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景宫陡然被拆迁是楚虚没有预想到的意外, 不过仅瞬间惊愕后，他便冷静了下来。

毕竟，老子没把他这个脆弱的壳子一起拆迁掉, 证明最少还保留着基本的理智，比起直接入魔，他还觉得刺激不够大呢。

看来还是不能省去后面的步骤啊, 楚虚心道。

他快速扫了一眼已成残垣断壁的宫殿, 拔腿就跑, 以大无畏之心奔向风暴的发生点, 口中疾呼师尊，把一名担忧师父的好徒弟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在房间休息，您老遭遇的悲惨故事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可千万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啊！

从来没见过老子这般失态的楚虚心中多少还是有点儿怯意。

要是没把老子气得入魔，反而让他疯起来, 忘了自己可爱的小徒弟需要轻拿轻放怎么办？

若不是为了第一时间查验幻境对老子的影响，他现在最需要的其实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等老子冷静才对！

因为八景宫几乎被拦腰斩断, 墙面只剩下腿根部高低, 楚虚连出门都剩了，直接就跨栏一样跨到了老子闭关的宫室。

老子循声望来, 目光一刺，楚虚凝固当场，脑中疯狂报警, 差点儿下意识出手攻击。

幸好, 那种择人而噬的恐怖只持续了一瞬, 楚虚眼前一花, 老子以瞬移一般的身法闪到他面前，一手掐住了他的胳膊，眼睛仿佛要把他定死在原地。

“师……”刚吐出一个字，一股大力把他压入带着草药清香的怀中，楚虚耳边传来嘎吱作响的声音，那是他的骨头在抗议。

靠，肺都要被勒爆了！

楚虚反手抓着老子的衣服，强忍给对方一爪子的冲动，果然，老子压根就忘了他面对是一只脆弱的人类，幸好自己有崆峒印强化了肉身，否则这一下不死也重伤。

他憋着一口气，脑海飞快分析老子现今的情绪以及幻境可能对他产生的影响。

根据他离开幻境到老子爆发的时间差来看，应该是自己前脚死遁，后脚对方就突破了封印，证明这次的剧情对老子打击确实够大，以至于他拿回自己真正的记忆后，依旧无法对幻境所经历的一切等闲视之。

对于楚虚而言，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若老子心智足够坚定，只把幻境视作大梦一场，他后面要完成计划不知还要费多少心力。

然而，老子这般失态，都没有明显的魔念产生，不免令楚虚心生气馁——是因为及时醒悟过来所经历的不过虚假吗？

自己在幻境中的手脚老子应当不会发现，哪怕是在两个角色间的摇摆，也是出自灵感本能，以理智分析反而得不到正确的结果。

他编写的剧情虽然狗血，但那也是基于老子自己的潜意识，除非他否认自己，否则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确定不会留有漏洞，楚虚全部的心力便放在了对老子的情绪解析上。

从对方离开幻境后的表现来看，有愤怒，有对他的珍视，但是是否真正依据幻境从螣蛇移情到自己身上，还要看冷静下来的发展。

有可能从幻境的结局中，老子顺理成章认为自己找到了感情的下一个寄托对象，并且因为最后楚虚的身亡，觉得要趁早怜惜眼前人。

也有可能，反而会因幻境的发展心生逆反，因为那毕竟代表了自己的一部分丑恶，作为丑恶的“证据”，楚虚也会随之变得可恶起来。

不过，老子并非不敢直面内心之人。

在楚虚的预想中，哪怕情况是第二种，也最多一时，之后对方便能在自己的帮助下醒悟，把态度转化为接受。

只是，老子目前表现的反应过于激烈，这般炽热的感情，显然会盖过理智的思考，要想知道老子真正的想法，恐怕得等幻境结局影响彻底冷却了。

靠在老子怀里，楚虚满鼻都是灵药的清香，还带着一丝炙热的火气，不知是因为老子时常靠近炉火，还是因为而今一反常态的怒焰。

在他揣测老子心情的时候，老子终于走出了故事结局带来的阴影。

说到底，不过是幻境，若非楚虚操作够离谱，谱写的结局够深刻，那点儿经历也只会被老子当做参考，还达不到动摇他的地步。

然而，也许是幻境中“自己”左右摇摆带来的刺激，又或者是最后新欢旧爱同时丧命的冲击，老子终究把幻境中的影响带入现实，也相当于承认的幻境中自己所表现的感情。

只是，如此先兆，对于日后楚虚的计划又是一层变故，然而谋划者却还茫然无知。

……

不到一盏茶功夫，在山风的吹拂下，老子发热的大脑便获得了冷静。

楚虚靠着他，感受到那股充斥着愤怒、悲伤、惊愕、怆痛的气息逐渐平静，拥着他的胳膊也卸了力，他轻轻一挣，从老子怀中脱离出来，抬头仰望过去。

老子低头，以两人如此的距离，几乎算得上呼吸纠缠，他从那双清澈的眼眸，落到对方柔软的唇瓣，喉间一窒，错开眼，压下那股吻上去的念头。

找回理智的老子不但分清了幻境与现实，同样也记起，面前的弟子并不知晓他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自然更不知道他所依赖的师尊对他抱有何种念头。

他默念清心，把楚虚放开，整了整道袍，难得有些支吾道：“幻境里徒儿……师尊没护好你……”

老子说得模糊，楚虚却极为捧场，立即道：“原来如此吗，想不到师尊对弟子这般爱护，不过何等人物，居然连师尊都不敌？”

老子一阵失语，总不能说你那时候没拜我为师，而且还是因为我精神失控，生成的妖兽摧毁幻境导致你身亡吧。

回想那足以令人神昏智迷的一系列发展，老子简直无言面对眼前单纯的弟子，更无法面对自己。

他怎么会和螣蛇在一起后还对其他人动情！！！

然而，正如楚虚所猜测，老子堪不破着中间的奥秘，也探查不出任何外力干涉的痕迹，甚至仔细体悟，幻境中的自己所言所行皆出自本心，于是，无论他心中如何纠结，也只有承认自己若当真经历那些，也许真会做此选。

他的目光静静落到楚虚身上，头一次如此认真打量自己这名弟子。

以楚虚静心捏造的外表来看，他的容貌自然是顶尖，然而，道体的美丑对于老子这等存在来说不过皮囊，他真正看到的是一名修者显化在外的道意。

楚虚以老子的无为道伪装自己，气息却并不如他这位师尊沉静，而是宛如一条欢快的溪流，跳跃在幽静的山林。

过去，因为种种原因，老子其实刻意忽视过对方，也许那时他便预想到了今日之变……老子恍惚忆起自己也曾在对方这张脸上看到过螣蛇的笑靥。

——所以，我真正钟情的，究竟是螣蛇，还是面前的弟子？

恭喜老子，终于陷入了楚虚精心编制的白月光替身三角狗血恋情。

只不过，比起楚虚没品的猜测，老子其实半点儿逃避的意思都没有。

螣蛇在他心中已然是陨落的过去，而对本来就未表明内心的老子来说，换一个尝试对象其实并无不可——只要他所为之产生的感情为真。

老子没有后世人类那般复杂的情感需求，也没有为填补心中遗憾的虚伪假饰，他但凡动情，必然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

所以，对于他来说，现在要解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未能在螣蛇身上完成的事在楚虚身上延续。

于是，老子在楚虚茫然的目光中，又一次伸手拥他入怀。

只是，这一次他控制了力道，带着安抚。

楚虚心中嘀咕，怎么跟摸宠物一样，当初撸小黑貌似就是这个手法力度，这么些年都没长进吗。

根据老子的行为，他大致知道对方选择了哪条路，心中又喜又气，果然死人没人权，这么快就换对象了。

楚虚俨然忘记，老子换对象完全是他一手促成，否则人家哪会想到这方面去。

老子感受了一下心态转变后与楚虚亲近的感受，满意地摸了两把弟子的头顶，光滑柔顺的触感令他想起昔日那只幼豹，他心中一软，顿时又生一分喜爱之情。

楚虚全当不知老子抱着的心思。

虽然之前计划好要和老子暧昧一段时间加深感情，但他现在心情不好，只想装傻，老子有本事就直说，没本事就给他憋着吧。

首阳山，因为老子的一通怒火，不但八景宫惨遭拆迁，山上不少靠近山顶的动物甚至直接吓死。

老子尽管想一直抱着弟子体验那种心中流淌的温馨，也不得不在满山狼藉中，放下私情，开始收拾。

考虑到日后这样的事情可能不止一次，楚虚索性把大部分布置都设在了山腰与山底，这样一来，万一日后白月光找上门，老子再次失态，也不需要又重新弄一次。

呸，日后首阳山关我屁事，又不是幻心城！

楚虚放下手中越狱的大熊猫，下一瞬，又在对方逃出视野前拎起。

虽然不是幻心城，但万一日后老子入了魔界，首阳山也算自己地盘吧，还是要整理好才对。

这样想着，楚虚又开始了整座山的装修大业，忙得风生水起。

……

数月后，崭新的八景宫又一次屹立在首阳山山顶，以山腰为中线，上半部分仙气缭绕、古朴自然，下半部分五彩缤纷、风格迥异。

老子对楚虚的行为感到疑惑，可当他问出口后，面对弟子纯良笑着说万一还有下一次更好收拾，硬是开不了口。

怎么觉得徒弟在生我的气？

不理解一个心魔复杂心思的太清十分迷茫，他还没完成自己的尝试呢。

感情总不能只有自己这边一头热，还要对方配合不是？

不过，哪怕是零经验的老子也明白，这种事情不是他说配合就能配合，即便是螣蛇当日对他是否有同样的心思，也是他潜意识认为有，所以幻境中才会那般水到渠成。

换做现实，楚虚在他身边的日子本来就短，又是晚辈，哪会突然对他生出爱慕之情。

洪荒即便没有什么师徒不能谈恋爱的规矩，可是一般人，也不会对师父起什么情丝爱意。

于是，老子解决了自己一通爆发造成的麻烦后，摆在面前的便是如何令小徒弟也对自己生出心意。

在这方面，比起心魔的经验丰富，老子着实是个新手，他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提议让楚虚也试试那个故事体验器。

以他现身说法，这东西对于寻找潜意识的自我还是很管用的。

楚虚心中好笑。

老子的意图哪能瞒得过他，想不到对方在这种事情上如此拙劣，他要是真正的人族，打死都不可能生成老子想要的幻境吧。

不过，为了不崩人设，楚虚还是在老子的大力推荐□□验了一番，只是结局不尽如人意。

老子听闻，难免有些不甘：“你就只经历了在人族部落的一生？”

楚虚闻言，低垂着头，呐呐道：“弟子无用，并未从中体悟到心境圆满。”

说完，他掀起眼睑瞅了老子一眼，又道：“不知师尊能否为弟子讲解当日幻境中弟子所为，也许能领悟几分。”

老子眼眸一闪，当然不能。

他要是说出来，脸还要不要了！

三清中，元始天尊最要脸面，但是老子也不遑多让，尤其还是在意中人面前丢脸，绝对不行！

他沉吟片刻，见楚虚径自自责，只能柔声安慰：“罢了，你年岁太小，经历不多，这等心境历练或许对你来说并无作用。”

见弟子在自己的安慰下开颜，老子一面高兴，一面又十分郁闷，楚虚幻境中并无自己，岂不是说明他确实是自作多情，对方根本对自己没有除师徒之情以外的心思？

老子被这个事实打击到，一时之间唇边的笑意都变得惨淡。

无论多高的修为，感情都是最直击内心的存在，太清的心也不是铁打的啊！

老子捧着受伤的心颤巍巍离去，留下楚虚看着他的背影，不禁腹诽，这也太经受不住挫折了，就算不像他那么越挫越勇，也至少要多来两次才对得起他之前受的折磨吧。

就在他考虑是不是要放放水时，太清很快带着满血复活冒了出来。

修为确实对心灵抗击能力没有多大加成，但恢复能力绝对杠杠的，老子在自我调节上，堪称一代大师。

比如，他很快找到了楚虚心灵的突破点。

“你离了人族多年，也未曾回去，正好如今无事，不如你我同去看看如何？”

老子说得淡然，楚虚却心中一动，胸口猛地窜上一股热流。

人族啊……之前计划生变，他只在人族待了短短一段时间，也不知现在人族过得如何，可还是窝在凤栖山那块地盘？

即便时间倒流，身已成魔，对于楚虚来说，最深刻最认同的还是人类的身份。

老子明明不知道他的秘密，却还是敏锐击中了他的软肋，只能说，不愧是太清么。

于是，楚虚笑着点头同意，半点没有掩饰自己对人族重视的意味。

反正老子也是未来的人教教主，就算他日后失败，暴露身份，对方也不可能因此对人族做什么事情，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他其实对祖宗们过得如何还真挺放不下的。

难为老子对着一个仅在人族中生活了十年的弟子，还能想出这个由头来。

以他与老子而今的实力，下山也不需要准备什么，楚虚这边同意，一下秒就搭上了老子的腾云。

老子虽非圣人，无法身随念起，现于洪荒各地，但以他准圣的修为，驾驶速度也算洪荒顶尖了。

在云上回答了一些关于过去生活在人族中的往事，度过了无聊的赶路时间，两人便于凤栖山不远处落下来。

女娲身怀紫气，凤栖山被她与伏羲联手遮掩，老子虽然不是能靠得更近一些，可那样不免显得无礼。

反正他而今想更多的了解自己的弟子，在路途中说说话，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比起老子漫长的岁月，楚虚短暂的生命实在显得乏善可陈，何况除了人族的那十年，他之后便上了昆仑，也无需老子多问。

老子也心中觉得奇怪，无论是与自己还是与腾蛇相比，他这名弟子都显得太过单薄，自己究竟为何会对他起意呢？

不过，感情的事，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最后，老子也只能归功于他们相合的道路与楚虚聪颖的悟性了。

幸好，路途不算遥远，在楚虚忍不住想以单个语气词敷衍的时候，他们终于见到了此行的目标。

不到百年的时光，其实人族发展不了什么，但感受到那些人族还算纯粹的笑容与部分熟悉的面孔，楚虚依旧忍不住扬起嘴角，眯起眼睛。

老子见他这般，心中一动，顿时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没有做错，虽然，他其实不太能理解楚虚此时的心情。

因为出现离开族群时年龄还小，五官还没有长开，过往与楚虚相熟的第一批人族都已经忍不住他来，还是他主动报上身份，对方才拥了上来，把他围在中间。

楚虚忍不住问起人族而今的发展情况。

之前那十年，因为忧心命运，他虽然有能力，却甚少帮助人族，如今回想起来，不禁有些愧疚。

尽管人族没他的帮忙，依旧会发展成后世那般模样，可谁会不想自己的老祖宗们避免一些弯路呢。

人族中洪荒实在是太弱小，几乎是以血肉扑就了养育他们的土地。

老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有种感觉，自己所了解的远不是真正的弟子，对方应当有他未见过的面貌隐藏在深处。

领悟到这一点，他却并没有生出愤怒或者怀疑，反而觉得眼前的人对他更有吸引力，他希望对方早日回报自己的感情。

他想见到对方更多、更真实的那一面，也许，正是那些未曾露面的东西，才是令他心生爱意的真正原因。

“想不到你会带他回来。”女娲忽然现身在三步外距离。

老子表情一淡，露出标准的营业式语气：“他是我弟子，想回来看看有何不行。”

女娲诧异把目光投了过来，她怎么觉得老子这语气有种炫耀的意思？

不至于吧！

就算数十年能把一块朽木雕成而今这般，确实十分了不起，也不应该让老子生出自得之类的情绪啊。

女娲完全想歪，还以为老子是来炫徒弟实力的，毕竟，即便是所有人族的，楚虚的修为也是排名第一，当初资质比他强的息壤胚都越不过去。

应该是自己多心了，女娲安慰自己。

虽然老子靠近凤栖山两人便有传音通讯，可出于尊重，女娲并未把神识探到老子身边，因此，她自然也没旁观到老子与楚虚的相处。

否则，以她在感情方面的领悟能力，说不定能提前窥得端倪。

可惜而今在她看，这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师父带弟子外出游历，顺便访问故里。

另一边，楚虚也看到女娲出现，忍不住走过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圣母娘娘！”

只要对方不收自己为弟子，他对女娲的尊重绝对是魔生头一分，那个名义上的上司连比都不配比！

女娲笑着应和一声，也十分高兴的样子。

要不是为了见一见这孩子，她其实根本不需要主动跑下山来，毕竟老子又不是特意来拜访她，她主动接待的话，多跌份啊。

见楚虚水灵灵的样子，当初那份被抢走徒弟的郁气也散了，女娲伸手掐一把楚虚的脸，因指尖的触感笑得越发动人。

这时，一道不可忽视的目光投了过来。

女娲侧过脸。

我得罪老子师兄了吗，这么盯着我干嘛？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子：确定关系第xx天，回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