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虚第一次见到老子微微张嘴一副傻了的模样。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 令他呆立当场，莫不是老子老年痴呆，百年过去就把他给忘了？

还是说, 他露了什么马脚，自投罗网？

楚虚连忙神识扫过自身，没发现任何毛病, 尤其是这儿不远就是魔界大军, 即便他漏了些魔气, 也有理由掩饰, 没道理这样震惊啊。

正当他要开口询问时，呼吸之间, 老子已经走上前来，停在一臂之远。

两人对视, 楚虚屏住气息，有种后背发毛的感觉, 时隔多年再见，老子仿佛变化颇多, 这样富有侵略性的气势他还从未在对方身上体验过。

他眼皮一跳, 心中七上八下, 这次突如其来的相见，也许引发了某种奇妙的变化。

说不定老子被罗睺刺激得真能入魔？

他不做魔的上司终于良心发现, 给了他一场神助攻，帮他完成绩效？

楚虚一边怀疑，一边觉得他们现在的距离过进, 虽然以前两人不是没有接近过, 但这一次, 迫近的身体带来一种陌生的压迫感, 让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胆怯来。

哼，自己有什么好怕，就算真被戳穿，离魔界大军这么远，他还跑不掉不成。

楚虚这样告诉自己，嘴角带着僵硬的弧度挺直腰背，准备看看老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对方没做什么前，自己自乱阵脚可不好。

两人静静对视，老子的目光从楚虚脸上巡视而过，仿佛看一个陌生人，数息后，他抬起手，忽地碰了一下楚虚的脸颊，陌生的触感令身体瞬间紧绷。

不对劲，真不对劲，这不是个假的老子吧？！

楚虚细长的眼睛瞪得滚圆，连怀里的猫跑了都没感觉，他恍惚自己也陷入了心魔幻境，莫非是他太想完成任务，做了个梦吗？

然而，在他巨震的瞳孔中，老子却突然恢复了正常。

“道友居然真炼成此丹，如今在丹道，已是后来居上了。”

白发青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带着赞赏。好似刚才的孟浪之举从未出现。

他后退一步，又看了楚虚稍久，垂下眼帘，轻声道：“却不想道友会来，一时无礼，请勿见怪。”

“嗯。”楚虚不知如何回答，也只能木木低应一声，“确实许久未见。”

这剧情好奇怪啊！

他心中抓耳挠腮，现实中，气氛却又陷入一种古怪的沉寂，楚虚回想老子刚才莫名其妙的举动，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可再看，已经没有丝毫端倪，对面之人依旧是从前的模样。

是他多心？

指背撩过刚才被触碰的皮肤，楚虚心想，或许真是许久未见的生疏，尤其是和魔界大战过，老子怀疑他是魔族伪装？

心中一个激灵，楚虚就要打个哈哈把这件事缓过去，想不到老子先他一步抹开刚才的怪异。

“道友既然来了，不如与我同游，我与道友说一说这里的情况，道友也与我讲讲这新的丹方。”

老子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过，摆了一个请的手势，楚虚一顿，从善如流，和他一起慢慢走向魔界与洪荒的战场。

这是洪荒第一次抵御外界入侵，也是第一次接触魔界，妖族大军尽管声威赫赫，但不少地方还是能看出准备不足，尤其与旁边的巫族队列泾渭分明，与同心协力的魔族大军相比，反倒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架势。

修道者的大战自是和凡人战场不同，楚虚与老子站在边缘，看着战场中心不断有魔族或修士上捉对厮杀，老子为他解释，只有双方大能带队上场，才是真正的大战，现在不过是下面的人热身罢了。

对于洪荒来说，魔族是从未见过的对手，斩杀魔族可得天道眷顾，所以其实并不急于打退。

“帝俊正指望这这些魔族替他打磨妖族，完成他的大道。”

老子淡淡一笑，恍若无情。

魔族、妖族、巫族，在他眼中，恐怕都没有本质区别，大道相争，有其天理，阴阳对立、魔消道涨，却正是暗含玄机。

楚虚听出其中的本意，稍微有点郁闷，又有点儿放心，至少，老子不完全是为了小黑把螣蛇壳子抛在脑后，也是为了证道。

太清对道的追求他早就有所准备，但要是新人总是不如旧人，对于一个可能需要时常换马甲的魔来说就难搞了。

莫非以后他不光要换壳子，还要诈尸？

楚虚随老子在阵旁观战，饶有兴致看着两边你来我往，看了一会儿，他不禁摇头，魔族惨，真惨，再差的小妖都能掏出一两件法宝，魔族却是真真正正的赤着胳膊上场。

“可要上去尝试一番？”老子误会了楚虚的表情，顿了片刻，说，“道友也许久未松筋骨，有我在旁，便是一时疏忽也无妨。”

楚虚一怔，莞尔笑道：“道友不是要听我说说丹方。”

两人相顾，忽地，百年隔阂烟消云散，仿佛又回到了曾经一起谈丹论道的时候。

“这百年我可把昆仑的草药糟蹋了个遍，若是回去见到，道友可别心疼。”

“那些药本就是我为了研究丹道栽种，能帮得上道友，得一灵丹足矣，又有何可惜呢。”

“嗯，我这枚丹药可是了不得，所需灵药九九八十一种，更有……”

楚虚与老子一面走，一面说，心中感慨，洪荒果然是唯强者论的地方。

之前他与老子还是前辈与后辈的关系，这次见面，两人已经可以互称道友，老子也真正认可了他在丹道上的修行。

虽然对方的态度还是有些令他琢磨不透的地方，但无论是刚才提出让他试试灵丹，对方为他掠阵，还是隐晦表示忘记自己的愧疚，都证明他已经被放在了一个平等的位置上。

其实，老子对万物并无高下之分，但陪在身边的爱宠，聪明好学的后辈，和真正可以并肩的同道，在攻破心房的难度上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初见时的怪异，也许是他修为突飞猛进带来的震惊吧。

楚虚想起那一次触碰，依旧有几分不自在，不过想想自己作为小黑时，没少被对方摸，好像又有点儿过于在意。

然而他没注意，偶尔，老子扫过他时，目光也会在脸颊处停留片刻，只是那时间太短，近乎须臾，哪怕以楚虚的敏锐，也只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

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逢对本来最近就情绪波动颇大的老子来说，完全是一次预料之外的冲击，所以他才做出了完全不符合自己性格的举止。

什么时候，他竟然开始对现实与幻境失去判断。

又或者，是心中所想在眼前发生，才会格外不敢置信。

老子听着耳边的声音，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迷雾，那缕丹香，究竟来自于自己，还是来自于对方身上。

数百年的炼丹，楚虚不可避免和老子有了某种程度上的靠近，也许是周身消散不去的草药味，又或者是他们某一瞬间的相似，否则，阿黄与多宝之前也不会认错人。

而第一心魔与三清之首的因果，在魔祖开口的那刻，就已经定下。

洪荒有天道，魔界有罗睺，魔祖相当于魔界的天道，必然也会言出法随、口含天宪。

之前魔界与洪荒分离，这一点对老子来说无甚影响，然而，当壁障被打破，魔界的规则入侵洪荒，带来的影响，远不止那些魔族，更多的变化已经开始发生。

两个毫不知情的人还在为越来越贴近的话题感到高兴。

志同道合，总是令人心生愉悦，就算是楚虚，在这些年的投入中，也确实爱上了炼丹，和老子说得投契对他来说完全正常。

就在他们走走停停，又要回到歇脚之处时，一个程咬金突然跳出来，打破了圆满的氛围。

“听说林业你把多宝也带来了，快让师父看看，我都差点儿吧你和阿黄忘了，哈哈哈哈！”

通天豪爽的笑声还未靠近，人就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之前偷溜的阿黄被通天拎在手下，满脸写着绝望，身为师父把弟子给忘记了，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老子下意识眉头一皱，又舒展开，看向身旁。

楚虚一呆，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多宝，他伸手摸自己袖子，却不料摸了个空。

“老鼠跑了……”

……

幸好洪荒找人不需要登报，只要在一定范围，神识一扫，目标便清楚明了。

不过，这也是通天人缘好。

在妖族阵地，随意以神识窥探其实是极为失礼的事情，一个不好，甚至会造成误会，若不是通天这些年对毛茸茸的爱好已经传遍妖族，又和太一建立了不打不相识的友情，恐怕也没办法如在自己地盘那样肆意。

当然，这也是元始厌恶排斥的原因，在别人地盘上，干什么都束手束脚，他完全不能理解大哥最近的想法。

可惜，马上又令他更不能理解的事情发生。

三清虽然在妖族驻地中，他们的住所却是元始炼制的一处宫殿，找到多宝后，终于团聚的昆仑全员自然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好好互诉衷肠。

楚虚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上的玉虚宫三个大字，霍然间，有种奇妙的感觉，无论是身为一个魔族，还是身为一个妖族，跑到元始天尊的宫殿吃喝笑闹，在后世来说，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当然，还可以看着元始一脸憋屈又没办法赶人的表情，很值得留念拍照。

他随老子踏入大门，通天抱着阿黄和多宝已经冲了进去，口中还高喊着：“二哥你看，你师侄来看你了！”

楚虚嘴角一抽，强忍笑意，果然，元始那表情就像听到通天说师侄来给他上香。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楚虚诧异侧脸，正对上老子还未来得及下压的唇角。

楚虚：“……”总觉得今天的老子格外不对劲呢！

*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