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夜话
凝固的饴糖最后还是化成了黏黏糊糊的糖水。
烛光映照出提灯上的繁复花纹, 光影交错间,一根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如细蛇般游走于脊背的骨节之上。
同样保持侧躺姿势的无惨专注地盯着源雅一劲瘦的后背,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一点一点描摹骨骼的形状, 偶尔也会顺便去碰碰那些几乎要渗血的划痕。
“睡得可真够快的。”
另一位当事人窝进刚换好的新被褥里后, 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自然不知道恶鬼正在他身后对着他阴阳怪气。
无惨犹豫片刻, 整个人往源雅一那边靠了靠。
冰冷的躯体陡然贴近,源雅一无意识地往另一边缩, 没一会儿就挪到了被褥边缘。
“……”
无惨心中一梗,很是不悦地瞪了眼源雅一对着他的后脑勺,旋即伸出手, 把源雅一强行揽抱了回来。
他不喜欢睡觉的时候后背贴着人,即便成了折断脖子也不会死亡的存在, 他也不情愿把命脉送到别人手里。
因此, 源彦这家伙平常要么背对着他,要么与他面对面。
多数情况是前者。
这家伙对他根本没什么防备心, 根本意识不到人的背后有多脆弱吗?
还是笃定他不会对他动手?
无惨不满地沉下了脸。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留宿在源彦身边的夜晚越来越多。
夜里处理好其他身份要做的事后,也是直接来找的源彦。
这和他最开始计划的不太一样。
在几百年前, 他就决定——如果找到源雅一的话,一定要给那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不死也得扒层皮下来。
没人能骗他。
没人能戏耍他。
让他觉得耻辱的人, 就该去死。
可真的遇到了与源雅一长得一模一样、且拥有同一灵魂的源彦, 曾经想要千百倍偿还回去的想法总是会被莫名其妙的理由遏制下去。
无惨很讨厌“变化”。
可源雅一的出现,打破了他长久以来维持的“不变”。
这家伙完全不讲道理,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他?
无惨无比痛恨自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源雅一的步子走。
也怨恨给他带来这一切不稳定的源雅一。
吃了就一了百了。
既不用担心这人逃掉, 也不用警惕对方在他身边是否有不可言说的目的,血肉还能增强自己的实力。
一举多得。
无惨现在与源彦独处时,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念头,并无数次想付诸实践。
恶鬼的本能和某些不可说的期待不断催促他上去把源彦吞吃入腹,让对方的骨和血皆融入自己的身体中,与他同在。
可每每抬起手时,源彦这个傻子就会笑着把脑袋凑过来,小幅度俯下身,将微热的脸颊贴在他的手心里,掌心的每一寸皮肤都和源彦密切接触。
然后他就跟中了迷药一样,不知不觉就把那个危险的想法抛之脑后。
等下次再想起来的时候,源彦又会做些别的什么蠢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如此循环……
他都没能顺利从源彦身上撕咬下一块肉。
非常气人。
无惨愤愤不平地磨了磨牙。
他当然想过阻止自己的情绪被源彦一举一动所牵扯,但那对黑沉沉的眼睛一看过来,他就忍不住想要回视,然后就想不起他原来要做什么了。
他怀疑源彦偷偷摸摸给他下了诅咒。
无惨目光愈发阴沉。
这太不正常了,不像他。
无论是源彦还是源雅一都十分可恶。
可惜不能知道源彦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的血液不能将源彦转化为鬼,而人类的寿命都是有限且短暂的。
以后源彦要是死了,他会把这家伙从头到尾、完完全全吃掉,连根骨头都不会剩下。
无惨幽深的眼神带上几分打量,从脖颈逡巡到脊椎骨,很认真地思考未来他要从哪里下口。
就像是在欣赏一叠搁在自己眼前摆盘异常精美的茶点。
最后挑剔的目光渐渐转为满意。
“源彦……源雅一……”
恶鬼含糊不清在唇齿间咕哝着这两个名字,每一声字音的调子都仿佛是要单独拎出其中一个字细嚼慢咽,最后吞吃入腹。
似有所感的源雅一扯了扯薄被,却被无惨压住,他只能小幅度动了动,按住恶鬼搂抱着他的那只手,黑眼睛惺忪着睁开了一条细缝。
“无惨……”
“继续睡。”
无惨冷声命令,没有丝毫安抚的意味。
源雅一皱了皱脸,侧着脑袋埋进软枕里,闷声闷气地抱怨了一句。
“……太凶了。”
无惨恶声恶气:“躺过去点,你压到我头发了。”
呵,他不止凶,还会咬人,源彦再多说一句话,他就让他试试。
源雅一蛄蛹着挪了挪位,闭着眼睛把无惨的黑色长卷发从自己脑袋底下拨出来,放到他们俩之间。
无惨仔细看了看,源雅一没完全醒,只是下意识按照他说的话做。
他小幅度点了下头,对于源雅一的识趣非常满意,至少比自己那群愚蠢的下属要听话。
要是平常也这样就好了。
被他所控制,乖乖把主导权交到他手上。
无惨再次伸出手,将暖烘烘的源雅一捞到自己身边。
比自己一个人躺在冷凉的被窝里要舒服。
莫名的安宁顷刻间占据心头,又好似顺着血液流向了四肢百骸。
没什么睡意的恶鬼再次端量起近在咫尺的“食物”。
源雅一的后背光洁而白皙,没什么伤疤,之前留下的那些伤痕敷了药之后,也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从脊骨看就知道这家伙有副好看的骨架,两肩整体说不上很宽,但骨肉很匀称,很适合在上面绘些图案加以点缀。
无惨心念微动,深邃的竖瞳缓慢收缩。
他忽然想在源雅一的后背上纹点家纹。
但他以前用的是产屋敷家的家纹。
想到这,无惨脸上划过嫌恶。
别人用过的东西,他绝不会要,即便那是他原来的家族。
要纹也纹点他亲自选择的图案。
从肩胛到肩头的区域就很不错。
椿和桔梗很合适。
如果是桔梗就请平安城有名的刺青大师用特殊的孔雀蓝加以描绘,不知道能不能让刺青呈出丝绒般的幽蓝光泽。
椿花则是用接近血液的赤红。
源雅一不是很喜欢椿花吗?
就在肩胛的位置纹上一枝。
他记得自己就有件绣着蓝紫色桔梗的纯白和服,过两天可以拿来给源彦试试。
无惨的手顺着源雅一的肩胛骨滑到脖颈,一直抚上耳垂。
那枚耳坠被体温所熨热,安安静静地垂在后面,最下面暗金色的坠子几乎要与散乱的黑发揉在一起。
可惜只有一只,该找个匠人再打一只一模一样的。
源雅一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后背痒痒的,但现在能这么大大咧咧出现在他身后,还对他动手动脚的,除了无惨,也不可能有别的谁了。
所以,无惨不睡觉,其实是在摸他的背?
他后背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不累吗?”
源雅一轻咳了两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清明些。
无惨轻蔑地嗤了声,明晃晃地在嘲笑源雅一这个问题有多么愚蠢。
源雅一转过身。
那张随意悬挂在屏风上的提灯还没有熄灭,借着淡淡的昏黄色光线,他能看清无惨跟棺材板里盖着的死尸一样苍白的脖颈。
而他不久前留在上面的红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食人鬼恐怖的治愈能力能在瞬间治好身上的伤口。
源雅一眯着眼,被被子捂得热乎乎的手摩挲着无惨冰凉的颈部,暗道了声可惜。
他有点想念以前的人类无惨了。
被欺负的时候也只会咬着自己手上的一块肉或者一片被角,颤着双肩,压着声音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哽咽,尽量不发出声音。
一晚上都不见得会发出什么大动静。
而现在,会咬人,还会挠人,那双手上的指甲又尖又利,而无惨就算刻意收了力道,但轻轻一抓就是一道血痕。
难受了一点就要龇牙咧嘴地凶人。
哄两句可不管用。
只要和无惨躺在软榻上,身上就很难找出一块好肉。
源雅一坐起身,抽过扔在榻榻米上的白色里衣给自己系上,遮住皮肤上开始迅速愈合的牙印和红痕。
“你在想什么?”
无惨从后面倚上源雅一的肩,另一只指甲尖尖的手掰过源雅一的脑袋,直勾勾地注视着方才恍惚了片刻的黑眼睛,想要从里面探究出点别的东西。
“你刚刚是在想别人吗?”
“绝对没有。”
源雅一实话实说。
他想的从始至终都是无惨,绝没有别人。
这种时候他要是还有心情想别人,那可真是太不解风情。
无惨轻嘲,“最好如此。”
源雅一学着无惨先前的动作,轻点恶鬼的后脊,就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抚摸一把音色极好的琵琶。
“你怎么看猎鬼人?”
“呵,从不放在眼里。”
无惨没想到源雅一会主动提及猎鬼人,还是在这种时候,心情略有不快。
“他们是什么样的组织,可以跟我说说吗?”源雅一有点好奇鬼杀队。
鉴于要保密,继国缘一他们并不能对外透露太多,而无惨作为鬼杀队的敌对方,说不定知道的还更多一些。
毕竟,做了解你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有敌人了。
无惨犀利点评:“愚蠢的组织,愚蠢的领导者。”
产屋敷家做的那些事,在他眼里和跳梁小丑没什么区别,与他作对,简直不自量力。
源雅一指指点点:“带有偏见是不对的。”
很自负嘛!
无惨自然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指望他给一个追杀他的家族好评价?
怎么可能!
“那你还想听到我说什么?”
“鬼杀队里的,都是些普通人吗?”
“若是术师,还用等到进入鬼杀队再去杀鬼吗?你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源雅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是。”
“你该不会想借鬼杀队的手来对付我吧?”
“我们俩什么都干了,你能不能信任我一点?”源雅一很是幽怨。
“……你在我这没有信任。”
无惨可还记得源雅一骗了他的事。
源雅一:“……”
真是让人伤心。
无惨兀自嘲笑了两句鬼杀队努力上百年还没打探出他如今的名字,轻蔑之色愈重,还顺便提起了件让源雅一有点吃惊的事。
“产屋敷如今的家主估计还不知道,他们经营的一部分产业有可能是我的。”
出身贵族的无惨可受不了过苦日子,钱在哪个时代都是必需品,和权也脱不了干系。
他若是想始终在人类中保持上位者的身份,两者必不可少,也更方便隐藏他的身份。
源雅一睁大了眼睛,“什么?!”
别告诉他,追杀了无惨数百年的产屋敷家在帮无惨赚钱。
无惨轻嘁了声,“不相信吗?”
“不,我更好奇你怎么做到的?”
源雅一抬高手,向后将无惨揽抱到自己身前来。
无惨勾唇,眉眼流露些许得意。
“产屋敷家做的很隐蔽,但不难发现,没猜错的话,整个鬼杀队的所有花销都是产屋敷家负责的,他们家没钱可不行。”
源雅一点头。
这倒是。
听缘一的意思,鬼杀队的人都是有工资的,待遇也好。
比当咒术师强多了!
“他们不可能自己亲自出来赚钱吧?”
“自然,产屋敷的人肯定和我一样找了中间人,所以只要留意有什么赚钱的生意就能发现产屋敷家的蛛丝马迹,之后只要顺着查就知道那些的钱资都流向了哪。”
人类是要休息的,而鬼不用。
只要时时刻刻派鬼去盯着就行。
可惜不能顺带摸出产屋敷家现今的宅邸,那些猎鬼人很警惕,有鬼跟着,就会被杀掉。
“这么简单?”
“你以为赚钱的生意很多吗?”
“……也是。”
这里是战国,可不是各方面都发展迅速的现代。
无惨下意识靠近热源,梅红色的眼睛倒映出屏风暗金色的剪影,想了想继续说了下去。
“而他们家自我成为鬼之后,一直与出身神官世家的女子姻亲,我听说那种家族的女子都有一定的预言能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觉得是真的。
不然前两次,他都摸到产屋敷家的住址了,他们还能提前转移怎么解释?
反正鬼杀队里都是些普通人类,威胁不到拥有血鬼术的恶鬼,之后他也就没管。
源雅一沉思片刻。
估计是真的。
祖上或许拥有神祇一族的血脉,就像擅长卜测的贺茂家一样。
“他们大概知道做什么又正经又赚钱,只要摸清楚路数,就知道哪些产业被神秘人投了钱,而我只要跟上就行。”
这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去做,只要吩咐下去就行,安排人类,产屋敷家不会怀疑的。
“只要赚钱的,你都涉足?”
“你说呢?”
源雅一惊叹。
无惨可真是赚钱小能手。
“另外,从平安京那边一直到武藏、乃至人见城沿途的都城,都有我的施药院,产屋敷家肯定会到那些地方采买药材,鬼杀队的成员自然也会去那治疗,我开的价可比其他药院更便宜。”
药材对他来说又值不了几个钱,让鬼去找蓝色彼岸花的同时,顺便挖来,再通过无限城送出去。
他手底下的鬼分散于各地,哪里有鬼,哪里就有他的药院。
这才是最赚钱的。
以防万一,他不会让鬼插手这方面的生意。
无惨可谓是把黑心老板贯彻到底。
源雅一再次震惊。
还有?!
这相当于直接垄断医疗了吧?
原先被产屋敷家赚到的钱,绕了一圈又回了一部分到无惨的口袋里了是吗?
开医院果然赚钱。
他都想当一辈子小白脸了。
不,不行,人至少……不该这么堕落。
要不他以后上高天原去兼职吧!
“你就这么说给我听?”
不是说不相信他吗?
无惨阴恻恻地咬上源雅一的喉结,“你不敢。”
他也不会给源彦有说出去的机会。
他会一直一直看着源彦。
源雅一沉默良久,惊叹无惨的大肆敛财,同时温吞贴近,黏黏糊糊地亲了亲无惨的眉心。
“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要论关系,无惨与自己亲近点。
出于私心,他还是希望无惨平安的。
无惨这么做,相当招仇恨,无惨本身就已经拉满仇恨值了。
源雅一觉得自己的预感有时候还是挺准的。
无惨不明所以,但在捕捉重点这方面,他是个高手。
“你觉得我会被那群可笑的猎鬼人给杀死?”
源雅一一言难尽。
现在的无惨肯定不知道——“千万不要立flag”这一真理。
目前为止,他就没见过不倒的。
所以他鲜少会把自己话说满,十拿九稳的情况下他都不想赌,最后若是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反转,那不是糟糕了嘛!
无惨显然十分不满源雅一诡异的沉默。
“源彦!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在无惨彻底炸毛之前,源雅一就按着恶鬼后颈上的一块肉,顺利堵上了无惨的嘴。
“嘘——你看,天快亮了,我们再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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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亲亲]
2.这章是夫夫俩的事后夜话。
3.无惨真的很会赚钱,毕竟他要做的事就很耗钱,尤其是药剂研究,原著里在大正时期,他就用月彦的身份经营一家贸易公司(PS:他用的钢笔和笔记本复古又好看的,钢笔甚至是螺钿的[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