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剪发
“源雅一, 你又落到了我手里,惊喜吗?”
身后冷冰冰的恶鬼嗓音尖刻,几乎控制不住在喉咙中翻滚的恶意, 它们不断推搡着上涌, 试图以最短的时间侵蚀他的理智。
“是挺惊喜的。”
白雀啾啾啾的声音戛然而止。
源雅一瞥到一根肉鞭卷着白雀来到了他眼前, 两对黑眼珠子相觑, 一时无言。
“……”
看看曾经熟悉的这张脸、这副表情。
无惨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回他才是那只玩弄的猫。
与源雅一之间完全颠倒的地位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
正好家里那位不在。
虽然被警告过不要胡作非为, 但无惨并不认为他是在乱来,又不是没有分寸, 只是戏弄回去而已。
源雅一骗他那么久,难道他不能“回报”一次吗?
“你不害怕?”
高傲而阴沉的嗓音徐徐传到源雅一耳边。
无惨修长而惨白的手指拨开源雅一散乱的黑色长发,将挂在脸庞的那一长绺别到耳后, 露出右耳垂上那枚漂亮的金绿宝石耳钉。
旋即又注意到左边没有任何装饰。
见咒灵心里不舒坦,他颇感愉悦。
在无限城, 他给「源雅一」安排的东西全都是不对称的。
“害怕?怎么可能啊!”
源雅一轻轻笑了一下, 像是被逗乐了。
他有什么可害怕的?
无惨从头到尾说了那么多话,却只是扎一扎他, 而没有直接把他的头拧下来,还挺让他惊讶的。
不过对于那个通风报信的人还是没有丝毫头绪。
目前怀疑对象有两个。
——五条悟和夜斗。
后者不太可能吧?
都特意来告诉他了。
至于前者……
源雅一其实不是那么了解五条悟,如果把他作为人类的那么二十年称作前世的话, 他也只和五条悟见过一面而已,还是小时候的五条悟。
短短相处了半天之后, 就会发现五条悟就是个喜欢玩的小鬼, 没有一丁点儿坏心眼。
不可能把他的行踪一五一十地告诉无惨吧?
如果五条悟和「源雅一」的关系那么好的话, 肯定知道无惨是谁。
无惨散漫地冷笑了声,“你永远都是这么……”
从容,悠然自得。
像一只随遇而安的浮寝鸟。
似乎是没能窥伺到源雅一失态的样子, 也像是被源雅一的话激怒,无惨的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比如水夜凉还要冷不少的呼吸轻轻吹过源雅一的耳畔。
他今夜找上门已经很冲动了。
应该像条毒蛇一样潜藏在黑暗中死死注视着源雅一的一举一动,找准时机,狠狠扑上去咬下一块肉了。
届时源雅一必定会相当错愕。
等了小半天没听到后半句话,源雅一下意识问了一句。
“什么?”
想到无惨记仇,没想到这么记仇。
曾经对他的怨恨就跟美酒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浓醇。
真是荣幸啊!
他都成无惨的执念了吧?
源雅一现在甚至还有心情自嘲一番。
该不会现世的他过的是那种躲躲藏藏的生活吧?
这么……狼狈的吗?
心虚?
还是别的什么?
总不会是他又骗了无惨好几次吧?
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坏。
无惨猛地抓住源雅一铺洒在身后的漆黑长发,迫使其被迫往后仰起了脑袋,线条柔和的脖颈在幽夜中弯出好看的弧度。
他的指腹点着几滴鲜血,在白皙的脖颈上不疾不徐地滑动着。
“刚刚在想什么?都到了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敢走神?”
源雅一不自在地滚动着喉结,感受着无惨在他敏感的颈部作画,开始挣扎起来。
啧,这家伙是不知道这动作有多危险吗?
“我怎么敢呢?无惨大人。”
“呵。”
血肉绞紧,源雅一反手捏住无惨的下颔,他们俩也贴得越来越紧密。
然后咚的一声,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砸在了地板上。
有什么东西还被他们碰到了,叮叮哐哐地砸了一地。
源雅一垫在下面。
无惨没想到源雅一被他禁锢成那样还能反抗,也顾不了那么多,手脚并用地纠缠上去。
黑眸咒灵不再坐以待毙。
他们这一团就这么蛄蛹到了落地玻璃门边,又砰的一声撞了一下。
浅浅月光刚好穿透黑夜,投照下来。
可算和无惨面对面的源雅一终于看清了对方如今的模样。
比他不久前还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无惨有明显不同。
青年五官锐利,眉眼阴戾,梅红的眼睛也更鲜艳了些。
脸部轮廓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成熟。
熟悉又陌生。
像长满了棘刺的红玫瑰,一拿在手里,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对视间,血眸微微眯起,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最后还是源雅一先退了一步。
因为——
无惨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头发。
他这一刻都想把长发给剪了。
无惨居然会扯头发?!
这招卑鄙,但实在好用。
整颗脑袋都仿佛被控制住,反抗不得。
“这就有点过分了!无惨大人!”
源雅一笑盈盈地说。
这声让他熟悉无比的“无惨大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耳边,无惨的几颗心脏控制不住地加快了跳动。
他的手小幅度颤抖着,捏着源雅一长发的指腹用力到发白。
一种莫名的心虚笼罩心头,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这不能算是亏心事。
他只是以牙还牙,跟源雅一做的那些事比根本不算什么。
「源雅一」也是默许的。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勉强让自己看上去有底气一点后,无惨仍然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确定黑暗里没有一个「源雅一」站在他身后,这才浅浅松了口气。
他轻轻地嗤笑了声,“你该不会在想怎么从这里逃走吧?”
源雅一保持得体的笑容,忍着头发上足以拽疼他的力道,没对无惨动手,语气也是轻快的,不过听起来更像调侃。
“不敢不敢,你这不是已经抓到我了吗?”
无惨冷漠无情地点评源雅一的声调。
“轻浮。”
“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出于他那那半死不活的一点点良心,源雅一其实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用要神明的身份去骗无惨了。
被揭穿后还怪尴尬的。
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怀疑自己喝多了酒,脑子不清醒。
无惨咧开嘴角,“我的属下遍布整个东京。”
源雅一:“……”
不是吧?
二十四小时蹲点,然后恰巧不巧、好死不死发现了今天和五条悟在外面闲逛的他?
他劝道:“有时候太执着也不是一件好事。”
都过去这么久了,除了骗无惨自己是神这件事,他也没对对方做什么吧?
连杀人偿命那种级别的仇怨都算不上呢!
无惨一般不做那种翻白眼的举动,不太风雅,但现在有点忍不住。
“这话还是对你自己说比较合适吧?”
是谁给他下咒的?
是谁把他的头砍了抱怀里的?
是谁把他困在无限城的?
那可是他自己的地盘,自己居然跑不掉,真是笑话,还好当时只有鸣女一个属下,不然他会忍不住大开杀戒的。
源雅一自我感觉良好。
“那你要杀了我吗?还是像当初那样把我给搅碎成块吃掉。”
无惨最后找到了人鱼肉?
还是直接吃了八百比丘尼的?
亦或者是找到了其他能够长命的方法?
也有可能是那种药汤。
源雅一可不认为无惨怨他怨到用上千年的时光寻找他的踪迹,但这是在无惨漫长的生命中,必做的事之一。
对方或许算不上是人类了。
不过他能感受到身上之……鬼的心情似乎还挺好的。
没有在见到他的那刻就暴怒,负面情绪不是很高。
看来一千年的时光也将无惨重新雕琢,但本质还是没怎么改变。
“不,那样未免太便宜你了。”
在源雅一没注意的时候,无惨矜持地扬了扬眉梢。
“那你想怎么样?把我关起来狠狠折磨吗?”
源雅一忽然觉得他和无惨的关系正朝一种相当诡异的方向发展。
无惨嗤笑了声,阴阳怪气道:“不错的提议。”
不可否认他的确想要这么做。
但不行。
至少不是现在。
破坏了「源雅一」的打算,那家伙一定会生气,那到时候受“折磨”的人可就是他了,他还不想每天睁眼闭眼,看到的只有无限城内千年不变的天花板。
源雅一想抬手,蹭一蹭无惨的脸。
可无惨再次以为他要反抗,手上加重了力道,掐着源雅一脖颈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已经压进皮肉里。
他用肉鞭固定住源雅一的四肢。
长着尖尖指甲的手掐着源雅一的脸,迫使咒灵打开嘴。
一颗苦得要命的黑色丸子被他强行塞进源雅一的嘴里,生怕他咽不下去,还用肉鞭卷来一杯水,直接灌了下去。
“咳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无惨没回答,而是攥紧了手中的黑发,冷哼着扯动着。
头发再次被人抓住,在闭上眼睛失去意识前,源雅一倒抽着凉气。
他要去把头发给剪了!
“别想着跑,你逃不掉的,源雅一。”
……
出乎意料的是,源雅一翌日醒来的时候还待在这幢一户建,脑袋还好好地待在脖子上,身上也没多出个窟窿。
就是……
源雅一盯着平面镜里自己脖颈上的那个黑色项圈,神情微妙地眯了眯眼。
“!!!”
哇哦——
真高级,还是个咒具。
没有钥匙根本拿不下来,除非把他的脑袋先砍下来,再把这个项圈从喷血的脖子上推出去。
所以,无惨今夜还会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和好还是分手?
五条悟跑来找源雅一玩的时候,正好瞧见源雅一坐在驼绒地毯上拿着把剪刀对准自己的黑长发。
“你要剪头发啊?”
源雅一通过镜子瞥了眼从后院玻璃门外跳进来的雪发青年,眼含探究。
五条悟把昨天戴的窄框墨镜摘下,换上了干净整洁的白色绷带,那头柔顺的雪发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像羽毛球一样竖了起来。
他静静凝视五条悟,许久,才意味深长地勾起笑容,调侃道:
“你怎么也不喜欢走正常的门?你该不会是直接翻进来的吧?”
五条悟嘚瑟,“这边离我过来的路比较近啊!”
源雅一:“……”
要是五条悟能穿墙,一定只走直线吧?
五条悟歪了下脑袋。
“嗯?等等,‘也’?谁还走了正门啊?”
他好奇把脑袋转来转去,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像是真的想要找出那个和他一样不走正门的家伙。
见状,源雅一最后一点疑虑渐渐开始消散。
“没什么,他们已经走了。”
五条悟插在上衣口袋里的手微微缩紧,看似不着调,实际上他每根神经都绷紧了,想要克制自己的爆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装得超级辛苦欸!
还有,源雅一也太过分了吧!
到现在还想着再试探他一把,这么信不过他吗?
虽然他的确不值得相信,和无惨一起对着源雅一恶作剧,等「源雅一」知道了,他们俩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但只要一想到这是好骗的源雅一,就很难忍住不搞怪吧?
无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熟人吗?大半夜不睡觉,专门来找你?”
“一个认识,一个可能认识。”
“看来你昨夜过的很精彩嘛!”
五条悟指了指源雅一颈上的黑皮项圈,就差端个瓜坐在旁边吃了。
源雅一瞥了眼笑得不怀好意的雪发青年,“是挺精彩的,男鬼登门,被缠了一晚上呢!”
“哈哈哈哈——所以那个是纪念品吗?”
源雅一的手指穿进项圈,勾出一点。
“对。”
“谁啊谁啊?说一下名字呗?”
五条悟扯了扯嘴角,实在是绷不住,笑出了声。
今早天没亮的时候,他就看到无惨心情愉悦地回了无限城,眼尾扬得高高的,连吐气都十分轻快,想也知道是报复了个爽。
看看源雅一脖子上的那个黑色项圈就知道。
这玩意儿还是他从五条家的忌库里拿的。
等等,哪种“报复”?
是直接快进到他这个小孩子不能听的场合了吗?
无惨知道「源雅一」会吃醋的,要是还明知故犯,等人从出云回来,惨的人可就是无惨了。
五条悟笑得更大声了些。
“无惨和夜斗。”
源雅一那对仿佛能吞没周围所有亮光的漆黑双眼注视着五条悟没被蒙住的半张脸,没有错过一丝丝微表情。
这家伙怎么不戴墨镜?
好歹能看到多的神情变化。
“哦~夜斗我认识。”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无惨我听你提起过,你那个分手了很久的前男友。”
每一句话都是和无惨事先商量好的。
无惨真的太了解源雅一了,他知道该怎么巧妙地打消源雅一的疑虑。
源雅一轻咳了两声,“应该还不算分手。”
“嗯嗯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五条悟笑嘻嘻的,“怎么?他上门来寻仇了?因为你冷漠无情地当年甩了他?”
嘻嘻,家里的钥匙还是他给的,意不意外?
源雅一咳得更大声了些,“你说话未免有些直接了吧?还有我们应该不算分手。”
“我知道!”五条悟像是幼稚园里积极回答问题的小朋友,“你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甚至没有互相表白过。”
源雅一的脑子被这句话炸了一下,关注点清奇。
“喂!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没办法,这些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五条悟摊了摊手,“这故事我从小听到大。”
「源雅一」最喜欢讲当初无惨装得有多么优雅、矜贵,脾气有点差,但整体来说还算不错,说话也是温声细语的。
而无惨经常对着他用最犀利而尖锐的语言指责「源雅一」把他骗得有多惨,据说还骗了第二次。
现在的五条悟对他们俩的爱情故事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源雅一很是惊讶,他有点好奇自己未来的生活。
“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
“对啊!”五条悟学着源雅一的样子,坐在地毯边缘,从边柜上的小盘子里抓出一小把蓝莓,一颗颗扔进嘴里,“我很小的时候遇到诅咒师咒杀。”
“没成功吧?”
“差一点点,那家伙吃掉了照顾我的侍女,通过术式,伪装成她的模样,当时刀都快扎到我脑门儿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这个还只能咿咿呀呀叫的小宝宝就被打包扔进了你们家,我也不知道老头子们和你们说了什么。”
源雅一沉默片刻,“我自认为自己比较喜欢听话懂事的乖小孩。”
“哼哼~我小时候那么可爱,没有人不喜欢,包括……”五条悟自信满满。
“包括谁?”
五条悟吐吐舌头,“没谁。”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玩术式顺转,不小心绞碎了三分之二个无限城,无惨当时都只是忍着火气让鸣女修好,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和。
虽然是看在「源雅一」的面子上,无惨才没当场爆发……
之后再见到他拆房子,无惨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你好像并不介意无惨来找你?”
“我没这么说。”
“‘我没这么说’~”
五条悟用奇怪的语调模仿着。
他边说话,他边拆开蒙在眼上的绷带,悄悄冲着胡桃木柜上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眨了眨眼。
“对你来说刚分手,还是很喜欢他的吧?”
他可以赌五个小蛋糕,这绝对是无惨想要听到的话。
源雅一不置可否。
“和好呗?”
“你看无惨想要和我和好的样子吗?他估计追杀了我上千年。”
五条悟耸耸肩。
那倒没有上千年,这个话是肯定不能告诉源雅一的,据他所知,无惨和「源雅一」至少腻歪了五、六百年。
“所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没事就不能找你来玩吗?源前辈——”
“呵呵,你不像是那种没事的人。”
五条悟撇撇嘴,总算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帮我带个学生呗!这两天我想去冲绳。”
“我?”
“对。”
“你让一只咒灵去带咒术师?还得教他/她咒术?”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你可是从小把我养到大的老师,能教我,为什么不能教我的学生?”
“以后该不会要教学生的学生吧?”
“哈哈——也说不定呢?”
“……”
“就当打发打发时间了,说定了哦!明天?或者后天,我让他来见你。”
目的达到的五条悟单手撑地,蹦跶起来,摆着手往外跑。
“……”
源雅一找好角度,估算长度,相当凶狠地剪掉了自己的长发,又任由那段发丝化为天青色咒力消散。
而他头上的这些,也生长出了自己想要的长度。
旋即,他对着阳光底下的五条悟笑骂:“五条家的臭小鬼!”
五条悟回头扮了个鬼脸。
连骂人的话都一模一样,无惨是跟「源雅一」学的吧?
等溜到了黑发咒灵瞧不见的地方,五条悟爆笑许久才停下来。
他边擦着泪花,边揉了揉自己笑疼的肚子。
良心有一丢丢难安,「源雅一」之后要是找他算账的话,得跑远点。
要不先订张机票吧?
不管了,反正有无惨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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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贴贴,评论[比心][比心][比心]
2.现世的雅一不在,无惨才敢这么嚣张的,不过那个雅一都知道就是了,但该“惩罚”还是得“惩罚”[黄心][黄心][黄心](PS:悟住无限城,他才会看到无惨早上回来是怎么一副春风得意的表情。
3.剧情步入现代差不多已经过半了[害羞][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