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 天气,对苏元清的影响,比他自认为的还要大得多, B市冷得消弭人的心智,寒意勾着人困倦地退缩。
他像期待春天一样,殷切地期待梁越和江闻澜今晚就分手, 就像去年和前年生日里许下的愿望一样。
电话被挂断。
他还站在他的身边,梁越没说话,他也不想走。
被风刮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苏元清的肩膀抖了两下, 眼神像猫咪馋鱼般扫着梁越的黑色皮革外套,压着嗓子小声道:“好冷啊。”
这种语气和这孱弱的姿态, 让人心生怜悯和同情几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更别提苏元清有一张容易会放大情绪价值的优秀面孔。
因为先天性的听力障碍, 加上一张无害又清俊的面孔, 性格又安静乖巧, 苏元清从生下来起,就拥抱了许多人的善意和爱。
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悲惨或残缺的, 被捂住耳朵,只是上帝在让他不被别人打扰的去思考,富裕的家庭,出众的绘画天赋, 老师喜欢,同学照顾。
听到身旁的说话声, 刚从思绪中退出的梁越才意识到, 这男的还没走。
燥热,喉咙痒, 梁越想抽烟,手刚碰到兜里的烟盒,一想到这里是学校,手指又收了回来。
嘶,这人刚刚说什么来着?
几段思绪下来,他瞧着这个苏什么的人还在看着自己,刚刚好像在和自己说话?
梁越皱了一下眉毛,他忘了对方说了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我刚洗完澡,觉得天气有点冷而已,哥哥你觉得呢?”苏元清声音温温柔柔,他吸了吸自己的鼻子,微侧着自己更好看的右半张脸,又用手指摸了一下还没干,但已经冻成簇的头发。
如果是一般人,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体贴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并且关切的询问一句,要不要穿?即使不会给外套,那也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会得到怜悯和关心。
“嗯,是挺冷的,谢谢你帮我,下次请你吃饭。”
这句话想表达的真实意思是:我不需要你了,快滚吧。客套又冷漠,专属于成年人的敷衍,甚至都懒得调动情绪把这句话说得有感情一些。
苏元清的表情僵了一瞬间,他不死心,继续作出天真的表情,道:“哥哥要不要和我加个联系方式?江闻澜在寝室里说过,哥哥是他的表哥,但刚刚哥哥喊江闻澜的方式更像情侣,我可以做哥哥的眼线,帮哥哥看着江闻澜哦。”
说完,他朝着梁越眨了一下眼睛,他长了一双没那么圆的杏眼,左边脸颊上的一颗小黑痣,盯着人说话是带着欲色的纯。
当然啦,他说得可不是假话,从大一开始,江闻澜一直对外自称是单身。
遇见梁越,是苏元清顺风顺水了十九年的一个节点。
他从小到大没吃什么苦,想要的不多,但都会得到,苏元清喜欢安静,喜欢绘画,又有点天赋,顺利的拿到了小圈证,选择进入这所颇具盛名学校的原因,只是因为离家近。
因为是B市本地人,开学第一天,苏元清是第一个到学校的,父母把他送到了门口,是发小魏修远来帮他搬的行李。
苏元清从小便受着魏修远的照顾,所以并未察觉什么不妥,魏修远帮他收拾床铺,九月热得人发疯,他坐在旁边捣鼓着手机,终于激活并给空调缴费成功了。
空调吹出的冷气并未能平息人心的燥热。
宿舍里没人,好床铺的魏修远却开始和他表白了。
“小清,我其实喜欢你很多年了,之前觉得你年纪小,耽误你高考,给我个机会吧小清。”
对于发小突如其来的表白,其实苏元清一点也不意外,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魏修远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喜欢不会一点痕迹都不露。
他记得,那那时候的他准备答应的魏修远的。
因为魏修远把照顾他很好,很体贴他,况且他们从小就认识,而他还没试过谈恋爱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像那些文字所描述一样的快乐?他有点好奇。
可正当他上嘴皮要碰着下嘴皮准备说出“好”,宿舍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告白就这样被打断。
门没被锁,他转身要去开门,可门外的那位似乎比他快了那么一秒,门被对方打开了,他撞上了对方。
却也没完全撞到。
已经撞到了那人的怀里,本来额头还要撞到对方的鼻子,但对方的手很快,手掌像握篮球一样抓握着他的脑袋,他的头发和刘海被压得乱七八糟。
“哟,这的同学很热情嘛。”调笑声彰显手掌的主人,心情不错。
凸出的,曲线漂亮的喉结在他眼前滚动。
仰头与那人对视的一瞬间,苏元清觉得自己陷入某种庸俗的恋爱情节。
这是一个打着耳钉,手臂上纹着刺青的男人勾着唇角在朝着他笑,脸很帅,帅得有种莫名的野性,危险又令人心脏怦然。
因为离得太近了,面前仿佛整个夏天的热浪袭击了他。
目眩神迷到令人发蒙的温度,彻底地,不可救药地把他扑死在了那个汹涌的夏天。
“你不要欺负别人,哇哦,里面开空调了。”江闻澜的声音从梁越的身边响起
“欺负人?怎么会?你好,同学让一让。”前三个字带着笑意。
抓着苏元清脑袋的手被松开了,但他觉得依然有人抓着他的脑袋。
灼热的温度入侵着凉爽的寝室,热闹闯了进来。
苏元清回头看向自己床铺边站着的人。
眼神带着一段悠长歉意,心底默默道“对不起,魏修远,恐怕,我这辈都没办法喜欢上你了。”
“他也是我们寝室的吗?”他不敢直接去问对方,利用自己好孩子的面孔,与江闻澜两句话就混熟了,然后拐弯抹角地提到对方。
“你说梁越啊?不是的,他是来送我上学的。”江闻澜弯腰在收拾自己的画具,抬头看了一眼正在阳台那洗脸的梁越,梁越怕热又爱干净,不喜欢身上有汗。
“梁越?”苏元清声音小了一点,又偷偷看了一眼,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弯下腰,对着正在理画笔的江闻澜问道,“他是你男朋友吗?”
江闻澜手上的动作一滞,然后摇了摇头,将颜料盒推到了床底的空地板上,“他是我表哥。”
说完这话的江闻澜脸上出现了一点抗拒,似乎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私事,苏元清却高兴极了,兴奋的小鹿快把他给撞翻了!
他从自己桌上拿了一瓶刚买的苏打水递给江闻澜。
因为苏元清一直围着江闻澜转,把魏修远忽视了,还在等着答复的魏修远没忍住直接把苏元清拉到了寝室外面。
“你干嘛?魏修远你别拉我!”他一边扑腾着和魏修远保持距离,一边看着阳台那边,希望梁越别看见。
“小清我......”魏修远怕抓疼了苏元清,连忙放手。
“别说了,我把你当朋友,不可能的。”苏元清眼底带着明显的抗拒,后退两步贴着门。
“可你明明刚刚是想答应我的。”魏修远不死心,抵着门板,抓着苏元清的肩膀,眼底受伤。
“没有!我不想答应你,魏修远别这样,不然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苏元清推开魏修远,抓住门把想要回宿舍。
宿舍门打开,苏元清却愣在了原地,他看见,十米外的阳台上,隔着玻璃拉门,江闻澜和他口中的“表哥”拉着手,在接吻......
失恋只在须臾之间,可那道令苏元清目眩神迷的热浪,还是在他心里翻滚了两年,也许往后一辈子也会那样。
之后,因为没办法忘掉梁越,苏元清无意识的更加关注了江闻澜。
江闻澜外向得恰到好处,从开学半个学期后,就和学校里好几个人很暧昧,但只是暧昧,或者被表白。
是因为和男朋友异地恋,感到寂寞了,所以在找人暧昧?或者江闻澜就是喜欢那种感觉?
苏元清很不明白。
但如果说之前几个暧昧着的对象,都是打擦边球,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但这次宋景明不一样,苏元清见过他们亲在一块。
见到那场面后,苏元清打心底里高兴得要死,差点没把人工湖里的天鹅拎出来,自己下去叫两声。
他感谢江闻澜点燃自己觊觎梁越的,那颗死灰复燃的心。
“谁是你哥?你又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的事?”
这个苏什么的,话太密,近期因为写歌又跑演出而睡眠不足的梁越被他吵得头疼。
梁越的语气比较平淡,根本算不上凶。
但还是让苏元清浑身僵硬,无措地低头,伸手用手背擦眼睛,心里难受极了,他不明白,梁越为什么能那么温柔地对一个背叛他的人喊宝贝,而对自己,为什么这么冷漠?
苏元清无往不利的人生,再次遭受了重大的挫折,但也只是难过,并不想放弃。
“对不起,你别讨厌我。”苏元清的声音带着哭音。
“我的事情我会解决,回去吧,别乱说话。”梁越看向远处背着书包匆匆离开的那抹身影,心里烦躁,又想抽烟了。
他并非对面前这人看自己的眼神一无所知。
喜欢这种东西,他被过量地给予过,早就不稀罕。
玩音乐的,激情热情一撞就爆炸,日抛,月抛,感情泛滥成最不值钱的样子。
可他没那么多感情,这么多年来也只喜欢过江闻澜一个,他喜欢抱着对方时,心脏里那种有归处的安心感。
直到现在,梁越也不太相信,自己这个温柔倔强的男朋友,会背着自己和别人拉拉扯扯。
刚刚在通话中,已经说好一会在校门口见面。
他们已经谈了四年了,四年足够了解一个人。
人生无常,很多事情同样荒唐得厉害,也没人能保证,人是会一直不变的,或者他从来都没看清过江闻澜?
他的事,他会弄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