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低语
“好的, 那我可以……可以当雅一大人你的神器。”
抱着白雀艰难抓过来的手鞠,绯亮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询问。
无惨本来还在对那只喜欢听源雅一话的白雀死亡凝视, 闻言盯着绯, 直接沉下了脸。
感情这小丫头还真准备加入他们这边吗?
做什么?
给他和源雅一当女儿吗?
不需要, 离远点!
源雅一温声询问, “你不喜欢自己现在的神主吗?”
绯是有自己侍奉的神主的吧?
“不, 我很喜欢夜卜,但我也想当雅一大人的神器, 我很喜欢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
小孩子思想都比较单纯。
无惨:“……”
懂了。
挺贪心的,当一个神明的神器还不够,还想当源雅一的神器。
呵, 源雅一肯定会拒绝。
无惨面色稍缓。
正如他想的那样,源雅一的确拒绝了, 还很干脆。
“不行, 你身上还有其他神明留下的名字,如果你不想变成野良的话, 绯就是他为你取的名字吧?”
最关键的是,他压根不是神明,怎么把绯变成神器啊!
绯困惑地歪了歪头, “可我有两个名字,雅一大人再赐名的话, 也没关系的。”
源雅一诧异, “两个名字?”
“对, 一个是夜卜取的,一个是父亲大人取的。”
这回轮到源雅一不明白了,但他压下心底的疑惑, 摸摸小姑娘毛绒绒的脑袋。
“就算不是我的神器,你也可以来找我们玩的。”
绯知道这是被拒绝了,难免失落,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抱着手鞠和被无惨残忍打发走的白雀去院子里玩了。
无惨环起手,神情晦暗地观察着绯。
“雅一大人不考虑收她当神器吗?能侍奉两位神主,想必很厉害。”
源雅一曲指弹了下无惨的脑门。
“别胡思乱想。”
先不说他原本就不想。
他也得有本事能赐名才行啊!
无惨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被人弹脑门,不敢置信地和源雅一大眼瞪小眼。
虽然力道很轻,也不疼,但这举动无疑让他恼火了。
旁边某个罪魁祸首笑得好不开心。
……
似乎听到了无惨心中的怨念,绯没能玩太久。
——有人来接她回去了。
预感到什么的源雅一面无表情地转过半身,目光直直地凝着延伸出去的参道。
不多时,位于结界边关的鸟居下出现了一个黑头发的年轻男人。
年轻只是对于源雅一来说。
实际上对方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小了。
这里普遍短命,对方甚至可以说已经走过了一半的人生。
身上穿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深色和服,有着一头少见的短发,但额前的碎发完全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出他眼底的神色,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颓丧的气场,气质古怪。
源雅一压着眼尾。
分析着来人。
看起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类。
但身上散发的怨念可不是这么说的。
和无惨有的一拼。
不远处的人似是注意到了源雅一探究的目光,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最后露出一个老实朴素的憨笑。
“绯。”
他叫了一声,很是和蔼亲近。
像个父亲那样。
原本还在无惨身边眼巴巴地等对方帮自己把上面掉落的流苏重新装好的女孩儿浑身一颤。
从脖颈到脚都僵硬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甚至连转头去看的勇气都没有。
无惨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神器没什么兴趣。
但看在源雅一的份上,偶尔也会分出一丢丢余光看两眼,很快就发现了绯的异常。
在害怕?
“绯。”
那个黑发男人又叫了一声,音量明显提高了一点,也更加清晰了。
不至于让人听不见,但这其实更像是某种隐含的强调。
绯转动着仿佛被冻结了似的脖颈,瞳孔颤动地望着那个往这边走来黑发男子。
她颤颤巍巍地说:“父亲大人。”
像每个偷跑出家门玩的小孩被父母发现时的惊慌失措一样,但那副表情仿佛犯了天大的过错。
源雅一是咒灵。
而神器本质上其实是死灵的一种,是人类的灵魂,自然会产生负面情绪。
他可以明显感受到绯在恐惧、害怕。
绯看起来只是个小孩子。
一般神器会保持死之前的状态,心智什么的不会太成熟,成为神器之后,会自动失去前生的记忆,行为方式只会受到身边人的影响。
这么害怕……
这个男人对绯做了什么吗?
看着没什么咒力,就很普通的一人类。
但不知道为什么,源雅一很厌恶这个人。
没由来的。
尤其是看这家伙笑的时候,还想狠狠捶上一拳。
黑发男子看似颓废,那双随着发丝飘动露出一角的眼睛却异常精神。
可人一眼望进去,就觉得灰沉沉的一片,对视久了还会心生不适。
他走进神社,讪讪一笑,十分热切地和源雅一交谈起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位神官大人,家里的小孩不懂事跑出来了,给您添麻烦了。”
绯抱着手鞠,不知所措。
“是这样吗?”
源雅一先是看向了绯,见对方点头,才确定这家伙不是什么需要被他瞬间超度的可疑人士。
无惨不动声色地往源雅一身后半退了一步。
站在缘侧上的他自然可以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个黑发男子。
轻蔑的神情跃然于脸上,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这家伙看起来很脏。
还是离远点。
黑发男子保持笑容,像是没注意到无惨的刻意忽视。
绯唯唯诺诺地走到黑发男子身边。
“夜卜很担心你呢!绯,突然跑出来玩吓了我们一跳。”
绯:“……对不起,父亲大人。”
不是的。
她明明是看父亲大人出了门才过来的。
为什么父亲大人会在这里?
源雅一唇线抿得平直,目光不动声色地徘徊在这对古怪的“父女”之间。
他耐心询问,“绯,你要跟他走吗?”
黑发男子也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顺便正了正那顶戴歪了的天冠,他明明没说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绯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源雅一见状,只是笑了下。
“好,那以后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还得找我和无惨玩。”
无惨:“……”
不,别带上他。
他一点也不想带小孩玩,也对小孩子间的游戏没什么兴趣。
黑发男子眸色深深地对上源雅一的视线。
知道这是源雅一的一个明晃晃的警告。
要是绯以后没来,源雅一很有可能会找上门。
啊啦……
这位神明的性格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看来也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然在他出现在对方视野里的那刻,源雅一的刀或许已经砍下他的脑袋了,根本不会允许他走进来。
神明早已堕落成了自己曾经势必要祓除的存在。
那源雅一身边那个贵公子知道源雅一如今的身份吗?
无惨见源雅一注视着对面的那个家伙,当即掐上源雅一后腰上的软肉,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眼神极其阴郁,堪比恶鬼般的狰狞可怖。
源雅一:“……”
他刚刚有什么地方惹到无惨了吗?
“在下似乎在哪里见过您。”
黑发男子如此说道。
源雅一抿唇,宽袖下的手指收拢。
什么意思?
“我没见过你。”
不可否认,他的确看这个家伙十分不爽。
是那种灵魂上的厌恶。
没有任何理由,就是特别特别讨厌。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满满的恶意,但又在下一瞬尽数收束,任何异常也没发生。
“是吗?那可能是在下记错了吧?”
黑发男子好脾气地笑了笑。
他牵上绯,和源雅一告别后,不紧不慢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参道尽头。
乍一看的确像来领居家接孩子的老父亲。
“他有什么问题吗?”
无惨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关心,但那家伙的眼神让他很是不愉快。
源雅一摸摸下巴,“嗯……认真说的话,我很讨厌他。”
几乎是到了想杀了那家伙的地步。
真是奇了怪了。
他的记忆力没有这个人。
“那你还看那家伙这么久!”
无惨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源雅一,冷着脸地回了自己的屋子,还顺手关上了门,把黑眸咒灵挡在了外面。
原先还站在添水那边梳洗羽毛的白色小雀感知到浓烈的杀意,仰着小脑袋左顾右盼,见源雅一被训斥了,幸灾乐祸地啾啾叫了两声。
莫名其妙被凶了一顿的源雅一不明所以、满头雾水。
“???”
不是,怎么就生气了?
情绪变化这么大的吗?
他开始反思。
他开始自省。
自己是不是对无惨实在是太好了?
看那家伙是用眼神在厮杀,在评估对方。
源雅一有时候难免被咒灵的本能喜好所影响,会不自觉地关注别人的视线,这可以说是咒灵锁定咒杀目标的前置条件。
“他生气了?为什么?”
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啊!
有那么费劲吗?
他最讨厌的就是让自己去猜别人的心思。
长嘴不是为了让无惨当哑巴的。
知不知道冷战就是亲密关系破灭的导火索啊?
白色小雀:“……”
这家伙是笨蛋吗?
他们俩是同一个灵魂没错吧?
源雅一问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你的眼神像是在说我笨。”
这怎么能怪他呢?
明明是无惨先发脾气的啊!
那家伙难道不能坦诚一点吗?
白色小雀依然保持沉默。
不好意思,不知道呢!
自己想去吧!
……
源雅一可不是一根筋非要苦思冥想到底的人,当天夜里他就摸进了无惨的房。
“雅一大人也喜欢效仿平安城里的夜访?”
无惨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他是不是该庆幸源雅一不是从窗户那边翻进来的?
虽然关系发生了那么点微妙的变化,但源雅一晚上一般不在他这留宿,平常的亲近也是简单又克制,相当有分寸。
源雅一似乎是在刻意顾忌着什么。
对此,无惨并没有什么头绪,只当对方不太喜欢他喝他的血。
源雅一无奈地侧过身,准确找到藏在屏风和障子之间的黑卷发青年。
“你怎么喜欢躲在阴暗角落里?”
黑黢黢一片,也不知道无惨是在哪想的。
“不在这,在下怎么知道来的是不是雅一大人。”
无惨故意刺了一句,随后缓慢将出鞘的御护刀收回去。
刀刃与刀鞘触碰,发出了清脆的铮鸣,在静谧的黑夜中更像是个警告。
源雅一眉梢微扬。
无惨看起来很想把刀捅进他心窝子啊!
这么凶。
想念以前那个敢怒不敢言的无惨了。
明明气得肺都快炸了,却还是要对他和颜悦色。
瞧瞧现在。
说话也是夹枪带炮的。
源雅一绕过屏风,从后面抱上无惨。
双手环过无惨的腰,将人整个带入自己怀中,下巴压在无惨肩,很是亲昵地靠在一起,任由那股浓重药香盖过自己身上的味道。
“除了我也没别人会大半夜来这了吧?你身上好冷。”
无惨当即冷笑一声,讥嘲道:“……您说的对,除了雅一大人,谁又会来我这呢?”
他胆子自然大了不少,面对源雅一的时候没有任何顾忌。
甚至不太掩饰自己的本性,即便是说敬语,也是用来阴阳怪气的。
“你生气了?为什么?”源雅一问道。
别光顾着冷嘲热讽啊!
把原因给他说清楚。
他喜欢坦诚一点的。
闻言,无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没说话,只是给了源雅一一个眼神,让他自己领会。
“不喜欢我跟别人有多过多交谈吗?”
源雅一想了想,似乎只有这点了,从绯开始出现之后,无惨就挺不开心的。
无惨没吭声。
源雅一有时候就不能装个哑巴吗?
“别不说话。”
源雅一搂着人晃了晃,催促道。
无惨被烦得不行,侧了侧脑袋,引开话题。
“今天那个黑头发的家伙似乎认识你。”
“可能吧?我应该没见过他,那人身上有黄泉污秽的味道。”
源雅一皱着眉。
他还奇怪一个人类怎么成了神器的父亲。
如果那家伙真的是人类的话。
无惨有着出自本能的趋利避害属性。
难怪那个家伙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以后别让绯来这里了。”
他很讨厌麻烦。
绯在他眼里就是带来麻烦的人。
今天看在源雅一的面子上,他已经够收敛的了。
源雅一触碰无惨的耳垂,忽地笑出了声。
“还是个小孩子啊!”
也不知道是在说无惨,还是在说绯。
但无惨默认源雅一是在针对他,当即挣扎了起来。
源雅一收紧手上的力道,循循善诱道:“下回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可以了,我不喜欢猜来猜去,也不喜欢我们任何一方当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当然,得除开某些特殊情况。
无惨苍白而阴冷的手抚上源雅一的面庞,又在触碰到眼尾的那刻迅速下撤,最后落在颈动脉上,似有所悟地戳弄着。
有段时间没修剪的尖锐指甲像锋利的刀片,反复刮着那片皮肤,没一会儿,他们俩就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无惨转头,与源雅一交缠着吐息。
然而刻意被控制的呼吸频率衬得那些丝丝缕缕的气息阴气森森的,极为瘆人。
藏在黑暗深处的恶鬼轻声低语道:“……我说什么您就做什么吗?”
语气带着沁凉的潮气,湿粘难缠,像蛇信子轻轻从猎物身上扫过,捕捉着能感知到的一切信息。
上扬的尾音犹如小小的、毒蝎的弯钩,只等源雅一露出破绽便凶狠地扎进去注入毒素。
——答应下来吧!
——答应他吧!
——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源雅一得听他的话才行啊!
——被他掌控在手里,受他拿捏吧!
他不喜欢有人接近源雅一,也不喜欢源雅一去接触别人,连说话都不能多说两句。
既然已经成了他的东西,那就该听他的话。
安分守己难道不是对方应该做的事吗?
无惨是傲慢的、自负的,也是极度自私的。
他绝不允许有人伸出手沾染自己的东西,碰到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源雅一斟酌着说:“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放大话绝对会遭报应的。
尤其是对他来说,随口一个承诺就是“束缚”,做不到岂不是打脸打惨了吗?
无惨要月亮,他总不可能真去把夜空中的那个给摘下来吧?
他无能为力。
听到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无惨不太满意,语气也跟苍耳一样,浑身长刺,很是扎人。
“……您最好说到做到。”
见这一页总算是翻了过去,源雅一轻快地笑了笑,偏头顺着无惨的侧颈吻了上去。
无惨忍着源雅一的碎发蹭在自己皮肤上的痒意,松下紧绷的肩膀,让自己以一个更为放松的姿态靠在对方怀里。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没有。
以前在平安城的时候没什么心情、也没那精力寻欢作乐,不过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但第一次的时候,源雅一的确把他吓到了,回忆起那种逼近死亡的窒息感,他的双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源雅一安抚性地覆上无惨的手背,揉开无惨攥得死紧的手,指腹按压着掐出月牙状痕迹的手心,然后骨肉匀称的修长手指不容决绝地挤进冰凉的指缝,扣紧。
“别紧张啊!”
无惨:“……”
源雅一的语调轻飘飘的,像是有意引开无惨的注意力。
“话说,你喜欢尺八吗?吹奏的时候音色苍凉辽阔,还带有一点空灵。”
“什么?”
被放倒的无惨还没反应过来源雅一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尺八?
他知道。
那种用来吹的乐器?
源雅一难道这么无聊要吹给他听?
该不会是现在吧?
“那看来是喜欢了,今天吹尺八怎么样?希望好听,不,我觉得肯定好听。”
源雅一弯了弯眼,俯下身,直接敲定。
无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源雅一在说什么,震惊之余,没忍住死死咬上了源雅一的颈部。
很快,一个深深的牙印出现,鲜血紧接着渗出。
源雅一好脾气地笑了笑,并不在意这条狠心的毒蛇露出尖牙对他上啃下咬,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当着那对漂亮的梅红色眼睛,耐心地把玩着“尺八”,又呷昵地几个容易出声的地方肆意摩挲,像是在调音,期间偶尔有一两声变了调。
许久之后,几乎完全被水浸透的“尺八”终于坚持不住,发出一声似哀戚又似愉悦的悲鸣,全身布满可怕的“伤痕”,险些拦腰折断。
最后,这把再也出不出好听乐曲的“尺八”只能被放在柔软的绸缎里,可能是被人握在手里太久,沾了不少汗,手感比较湿滑。
源雅一不好拿在手里,只能将其放下。
他仁慈地让其低低地哀鸣两声。
打算休息好了之后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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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贴贴,评论[比心][比心][比心]
2.尺八:唐宋时从我国传入日本的吹管乐器。
3.自从上次写了“五弦琵琶”,我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