我们鬼迷心窍!”
三人跪下打自己大巴掌,企图唤起赵闻枭的恻隐之心。
他们总觉得,能只身冒险应对犬狼和森蚺,让他们呆在火堆旁边不要乱动的城主,定是心软的人。
“你们是不是觉得,女人都是柔软的,只会听从感情而罔顾其他?”赵闻枭坐在台阶上,终于逮着闲暇,用衣摆擦干净自己的佩剑。
佩剑上所铸乃玄鸟纹,她大拇指隔着布料扫过,抽空思索了一下,如果坑嬴政给她重新打一把凤凰纹的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凤眸随着翻转过来的剑撩起,落在哆哆嗦嗦的三人身上。
三人都不敢说话,但是心里几乎都在想:女人不就是被感情驱使奴役的么,就像男人被权利驱使奴役一般,终生趋之若鹜。
秦国宣太后这般逐权的烈女子,总归还是太少了。
“想什么。”赵闻枭慢条斯理擦着剑鞘底部沾惹的泥巴,“说来听听?”
三人埋头。
赵闻枭一声嗤笑:“是不是在想,女子向来如此,有什么可说的?”
三人战战不言。
城主的声音很和煦,脸上也带着温善笑意,但他们心里却生出一股寒气。
“可是,这世间哪有什么向来如此。天地混沌初开,本无山川河海,后来有之,本无人类,女娲捏之。人活着啊,就诞生衣食住行,繁衍聚居诸事……什么是向来如此的呢?不过是掌权者怕大权旁落,以语言精心织就的一个虚假世界,让所有人遵循他的规则而行。”
“唰”
擦干净的剑出鞘。
寒光在地上一闪而过,擦过三人发抖发白的指尖。
他们瞳孔一缩,感觉指头一凉,那剑似乎已经划过指尖,将指头削下来。
惊恐恍惚定睛一看,才发现不过是道剑影。
他们的手指完好无损。
赵闻枭把剑鞘丢给蒙毅拿着,继续用手中棉布擦拭剑刃,哈一口气,擦一擦。
魏厮徒他们只觉得,那一口气像是阎王所吐,忒的吓人。
饶是一直跟随他们的蒙恬等人,都觉得脚底生寒气,有些琢磨不清楚教官的心思。
更别提那些围观的盐民。
还有被贬为隶臣妾的十七位刑徒。
剑擦干净,赵闻枭才站起来,挽了个剑花:“女人本该如何,该由女人说了算,不是‘向来如此’便如此。你们搞清楚一点牛贺州的凰城与盐城都是我缔造的世界,我说的话,才是‘向来如此’。”
随着轻飘飘的“此”字落地,一条白线压着三人下巴划过。
继而,红线在三人脖颈冒出,“噗呲”濡湿黄沙地。
他们软软倒下,悄然无声死去。
“以后,这边就叫盐城。”赵闻枭伸手擦掉剑刃上看不清的细微血污,对章邯吩咐道,“枭首,成文,诵读十遍,以儆效尤。”
她转身回神殿。
困死了,先睡一觉。
章邯呆滞两息,才反应过来,对着阶梯上的背影行礼:“是。”
场面过于干净利落,盐民初始还毫无感觉,等三颗脑袋被高高挂起来,王离拿着章邯所写文书宣读三人罪状时,盐民才重重打了个寒战。
最令人惊惧的死亡,原来不是嘶声裂肺的凄厉叫喊,而是水消失在水中。①
毫无声息,再难寻觅。
所有人的脸都白得像树荫底下的水,泛青,透明。
火凰感叹:“我以为你又要搞什么大场面骚操作震慑他们,没想到这次这么正常。”
甚至流程标准得过于“文明”,显不出任何惩戒、恫吓的意思。
赵闻枭躺在神像背后,头枕双手:“我是要建国,又不是要搞土匪窝。”
一惊一乍像什么话。
火凰嘀咕:“那你杀犬狼还搞粉尘爆炸这种装神弄鬼的操作?”
“啧,粉尘爆炸是有科学根据的。可燃粉尘与空气混合物快速燃烧,加上充足的氧气,瞬间提高温度压力,于是形成爆炸现象。”赵闻枭翘起脚,“初中物理的内容,你们没做过这实验?实验没做过,难道老师还没叮嘱过,让你们不要在明火的煤气灶旁洒面粉揉面?”
火凰:“……没有。”
赵闻枭懒懒道:“忘记了,你们没读过书。”
火凰炸毛:“我们是不需要读书,直接录入数据!!”
这话说的它们跟文盲似的,真难听。
“嗯嗯。”赵闻枭睡意漫上来,应付道,“那你们的数据库可真完整。”
火凰不想和她说话了。
它用翅膀捂着脑袋,撅起屁股对着她,气得胸脯都鼓起来。
赵闻枭双眼放松闭合,嘴角往上翘了翘,成功以胡说八道隔绝系统的絮叨。
她用粉尘爆炸,搞出一箭引巨火的事情。一则条件有限,想要迅速摆脱牛皮膏药似的犬狼,这是最迅速的办法;二则她的事迹需要一而再地发生,众人才会加强她是“凤皇使者”的印象,信以为真。
职场人都知道,同一件好事情不能只做一次,不然就会被遗忘,而坏事情不能做两次,不然别人会以为你常常干这种事情。
她不混职场,但总看师姐他们为此揪头发,大概也能理解。
以上想法在她脑海囫囵转悠一圈,赵闻枭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听闻蒙恬和章邯已经把事情办好,路过的盐民看见她都停下脚步行礼,她向几人投递过去一个无比欣赏的眼神。
不亏是她带出来的兵,就是高效!
等大秦那边的嬴政传来回复,她便带着蒙毅回到秦国养伤,顺便把张苍带回来看看老师。
至于耿寿昌和魏季秋,折返时再带过来记录天象。
落地依然在百鸟里,只是内室多了个睁大凤眸好奇看她的小娃娃。
“哎呀呀”睡前轻描淡写便收割三条性命的人,此刻宛若一个小夹子,把蒙毅丢给卫士搀扶,撇下背后一堆橡胶和盐,捏着嗓音蹲下来,挼挼小娃娃的脸蛋,“这是谁家的娃娃呀,怎么那么那么可爱呢”
带着一波三折夹子音的“呢”,险些将喝汤的嬴政呛死。
“咳咳。”
小娃娃也愣住了,努力要捏到一起的两只短手无措虚对,扭头看向自家阿父,眼神仿佛在说“救救我”。
嬴政接过卫士递来的布巾擦嘴,还没开口,又被话痨抢先
“秦文正,你拐了谁家孩子?”
嬴政:“……什么叫拐,此乃我家中长子,其名为懋(mào)。”
懋与扶苏都有枝叶茂盛之意,只不过“懋”之一字,还有勤奋的意思罢了,就像扶苏还有品性高洁的意思。
“mào?”赵闻枭好奇,“哪个茂?”
嬴政给她写了个大字在白纸上,在她面前亮一亮。
“啧。”赵闻枭看着那结构复杂的字,眼神不太像夸赞,“你们文化人还真是讲究。”
这名字可真是够不亲民的,写完都累够呛。
“小猫猫。”她揉着扶苏的脸蛋问,“我以后就喊你这个名字好不好?”
扶苏:“……好。”
长者赐,不敢辞。
不过
这就是姑妹么,瞧着的确与阿父的面容有七分像。
莫怪无人质疑她的出身。
只是,大母为何信誓旦旦说自己没生过女儿?
扶苏小小的脑袋瓜子里,装满大大的疑问,不是很理解。
嬴政放下手中的布:“你起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你管我。”赵闻枭头也不抬就是怼,“我还没有怀疑你能不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会不会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从别家偷孩子呢。”
嬴政面无表情看她。
赵闻枭的眼神懒得分给他,冲扶苏张开手,笑眯眯道:“来,姐姐抱抱。”
她说的就是秦语,系统没翻译。
扶苏歪着脑袋看她,不太明白“姐姐”是什么意思,只是对方松开他,他便扶着矮案起身,端端正正施礼:“懋,见过姑妹。”
姑妹?
赵闻枭有些受不了这拗口的称呼:“……喊姑姑就行。”
扶苏不懂,但从善如流:“姑姑。”
“哎哟,好孩子。”赵闻枭又乐呵起来,把人抱起来亲了好几口。
扶苏红着脸,被亲懵了。
嬴政:“……”
她是不是被丘鬼上身了。
等稀罕劲儿过去,赵闻枭才让嬴政也走一趟,将东西都运过来。
嬴政看着旧宫殿前黢黑的一片,眉头一皱:“失火了?”
“不是。”赵闻枭随口道,“我炸的。”
嬴政:“??”
话痨将自己的丰功伟绩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嬴政剔除若干自夸之言,完美还原真相,转头打量上蹿下跳的人。
这么精神,看来一点事情没有。
回到秦国内室坐下,他才施施然开口:“什么时候能去魏国?”
顿弱在魏国贵族堆里都混开了。
“急什么。”赵闻枭捏着扶苏的小肉手,忍不住又嘬了两下,“冰天雪地,你还怕魏国长腿跑了不成?”
嬴政听出她话里藏了话:“你还有别的打算?”
“嗯。”赵闻枭也不隐瞒他,“先回一趟牛贺州,把盐运到凰城,提着三颗脑袋在凰城宣读少荣的文书,再带两个孩子过来。”
过来之前,还要回一趟盐城。
不过这就不用说了。
对赵闻枭来说,这十天功夫就是跑腿外加交代些事情。
凰城内的城民大概是跟野民混多了,对枭首的事情不如盐民那样惶恐,又或许是每夜的祭拜和学习,已经让他们跟着古骰一起变成了狂热的信徒。
听闻盐民中有人居然敢起歪心思,他们都出奇愤怒,恨不得拿石头将砍下来的脑袋砸成烂泥。
好不容易有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可别让这些不知好歹的人给毁了!
赵闻枭看得若有所思。
嬴政闻言,建议她下次先把人送到凰城,再外派:“如此一来,这牛贺州便都是你的信徒了。”
赵闻枭觉得有道理,接纳了。
她趁着留在凰城那几天,先运三十二人回凰城,又找到高树和风,表示自己想要把小孩姐叶子带去历练。
至于往哪里去,她没有说。
“此行或许安然无恙,或许危险到要赔上性命,我无法保证。”赵闻枭如实说,“但如果她愿意的话,以后不管她呆不呆在凰城,都是我的弟子。”
高树同意了。
赵闻枭找上小孩姐,让她给自己找一位同伴。
小孩姐带来一个无父无母,但凭首领做主的孩子阿兰。
首领听到赵闻枭要收两个孩子做弟子,打量了她很久,就在赵闻枭以为对方不会答应,还要说服她时,她同意了。
“祭司那边,我自己会交代。”
完全没考虑到这层的赵闻枭默了默,若无其事点头,带着两个恨不得马上启程的孩子离开。
她也怕祭司突然从山洞里钻出来,一拐杖敲过来。
还不还手,还真是个艰难的道德问题。
不如溜走算了。
刚爬过山坡,就听到祭司的怒喝传来:“连你也向着凰城部落了是不是!!”
小孩姐拉着她的手,炸毛:“快跑!”
赵闻枭:“……”
凰城这边的体制成熟,又有相里娇坐阵,赵闻枭没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她很快就带着叶子和阿兰出发,赶往盐城。
两个从小就在山野长大的孩子不需要怎么适应,只需要掌握一些技巧,很轻易就能跟上她的脚步。
她们三日就抵达盐城。
赵闻枭对蒙恬他们说,让他们分成两组呆在这边,轮流跟她去大秦继续训练。
想了想,补充一句:“王小明和李小信不能分成一组。”
王离:“……”
看得出来,教官对他们很不放心。
换地方做极端天气训练?
李信就知道,教官身上绝不会有送分的好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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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化用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
原文:后来他“死了”,他那淡淡的形象也就消失,仿佛水消失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