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知我哥是嬴政 竹艼 3974 2026-01-11 13:43:43

前往孩子母亲所住村庄的路上,赵闻枭略微了解了一下对方的平生。

得知对方连个名字都没有,她到底还是有些诧异。

什么“招娣”、“来子”、“小花”之类敷衍的名字也没有么,哪怕是一二三四五的排序呢。

同去的韩瑛皱眉:“若是没有名字,平日如何称呼?”

孩子母亲说:“小的时候,他们都管我叫黑草丁的小妇,后来便喊我春草的母亲。”

黑草丁便是她那位当猎户的良人。

春草则是她大女儿。

二女儿叫夏草。

韩瑛听得沉默。

她自打离开族人之后,性子便格外乖张不顺。对着那些企图占便宜的流氓,连声谩骂一刻也不是事儿。

可是一路上,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却始终没能吐出一个字。

萦绕在她脑袋上面的迷雾,似乎又深了一重。

压得脖颈格外沉重。

赵闻枭抱剑,问她:“那你那位良人,对你怎么样?”

其实这个问题不问,她过往所见也能给出,许多不同类却同源的答案。

“与旁人家的良人并无不同。”孩子母亲说这话时,既没有憎恨也没有爱意,“他有时候会偷偷给我塞肉吃,若是出去采草时,有人欺负了我,他也会上门讨公道。”

赵闻枭:“什么公道?”

孩子母亲愣住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对方讨了什么公道,只是良人每次出去,身上都会带着些许酒肉的气息回来,然后说这件事情摆平了,那人往后都不会欺负自己。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过有时候也有摆不平的情况,那时候良人的脸色就会非常糟糕,甚至会迁怒到她身上。

“他打你?”赵闻枭问。

这下,三人里谁都不吱声了。

孩子母亲甚至想,这不是很寻常的事情么,为什么城主的语气里似有不快。

她们沉默地向着位于河岸一侧的村庄去。

韩瑛以为,黑草丁既然是猎户,还会在心情不畅快时殴打妻子,应当是位高大强壮的壮汉。

没想到黑草丁人如其名,长得又干又瘦又矮,好像荒原里一棵被日光晒干了的枯草。

见到孩子母亲回来,他脸上有两分欣喜,扯着嗓子喊:“孩子阿母,你回来了!”

他这人不高体不壮,嗓门倒是嘹亮。

接连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脚步快速往这边汇聚。

韩瑛背着孩子母亲,往赵闻枭身后一躲,躲开黑草丁伸过来的手。

黑草丁这才看到赵闻枭和韩瑛。

只不过两人的穿着和容貌都并非寻常模样,他踟蹰着,有些不敢造次。

“那犬彘似的破落货,总算滚回来了!”一道更为嘹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沉重脚步声,“还不赶紧背着箩筐去采草,是想要饿死我新换来的小彘吗!”

对方的话音落地好几息,人才亮了脸。

脸亮了,肥硕的身躯倒是将小小的居室堵得严严实实,难以从外头泄露一丝日光。

黑草丁站在原地,搓着自己的两只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韩瑛瞧见他那模样,胃里一阵翻涌。

又是一个样样不如旁人,却得尽偏爱的窝囊废。

她嫌恶拧眉。

露脸的老妇一撞上来,便碰上这眼神,人当即就像被丢进火里的爆竹,噼里啪啦就炸了。

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市井脏话,差点儿让系统翻译直接宕机。

赵闻枭才知道,原来这年头骂人的话,也不只有那零星的几句。

只不过天下脏话八斗,眼前人独占九斗,剩下一斗还能算天下人欠她的。

贾诩听了都得呼一声,好家伙。

够毒。

孩子母亲脑袋低下去,总觉得自己连累了她们。

“你放我下来吧。”她这么对韩瑛说。

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愧疚。

像是小时候摔了一跤,不小心把碗打破的孩子。

韩瑛没放。

在场的人情绪各异,但大部分人的内心都并不平静。

表情毫无变动的赵闻枭,便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她又挂上了自己常有的,浅淡礼貌微笑:“不是说还有两个孩子么,怎么不见孩子?”

火凰:“??”

宿主不是已经瞧见,躲在屋角乱草里的两个孩子了吗?

“既然孩子不在,那我们就走了。”赵闻枭拍了拍自己衣摆的草屑,即刻就转身。

完全看不出半点要留下来的意思。

老妇人不让路。

赵闻枭按住对方肩膀,往旁边轻轻一推,脚步轻巧地跳到外面。

韩瑛被她弄糊涂了。

她定在原地,没有跟着动。

“在”

这时候,躲起来的两个女孩跳出草丛。

两个人都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不像五岁和三岁的孩子,像是只有一两岁。

她们两个再加上孩子母亲,都不如眼前这位还在喋喋不休辱骂的富人壮硕。

唔,或许加上那位黑草丁也不行。

这一家子人的肉,似乎都长到了这位老妇人身上。

春草和夏草向着母亲扑去。

老妇人见了,骂的对象又多了两个。

她还挺贴心的,害怕她们听不懂当地的话,骂到谁,那根颤抖着的手指便指向谁。

“人齐了,那就走吧。”赵闻枭像是完全没看到老妇人和黑草丁,也像是没听到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

韩瑛这回倒是听使唤。

赵闻枭话刚出口,她就背着孩子母亲转身往外走。

老妇人抓住她的胳膊,尖声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要在王城眼皮底下抢人不成!”

赵闻枭眨了眨眼:“阿瑛啊,你怎么不动了?”

韩瑛:“??”

孩子母亲越发难为情。

她唤两个孩子先往赵闻枭背后躲去,对老妇人道:“阿母,我要带着孩子离开这里。”

老妇人喊得更尖锐:“你是我捡回来养大的!你敢离开?!!”

还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韩瑛冷笑,阴鸷眼眸沉沉如水:“你们如何待她的,自己心里没个准数?她怎么就不敢离开了?”

哪怕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可她还是属于她自己的。

是去是留,应该她自己说了算。

“要是没有我,她早就死在路边了,我还让她嫁给我的儿子,当了新妇。”老妇人紧紧抱着韩瑛的手,不愿意撒开,“她凭什么离开!!她这条命早就是我的,我喜欢怎么着就怎么着,哪里轮得到你们来抢。”

她将自己的腰,弯成了一把弓。

粗壮的两条腿深深扎在屋里,化作一块大秤砣,抵住门槛,死死拖拽对方。

韩瑛瞬间动弹不得。

脑子有点毛病的人,内在逻辑多少有些反人类,正常人根本无法与之沟通。

他们只会认准自己认同的一套逻辑,并且进行坚决的维护,绝不动摇。外人说的再有道理,也不过是一股从他们耳朵飘过的风,能不能听到都得随缘。

可想而知,韩瑛与她据理力争是毫无作用的。

火凰只是不懂自家宿主的袖手旁观。

按照宿主的脾性,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早就撩起袍子,抬脚对准对方心窝子,大脚踹上去了么。

她今儿个

冷静得有些不太正常。

好一阵子。

一直盯着韩瑛的赵闻枭才带着几分疑惑开口:“我说阿瑛啊。你对着空气嘟嘟囔囔些什么呢?还不赶紧走。再不回去,到时天色晚矣,你又要错过夕食了。”

韩瑛和孩子母亲,齐刷刷扭头看她。

城主在说什么胡话?这么老大一个人站在这里,她难道看不见?

“赶紧走吧,别耽搁了。”赵闻枭懒洋洋走过去,握住韩瑛另外一边手臂,毫不费力便扯着三人往前走。

门槛“咔嘣”一声,直接断裂两半,道上被拖出一条长长的屁股痕。

老妇人痛得嗷嗷叫,手上却仍然不愿意放开。

她高声辱骂一直旁观的黑草丁,诉说着自己的命苦,尔后吼一句:“还不赶紧帮你阿母,你是要看着我死在她们手里吗!”

黑草丁看着赵闻枭把人拉着往前走,像是随手拖一根竹子一样轻松。他心里有些发怵,脸上不由露了惧色,脚下往前迈了小半步,又颤抖着缩回去。

老妇人喊道:“蠢人,拿起你手边的棍子!!”

黑草丁拿了起来,可他不敢冲上去,只敢将棍子冲着赵闻枭用力一丢。

“哐啷”

谁也没有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

那棍子不知怎的,明明是直直往前,定会砸到赵闻枭后背上,可如今却像是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落到她面前。

就连火凰都要慢放几倍速,才看到宿主是怎样弯腰躲开又恢复原状,若无其事般继续往前走。

“咦?”走了几步,赵闻枭脚尖踢到木棍,蹲下捡起把玩,“这棍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韩瑛:“……你方才躲开了?”

她一直盯着对方,似乎并没有看到她动。

赵闻枭一脸莫名看着她:“我好端端在走路呢,要躲什么?”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用尽所有勇气,抛出一根棍子的黑草丁,更是直接愣在当场,成了一座木雕;老妇人也停止吵闹,掌心依然收紧不放,双眼却直勾勾看着她。

她、她在说什么?!

韩瑛:“你、你……你还活着吗?”

倘若她不是神仙,那便一定是鬼灵了,不然为什么会被供奉在大殿。

赵闻枭:“……我当然活着了,我可是地府阎君亲赐的阴阳神眼使者,有一双可以摒弃活人□□,窥见生死的阴阳眼。

“这世间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没有高矮胖瘦美丑之分,只有灵体的厚与薄。灵体厚的人,便是长生之人;灵体薄的人,便是将死之人。”

火凰:“……”

宿主她又来了。

“那你……”韩瑛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看不见他们?”

赵闻枭心说,可算上道了。

她眉头一皱,眼眸困惑,扫视四周,开始一个个点人:“这里除了她、她、她、你和我,还有谁吗?”

孩子母亲蓦然转头看她。

韩瑛狭长的眼眸,瞪得泛出圆润弧形。

“哦。”她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们恐怕是遇到了将死之人,这种人在我眼里无形,我瞧不见,也不需要瞧见。既然是将死之人,管他做甚。走吧。”

“不许走。”老妇人松开韩瑛,转而扑上来,要抓赵闻枭,“你给我把话说……”

“清楚”两个字,随着老妇人双手落到地上,砸了个稀巴烂,只掀起一股发黄的土尘。

然而不管是在旁观者看来,还是在老妇人这个当事人看来,赵闻枭都没有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老妇人更像是已经扑到了她身上,却不小心扑了个空,砸在地面。

春草和夏草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激灵一下,互相抱住对方。

赵闻枭扫过一众脸色发白的人,笑得格外温和:“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面如土色,白若金纸。”

她随手挥舞着手中的棍棒,棍子多次瞧着要打到老妇人身上,却像是莫名从她身体里穿过一样。

“还有那躲在树丛后面偷看的一个个人,你们的灵体太厚了,定是长命之人,区区草丛藏不住你们。你们要是想看热闹呢,就出来光明正大地瞧。”

韩瑛、孩子母亲、黑草丁和俩孩子都往后侧瞧去。

可草丛哪里有……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许许多多颗脑袋,接连冒了出来。

他们脸上都带着憨厚淳朴,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

以及

探究的、微不可察的畏惧。

韩瑛等人:“……”

听到还有旁人在,老妇人顿时尖叫起来:“打人了!杀人了!!”

她躺倒在地上撒泼打滚,好几次从韩瑛脚面滚过去,她也只能够抽开自己的脚,往后退避。

赵闻枭:“你眼前有人?”

她伸手用棍子去打,“呼呼”的风声听得人心里直打颤。

然而棍棒一次也没有打中老妇人,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清楚看到,那棍棒从老妇人身体穿过去。

“…………”

“哦,忘记了。”赵闻枭恍然大悟地向一众人解析,“这灵体稀薄的人,在我眼里是没有踪影的,碰不见也摸不着。

“而这些人虽然能看见我,却也摸不着我。同样,沾惹了他们身上死气的东西,也一样碰不着我。所以,如果我想验证有没有人躺在地上,唯有借一借与他们相关的亲眷阳气方可。”

火凰:“……”

怎会有种看舞台剧的即视感。

她转头看向孩子母亲,脸上带着堪称慈祥和蔼的神色:“你过来我这。”

韩瑛和孩子母亲都下意识向她靠近。

赵闻枭扶着她落下,从背后握着她的手,毫无章法地朝着老妇人和黑草丁的方向乱棍挥去。

“你这毒妇!”

“你个黑心肝的!”

“孽子,还不替你阿母挡着,你是要我死吗?”

“苍天啊!你们这些犬雉不如的东西,都要看着我们死吗!!”

……

老妇人一开始想要求救,语气还算客气。越是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她便越是语气尖锐,恶言诅咒。

这下,刚才良心还有些不安的人,全部都安心看起热闹来。

孩子母亲也说不准,自己手中的棍棒打下去时,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她只觉得棍棒敲下去的时候,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咯嘣”裂一下,“咯嘣”又裂一下。

等心里“砰”一声巨响,她便整个人都飘起来,像是可以腾飞一样。

赵闻枭察觉到她手中的力度渐渐松开,便也松了手,把棍子远远丢开。

“原来这里真的有人啊。”她弯腰将孩子母亲背到身上,将她脚底那厚厚一柸土踢散,招呼韩瑛,“把孩子抱上。走了。”

老妇人想拦,伸出的手没两息,便颓然砸下。

孩子母亲趴在赵闻枭肩上,仰头看树上又有雪融水滴落,点在她眉心。

她闭眼,感觉水滴在眉心迎着日光缓缓蒸散。

“城主,往后我便叫复生如何?”

“好名字。”赵闻枭说,“这么好的名字,总得配一个自在些的姓氏,你觉得风如何?”

风复生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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