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怨恨
“哇——这可真是不妙啊!”
难得起了个早的五条悟坐在展望台的实木栏杆上去, 眺望对面的远郊。
奇异的领域自远方开始扩散,速度缓慢,但危害不容小觑, 所有属于现世的东西皆开始崩解,
最强咒术师回头看向抱着恶鬼的黑发神明。
“真的不要我去解决一下吗?”
“不行, 你不能去。”
“为什么?”
“我担心你会被那些从风穴里跑出来的污秽之物感染, 就算连神明, 也会因为跟那些东西接触太久而不适,严重的话会直接陨落。”
黑眸的神明让五条悟别操心那么多。
“下午的逢魔之时, 你还得应付诅咒师和咒灵。”
五条悟撇撇嘴,只能点点头,压下心中的跃跃欲试。
“那好叭!那无惨呢?我来了那么久, 他都没醒?”
“他去我的记忆里玩了,准确来说, 是那片土地对于我的记忆。”
“什么?!这么有意思的吗?我也想去玩!!”
“……”
……
——源彦。
无惨很少从源雅一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它是一段尘封的记忆, 是源雅一先前不行也不能回想起来的时光,连同那个古老的诅咒一同被封印了。
而他也更习惯叫“源雅一”这个新名字。
毕竟前者只陪伴了他的神明短短二十年, 不算后期成神的时间……
另外,这些人平常更多的是叫“源大人”,而不是“源彦大人”。
此时听到源雅一亲口说出自己原本的名字, 无惨有些恍惚。
他可以坦诚地讲,这很陌生。
无论是眼前这个“源雅一”说话的口吻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是过往的时光对于源雅一来说的确还算不错, 也有可能是时间美化了记忆, 源雅一如今位于的这个村落很好, 很淳朴,也很……与世无争。
在无惨看来,这地方相当脆弱, 经不起一点外来的风吹雨打,原本要是没有“源雅一”的庇佑,或许很快就会惨死在盗匪的刀下。
源雅一就是坏也坏不彻底的老好人。
总之,很复杂。
无惨从不认为源雅一善良,但也不能说他完全处于恶的一方。
之前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嘲笑源雅一保持着那可笑、且为数不多的善心。
作为人,源雅一当然具有多面性,这很正常。
在看到源雅一十分热心肠地去帮助这里的人,无惨一点也不意外。
源雅一当然也不是白帮的。
作为交换,他自动收取了自己想要的酬劳——有关这里的信息。
但那些东西对于源雅一来说没什么太大作用,除了带来更深的绝望外……
无惨亲眼见过,源雅一在知道自己一不小心逆转了时光时,那副绝望到整个人都仿佛褪了色的表情。
就好像一张色彩丰富的油画,突然被泼上了黑色的墨水,除了画布上惨白的那块区域,其他皆被纯黑所覆盖。
眼睛里的光,陡然熄灭了。
看到这一幕时,无惨只觉得自己的胃被一双手猛地拧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向下坠落,痛苦非常。
好在源雅一自我调节能力还算不错,至少之后他表现出来的,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笑得还特别没心没肺。
但无惨知道,源雅一每天夜里都会变回那只小小的长尾山雀,收敛好翅膀,将自己一整只团在那个说不上大的神龛里面,不留一丝空隙。
午夜梦回之时,都会被惊醒。
源雅一把所有烦闷都死死压在了心里。
他甚至怀疑会源雅一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憋死自己。
脆弱、柔软……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源雅一。
很新奇。
他以为那个骗子向来都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
无惨一直以来都很想探究出源雅一的内心深处,但等到真正能看到的这一天,他又觉得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什么,闷得要命。
“笑的简直像个傻子一样。”
仗着回忆里的源雅一听不到自己说话,无惨从不收敛自己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
他在源雅一本人面前比这还恶劣。
反正那家伙总会包容他的不是吗?
不过包容归包容,源雅一当然也有脾气。
源雅一这个家伙还很喜欢翻老日历,尤其是在吵架的时候。
那是无惨最讨厌的源雅一,看起来太得意,让人不爽。
吵架是他和源雅一最为常见的相处模式。
看上去没有丝毫的爱意流淌于两人之间,他们甚至还有些针锋相对。
将自己从思绪中抽离,无惨重新看向他的神明。
这家伙在经历了将他折磨到几乎发疯的绝望之后,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看到源雅一笑得毫无阴霾的模样,无惨七个心脏深深坠入了没有底的湖泊中,冷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咒术师都是一群疯子。
源雅一也不例外地继承了这个传统。
压抑的情感一旦爆发,那可是相当恐怖的。
他所认知的源雅一和眼前这个差不多,他们本质上就是一个人。
所以他永远也不会把千年前的咒灵与千年后的神明分开来看。
顶多认为他们是拥有不同身躯的同个灵魂。
他们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
“笑得可真虚伪,太难看了。”
无惨近乎漠然地凝视着源雅一明媚上扬的嘴角,毫不客气地点评了一句。
源雅一在这个时代孤立无援。
他的供奉者们对他很好,把他当做自己的信仰来守护。
但源雅一永远也不可能和他们交心,更不可能和他们吐露自己的真实来历。
不得不说,源雅一在给自己挑选信徒的时候,眼光和运气都很不错。
这个村落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淳朴敦厚,是真的把源雅一当做自己喜爱的神明来供奉了。
而源雅一也付出了同等的回应。
总体来看,相安无事。
那源雅一是怎么神堕的?
说到底,源雅一还是个小鬼。
一个在现代刚上大学的年纪,又不是跟他一样出身平安贵族,自小就得学会尔虞我诈。
太年轻了,各个方面都不成熟,尽管这个来到陌生时代的源雅一已经表现得够好了,但无惨还是看出了其灵魂深处的脆弱。
源雅一无比清楚地知道他得寻找一个支撑下去的锚点。
难道这些人里,有人背叛了源雅一吗?
有点奇怪。
但他很快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有个流浪的僧侣来到了这里。
无惨对他的样貌不是很熟悉,但也不陌生。
是朝以前的父亲。
那个卑劣恶心的人类。
恶鬼嫌弃地轻嗤了声,他手底下的鬼,以前都不会考虑吃这么一个家伙。
千年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但他对这家伙的印象太深刻了,勉强看个脸部轮廓也能猜出来。
无惨跟着源雅一,一同看到了那个倒在山林里的黑发术士。
对方一副苦行僧的打扮。
“要是现在就把这家伙杀了,那就一了百了了。”
恶鬼对黑发术士怀有满满的恶意。
“还真是不公平。”
这样的家伙居然能通过某种未知的方法长久地活在现世?
而他却要被当做“天灾”,千百年来被斩鬼人追杀。
无惨轻啧了声,重新观察起源雅一的神情。
本体为长尾山雀的神明显然拥有鸟雀的好奇心以及……令人发指的小心谨慎。
他敢肯定,要是那个神官没有及时出现,源雅一一定会给这个陌生人找个坑,扔下去,然后埋起来。
黑发僧侣身上满是砍伤,很有可能是遇到了山匪,狼狈逃亡至此,这也意味着他有可能带来麻烦。
同他一样,源雅一并不想被人打扰到如今的平静生活。
无惨漠然地看着神官和其他村民热心肠地把黑发僧侣带了回去,而源雅一并没有阻止。
“啧。”
坏就得坏个彻底。
源雅一显然不适合和他一样当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容易心慈手软。
“你蠢不蠢?”
“直接弄死,就没那么多事了。”
仗着源雅一如今听不见,拥有上帝视角的无惨肆无忌惮地批评起源雅一的所作所为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隐患。
这里的人拥有一种可笑的善良,他们仿佛对所有人都抱有极大的好感,这在不怀好意的人眼里,他们实在是太好骗了,简直是块吊在眼前的肥肉。
而眼前的源雅一实在是太稚嫩,太天真,也对自己的实力太自负了些。
恶鬼难得生出了几分新奇。
莫名的紧张感不断教唆他多看看现在这个满脸堆着灿烂笑容的源雅一。
因为马上就要看不到了。
如他所想的那样,这个意外来到这里的僧侣拥有一条很灵活的舌头。
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轻松就获取了这里所有人,除了源雅一之外的全部信任。
那些人甚至开开心心地给那个僧侣分了一座可以暂居的茅草屋。
无惨对此不屑一顾,他已经预想到这些人如此轻信他人的下场。
说到底是源雅一把这些人保护地得实在是太好了,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就很容易夭折。
作为旁观者,恶鬼轻而易举地看出了黑发僧侣眼中的嫉妒。
对村民的嫉妒,对这个村子的嫉妒,以及对源雅一的嫉妒,甚至怨恨……
无惨高高地挑起了眼尾,脸色阴沉,杀意凛然。
这家伙到底在怨恨什么?
源雅一又不欠他的。
怎么?
单纯看不爽这么多人过得好?
无惨的心脏们在身体里剧烈跳动。
他觉得接下来看到的画面可能会让他发疯。
随着时间的流逝,“祸害”开始作妖了。
最为明显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矛盾”被放大了,本该一笑了之的事,竟然也能吵个面红耳赤。
无惨冷冰冰地盯着黑发僧侣左一言右一句地开始劝和,很想转过身,做一个作呕的动作。
“真虚伪,恶心的家伙。”
但天真的人可不会这么想,那些家伙看僧侣的眼神更柔和了些。
而源雅一始终都在观察这个外来者。
他注意到对方在村民供奉他的时候,总会露出一个不愉快的表情,就好像……
无惨眯了眯眼。
就好像源雅一抢走了他的功劳一样。
无论那个黑发的僧侣做得再多,村民们依然一如往昔般尊敬源雅一,向源雅一祈愿,并为此付出自己的信仰。
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愿景给源雅一带来了稳固的力量。
“呵。”
恶鬼对着妒忌得眼睛快要滴血的僧侣轻蔑地嗤笑了声。
源雅一的地位怎么可能是这个外来者所能替代的,算这些庶民还有点脑子。
“蠢货,没看出来这个家伙在挑拨离间吗?竟然还专门挑在了源雅一不在的时候。”
愈发尖锐的矛盾爆发也彻底打破了和平与宁静。
神器是神明的道标,是指引神明的行为准则。
源雅一没有神器,但他会顺从本能,给自己选择存在的锚点,因此这些人类全部都是他的道标。
而最不可控的就是人心。
当一个道标做恶事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心虚、害怕、恐惧……神明就会被这些负面情绪所刺痛。
夜里,等源雅一回到自己的神社时,无惨看到了生长于神明净白后背上的恙,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还要再过段时间,然而这家伙神堕的速度超乎他想象。
最可怕的是,先前为人的源雅一没有碰见过其他神明,对此完全不了解。
无惨伸出手,想要将源雅一拉到水手舍边,把他整个人都按进净水里。
问题是这只是一段记忆,他碰不到对方。
怒气在心底蓄积,惨白的脖颈上凸显一条狰狞的青筋,无惨气得双手都在抖。
似乎是知道源雅一被侵蚀得差不多了,黑发的僧侣彻底揭下了虚伪的面具。
他唆使面妖在一个深夜侵蚀村民,激发人心中的恶,促使他们自相残杀,并一刀砍碎源雅一的神龛。
“源大人,救救我们。”
“源大人,求你了。”
“神明大人,快离开这里……”
“神明大人,您一定要活下去。”
火光随着尖叫声腾烧而起,哀嚎声响彻耳畔,皮肉被炙烤的味道充斥鼻腔。
无惨站在火场边缘,眼睁睁地看着源雅一被火舌燎面,手足无措地将他的道标们推出去。
神堕一旦开始便无法逆转,源雅一几乎失去了自己所有力量。
他听见血液触碰火焰是发出滋啦啦的声响,身体里的水分蒸发殆尽,人类的四肢开始萎缩,像细长的木棍扭曲抖动。
就仿佛有人在烈火搭建的舞台上跳舞一样。
让他意外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居然反过来想把源雅一推离这个鬼地方。
最后给源雅一的肩上推了一把力的,是一个抱着死胎的妇人,她温柔地看着怀里早已气息断绝的怪异胎孩。
“源大人,请好好地活下去,「朝」也是这么想的,您还记得吗?这是您给祂取的名字,是明天的意思。”
“神明大人,拜托了,活下去吧!”
似呢喃的祈愿层层叠叠地在耳畔回响,连绵不绝,而源雅一的眼泪早已流干。
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死亡的阴影和恶妖的教唆,促使负面情绪近乎凝成实质,无以复加的庞大诅咒将脆弱的神明笼罩在内。
只能看着的无惨用力蜷起手。
关键时刻,最先想拯救的竟然是自己的“信仰”。
不止无惨有点不解,罪魁祸首也很纳闷。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让他们对你死心塌地的?”
就像是拿捏住了蛇的七寸,随着神龛被破坏,源雅一的命脉立刻开始崩碎,他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恙覆盖的面积迅速扩大,这让他濒临妖化的边缘。
僧侣面目可憎地用刀鞘将狼狈不堪的源雅一压在了布满石粒的地上。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神明,以往被我杀死的那些,只会不管不顾冲上来想要刺伤我。”
僧侣重复着,旋即轻笑了声。
“我只是想向他们证明,关键时刻,神明没有一点作用,你们都是一群傲慢的废物。”
“明明是我帮他们打猎,是我帮他们修葺好了房屋,他们却依然供奉你,敬仰你,我得到的,和你得到的,完全不对等。”
“上个村子比你们这可差多了,他们饥不果腹,却依然用谨慎的食粮供奉唯一的神明,太可笑了。”
“连饭都吃不饱,还想着神明的眷顾,神明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我很轻松就把那个神明给杀了,她连迭代的机会都没有。”
神明侧过眸,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嗬嗬声。
“你憎恨神明?你想要杀死所有神明吗?”
“我还憎恨给神明提供了养分的人类,我想创造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
“你真可怜,你只是憎恨自己拥有不了那样的权力。”
黑眸的神明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种可笑的理由上。
“随你怎么说,你和你的信徒关系比我想的要深厚,他们直到被烧死的前一刻,还在哭喊着让你活下去,但失去了愿景的神,怎么可能存留,你很快就会被这片土地所遗忘。”
源雅一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狰狞而丑陋的裂纹,污秽之物几乎无孔不入地侵蚀他的神躯。
面妖在一旁虎视眈眈,只等自己的主人一声令下,就冲上去,将这个虚弱的神明吞噬殆尽。
从头发丝开始,源雅一逐渐虚化,微小的沙粒顺着轻柔地风缓缓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不断向上漂浮。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愤怒到极致,表现出来的便是极端的平静。
源源不断的诅咒化为黑色的丝线缠绕在源雅一的身躯之上。
黑发的术士蹲下来,和源雅一平视。
“你没有机会了,我摧毁了你的神社和神龛,杀死了那些供奉你信仰你的人,你连迭代的机会都没有。”
况且,就算迭代,也会失去所有记忆。
眼前的神明,没有「以后」了。
说完,黑发的术士一禅杖敲碎了神龛最后一块木头。
“你怎么敢的?!”
无惨目眦欲裂,嗓音沙哑高昂,不敢置信的语调下尽是惊骇。
他当年再生气,都留下了一座源雅一的神龛。
这个人类能和他比吗?
这家伙算什么东西?!
他怎么敢的?!
无惨恨不得冲过去把这个黑头发的家伙给活生生撕碎,就像当初他被缘一砍成千百块一样。
暗紫色的斑纹覆盖源雅一全身。
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源雅一都要狼狈。
无惨这辈子都没想到,他这么想杀了一个人。
他没对源雅一做过的事,这人凭什么?
啊?!!
恶鬼想要嘶吼,想要大叫。
恨不得拧下那个人类的脑袋,狠狠踩在脚底下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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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吧!贴贴[比心][比心]
在雅一第一次见到无惨,并对他伸出手的时候,无惨就潜意识地把雅一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夺走他,甚至伤害他,类似——我的人,只能我自己欺负。[合十][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