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前, 封尘砚赶到了元城,元城城门上悬着一柄掉漆的青铜照妖镜,城墙上燃着火光, 士兵有条不紊的巡逻,见有人御剑而来,精神瞬间提起来了。
倒不是害怕敌袭, 毕竟,这块受到道恒宗庇护,试问哪个邪修敢如此招摇?
反而是有些激动, 毕竟修仙者也没到随处可见的地步。
聂小芳最先安奈不住, 封尘砚便解了一半的术法,任由聂小芳嚎了好几嗓子, “刘统领是我!我是聂小芳!”
话音刚落,剑上的封尘砚, 不禁感叹, 聂小芳此人的声音之洪亮, 世间罕见,吼一嗓子, 他疲惫困顿的脑子都清醒不少。
厉渊此刻已经瞌睡得不行,整个人都道在了封尘砚的身上,全靠封尘砚拖着才没掉下去。
封尘砚看着厉渊这张脸,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说, 默默将视线转过去,看向聂小芳。
他让聂小芳喊人, 只是礼貌的只会一声, 这元城的护城大阵主要针对是妖修,持着道恒宗的玉牌, 便可畅通无阻。
底下的巡逻统领显然是认出了自家少城主,解开自己的令牌,刚要让手下去关护城大阵,宽剑载着三人,直接从他们头顶掠过。
“少城主不是去仙宗求学了吗?怎么今天刚走就回来?”一个士兵看着远处的飞剑,眼中带着艳羡。
“不该问的别瞎问,好好巡逻,再有半个时辰就换班了。”刘统领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一声,将手中的令牌又重新收好。
到了城内,聂小芳回头激动不已,他现在身上还有封尘砚设的术法,因此只有嘴能说话,“师兄,先往东边走,看见那个挂着红色牌匾的酒楼就往南,我家在那块。”
封尘砚也面带倦色,指尖一转,朝着聂小芳说的方向飞。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剑一落地,术法全解,聂小芳身体跌跌撞撞的向前扑去,封尘砚没去扶,他现在手里还撑着厉渊呢。
聂小芳倒在城主府的地板上,刚刚还称得上乐观的人,变了脸似的,嘶吼哭嚎着朝天大喊:“爹!娘!”
府内的下人最先被惊动,熙熙攘攘,灯笼随着渐渐有些光亮的天边,一盏盏亮起在府邸。
最见到的是一位绿锦衣的妇人,慌慌忙忙地跑了出来,见到孩子的那一刻,欣喜只持续了一瞬,看见那空旷的裤腿,顿了一刻,脱力一般悲戚颤抖跪在地上,抱着聂小芳哭着询问。
紧接着入目的是位灰紫色衣袍的男人,神情严肃,不苟言笑,身后跟着不少家仆。
“爹!我腿没了!”聂小芳搀扶着跪在他身边的绿袍妇人,抬起头看向聂拂雪,满脸泪痕,哭得冤屈至极。
“这两位上仙师?”聂城主强忍悲伤,毕竟他只有这一个独子,但眼下还有其余的人,他不能在道恒宗的仙师面前,失了仪态,按下情绪,看向一旁站着封尘砚和厉渊。
封尘砚没心情也没力气再听聂小芳唱一遍戏,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殷宁,否则他性命难保。
元城城墙头挂着的照妖镜是道恒宗赐下的,凡是入城的妖物,都逃不过,只可惜那面镜子,品阶不太高,每照一次,镜子就会碎一块。
“我来自有我的事情,我这位还没拜入门的‘师弟’,可是差点死在百里外的林子里。”封尘砚举起手中厉渊的长老玉牌,一旁的厉渊刚被封尘砚晃醒,正面色倦怠的站在封尘砚身旁发呆。
由于厉渊周身气场太过冷峻,又不说话,倒颇有几分高人之气,唬人得很。
长老玉牌出现的那一瞬,聂城主目光又恭敬了几分,他道:“感谢上仙出手救下小儿,来人,准备宴席,我要亲自答谢上仙。”
“不必了,宗内有门规,现在外面不太平,城中最近可有妖物混入?”封尘砚装作寻常口吻,但这一句,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殷二娘说殷宁在城内,可他刚刚入城时,用神识扫了一遍照妖镜,丝毫没有破裂的痕迹。殷二娘毕竟是个大妖,对于自己的分身理应不会感知错误,如果不是殷宁自己闯入城内,那就是被人掳进去的。
封尘砚更倾向于后一种猜测,但如果是被人掳进城,谁做的?谁有这么大权力?
“元城百姓安居多年,并未发现妖物,但既然上仙开口了,那也要防备着,我会多派些人巡查城中各处的。”聂城主眼中透露出一丝威严,娓娓道来。
“爹!城外有妖物!我的腿就是那个妖物伤的!此妖不除,必有后患!”聂小芳忽然插话,此刻他已被绿袍妇人搀起,脸上的愤恨欲凝成实质。
聂城主被聂小芳看着,转而把视线望向封尘砚,似乎在等一个话。
封尘砚只淡淡道:“我会回禀宗门。”
“上仙,那小儿可还有缘分再拜入道恒宗门。”一旁的妇人终是按捺不住出声询问,声音带着哭音。
“他几岁了?”封尘砚又问。
“才刚过二十岁的生辰,已经练气五层了!”绿锦衣的妇人语气颇为自豪,转头看了一眼聂小芳,才又黯淡下来。
“师兄。”聂小芳也忐忑地喊了一声,心脏跳到舌尖上。
他自幼勤奋修行,数十年的苦熬,怎可能不向往那修仙者的世界。
聂小芳只可惜生在凡界,没有充沛的灵气,他想若是他从小能生在道恒宗内,以他的天资,绝不可能只有如今的练气五层,至少能再上两层修为,或者筑基,也不是没可能。
本来只差一步能进入道恒宗,如今遭此磨难,前途未卜,他怎甘心?
才二十岁吗?倒是比自己猜的年岁大一些,封尘砚看着对方,聂小芳眼里的那种光亮,他很熟悉,眉头微微一皱,又对着那妇人道:“他资质尚可,断腿再生的灵药,这世上也不是没有,现下暂且休养着吧。”
封尘砚没有讲话说死。
其实,聂小芳练气五层,二十岁,在这个青黄不接的道恒宗,刻苦在外门修几年,进内门是没什么问题,但若放眼内门弟子中,也只是中庸。
要是聂小芳此刻修为是筑基,道恒宗必定能舍得下血本,用灵丹仙草来救他。
修炼之路动辄百年,暂且在凡界磨砺几年心智,也碍不了什么事,练气期对环境灵力要求不高,更何况聂小芳已经启蒙,可以自行修炼。
倒是心性才是修仙路上才更为重要,不然,宗门也不会经常派他们下山游历,磨砺心智。
“师兄能告知灵药能使我断腿再生吗?即使付出一些代价,也在所不惜。”聂小芳是城主独子,又自诩有些天赋,表面再平和,心底也是傲气的,自然不肯就这么罢了。
“金附鬼花,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但这种奇物,并非凡人能有。”封尘砚叹了口气,说了个名字,一旁的厉渊眼中带着催促偷偷扯了他好几次袖子,已有不耐。
“师兄,那.......”
聂城主眼中藏着了一抹暗色,疾言厉色地打断了自己儿子刨根问底的话,“小芳!既与仙途无缘,那便不可再强求,先让大夫帮你看看伤口。”
“不!我不要当个凡人!爹!我吃多多少苦才修到练气五层吗,我不能再这凡界耽误了!”聂小芳眼中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他从小被叫做天才,受惯了周围的吹捧,道恒宗也是看中了他的天赋,加上宗门与父亲关系好,才亲自派人来接他,若叫他放弃一切,根本不可能,他绝对不能接受当一个平庸的凡人。
“够了,当着仙师的面,像什么样子?慢慢来,总会有法子......”
“爹......”
乘着两父子说话,封尘砚赶紧给厉渊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厉渊这次安静下来,再次抬头看去,封尘砚的目光则在聂拂雪身上停了好几秒,口气莫名道:“聂城主倒是勤于修炼啊。”
这聂拂雪修为倒是已经到了筑基中期,看上去也才六十岁左右,努努力,说不定能在寿元耗尽之前,冲击金丹。
奇怪,按照此等资,不应该屈居在凡界,应在道恒宗内修炼才是。
道恒宗庇护的那大大小小几十座城池,每个城的城主都是道恒宗的外门弟子。
一般来说,外门弟子中修行一般,但才干不错的会派任到凡界,外门中,修行尚可的,则能够留在道恒宗继续修炼。
而派出去的各个城主,通常终身修为都会止于筑基前期,毕竟天资受限,环境又没有灵气,修为一辈都无法前进一步,这聂拂雪倒有些本事在身上。
“上仙好眼力,看气韵又如此年轻,定是内门中的真传弟子吧,不知是那位长老门下的?其实按辈分来算,我应当唤声师叔的,但宗门有规定,入了凡尘,就不可再自称道恒宗的弟子。”聂拂雪干笑两声,语气有些不自然,但掩饰得很好,温厚的眼神中藏着精光。
“府中还有空房吗?赶了一夜的路,师叔本就不喜与人说话,我也有乏了。”封尘砚眼中了然,刻意避开了聂拂雪的第一个问题,口吻中故意显露着一点傲气。
“有,西边那处厢房最安静,无人打扰,我这就唤人打扫一下,这是刑罚堂的厉长老吧,在下钦佩已久,厉长老的骁勇事迹。”聂拂雪一早就认出了这冷面阎王般的人,挥手示意身边的下人。
心中暗道,这厉长老还是如传言中的一样,目中无人,凶煞非凡,让人望而生畏啊。
封尘砚没再和对方客套,带着厉渊转身就要走,边上的聂小芳似乎魔怔了一般,目光呆滞的看着封尘砚,“师兄,你是亲传弟子吗?师兄年岁多少,修为如何?”
封尘砚头也没回,只留下这一句。
“你不用和我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