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饴糖
火燎似的云彩涂抹在天边, 而另一半天空早就变成了一种暗沉而无趣的蓝调,属于白昼的最后一丝光线即将湮灭。
无惨的耐心消耗殆尽,眼神凶残得都快要把人给生吞活剥了。
珠世紧紧盯着无惨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两只手, 很担心他会对周围的侍女动手。
一想到接下来很有可能见到满地的碎肉块, 她的胃部就忍不住绞紧, 重重下坠, 像是沉入了一片寂寥又冰冷的湖水中。
好在源雅一在黑夜彻底笼罩四野前回来了, 不然无惨一会儿发完火,必定会出去逮人。
“玩得乐不思蜀了?嗯?”
踩着昏暗的剪影, 源雅一面无表情站到无惨面前,在恶鬼凶巴巴的目光下,他忽然笑了起来。
朦胧暮色下, 从灯笼里散出的昏黄烛光在那张漫不经心的笑脸上晃悠。
绯从源雅一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看了一圈周围的普通人类。
“月姬大人。”
无惨点头回应, 随后抬抬手, 挥退整理庭园的所有侍从。
他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已经变成了更为低沉的男声。
“……做什么?”
这家伙是跑出去喝酒了吗?
看着脑子似乎不太清醒。
绯小声说:“无惨大人不太高兴。”
小姑娘安慰性地拍拍源雅一的手, 示意接下来都交给他了。
无惨不快地啧了声。
站在无惨后面的珠世侧过眸,刚好与绯对上视线。
小姑娘今天看上去玩得很开心,连那双红色的眼睛都笑得弯了起来, 嘴里还含着一块饴糖,见她看过去, 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然后迈着小步子跑过去, 扑进珠世怀里。
珠世心头一软。
她很喜欢女儿,但她只有一个儿子。
绯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她心中的期盼,也冲淡了孤单。
因此, 平常虽然很讨厌跟在无惨身边,但能见到绯,心情就很好,有种……她还活着的感觉。
即便绯的年纪比她还要年长许多。
好好的一孩子,怎么就摊上无惨了呢?
珠世对此深表遗憾。
在过往的几年里,无论无惨说话多么刻薄,绯也依旧把恶鬼当做自己最为重要的亲人。
也不知道无惨是上哪捡的女儿,珠世偶尔也会流露出这样的嫉妒。
“你又生气了?”
源雅一抬手按上无惨的肩膀,轻轻捏了捏他的肩头。
这个“又”用的非常气人。
无惨红眸眯起,相当厌恶自己的情绪被看透。
他没好气地抖开源雅一的手,冷冰冰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源雅一被这个反问逗笑了,藏于黑眸中的愉悦更盛,他笃定道,“你生气了。”
无惨面色难看。
这家伙既然知道,还敢直接说出来?
故意挑衅的吧!
源雅一笑盈盈地凑近了点。
“果咩果咩,路上遇到了熟人,多聊了两句。”
“什么熟人?”
“先前收留我一段时间的人。”
“那两个猎鬼人?”
无惨直勾勾凝视着源雅一的眼睛,没有掩饰自己的探究之意。
源雅一倦懒地撑了撑手,舒展筋骨。
“嗯,鸣女小姐应该告诉你了。”
缘一的通透世界很好用,但也有一定局限,只能看穿血肉,而不能像“六眼”那样全方位捕获周围情报。
而鸣女的眼珠子自然不能大大咧咧地出现在阳光底下,他们在街上逛的时候,都是躲在角落里的阴影中,暗戳戳盯着。
继国兄弟出现之后,它们努力把自己藏得更深,避免被猎鬼人发现。
眼珠子很脆皮,几乎是一捏就爆、一踩就碎。
若是猎鬼人知道,肯定不会放过它们。
而它们还得看着这个叫源彦的男人,要是中道崩殂,无惨会暴怒的。
源彦很重要。
无惨很在乎,不允许对方消失在视野里,哪怕一刻。
“你和他们什么关系?”无惨环起手,指节微弯,指尖敲着另一边的胳膊。
“和缘一是朋友,他哥哥继国岩胜我也是第一次见。”
源雅一简单把自己躺在树底下被继国缘一和诗捡回去的事说了一下。
无惨似讥似嘲地说:“你还真是容易被人捡走。”
随随便便躺在那就有人凑上来。
源雅一想要为自己辩驳。
哪有!
无惨明明是强行把他抢回来的,不是捡的。
“你和他们,真的没有什么关系?见到那个缘一,你看起来很高兴。”
无惨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捏住源雅一的脸颊,收紧力道,直到那块白皙的皮肤上出现明显的指痕都没放开。
源雅一短暂蹙了蹙眉。
“当然没有,我们就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他顿了顿,又道,“久别重逢总是让人惊喜的,不是吗?”
难道无惨连这种醋都吃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源雅一就立刻否定了。
这不是在质疑他和缘一的关系,无惨是觉得他与鬼杀队可能有联系才这么问的。
“你怀疑我?”
源雅一抬手拽住无惨柔软的袖子,嗓音低沉。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边上的珠世立刻拉着绯往后退了一步,藏入阴影中。
看这情况……
又要吵架吗?
无惨不否认,“很可疑不是吗?”
源彦出现的时机很巧。
怎么就刚好出现在月姬出嫁的路途中呢?
还遇到了他。
可源彦要是产屋敷家特意派过来的呢?
产屋敷家自平安时代起就追杀他,如今更是组织了一个鬼杀队。
他从前是不放在眼里的,现在也是,那些人在他看来也只不过是群小蚂蚁,真以为拿把刀就无所不能了吗?
鬼可不是随便扎两刀就能死的东西。
他天天忙着找蓝色彼岸花和源雅一,可没闲工夫去找一个经常挪窝、还到处藏的产屋敷家。
反正只是一群最多只能活短短百年的普通人,成不了什么大器,就算再过去千百年,产屋敷家可能连他的踪迹都找不到。
但产屋敷家要是利用源雅一,那情况就得另说了。
他离开产屋敷家也才过去几百年,保不齐当初就有人见过源雅一的长相,并将其流传了下来。
万一……产屋敷的人想要借眼前这个源彦的手杀死他呢?
无惨并不认为有人能伤到他,但动手的人长着和源雅一一样的脸,甚至就是同一个灵魂,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源雅一没想到无惨能给他脑补出那么多戏码。
“你认为我和他们是一伙的?”
无惨颔首。
不排除有这么可能。
世界上的巧合多了去了,但这并不能打消他的怀疑。
巧合有时候也是能刻意谋划的。
另外,是源雅一自己向他提出要去城下町逛的。
“如果我是鬼杀队的人,你应该知道,那我在茶屋的时候,就会把你的情报透露给他们了。”
源雅一忽然有点想笑。
“那是因为我和鸣女都在看着你!”
“可我要是真的那么做,绝对有机会能逃掉,今天是个无云的晴天,无惨,当时我只要翻身出窗就行。”
黒发黑眸的神明轻轻抚上恶鬼毫无血色的侧脸。
无惨彻底弯下嘴角,凶戾之色溢于言表。
“你逃不掉,鬼杀队护不住你。”
“我没想逃,也和鬼杀队没有任何牵扯,遇上缘一他们是个偶然,你很害怕鬼杀队吗?”
无惨微微向后仰头,不耐烦地哼了声,声音尖刻刺耳。
“我害怕?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源雅一攥住无惨的前襟,将恶鬼拉近,主动迎上那对亮红的竖瞳。
“那你在怀疑什么?是对自己没有信心?缘一进入鬼杀队的事,我和你是同一时间知道的。”
淡淡的熏香随着温热的呼吸一同逸散于周围的空气中,又随着他们的靠近而交缠在一起。
“我没开口提到有关你的事一个字,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距离近得他能看清源雅一贴在下眼睑上较短的黑色眼睫,无惨那颗藏在胸腔里的心脏紧缩了瞬。
“你最好安分些。”
源雅一双手缠上无惨腰际,又缓慢上移,绕过双手、臂膀,最后勾住恶鬼惨白的脖颈。
“我一直很听话,你是知道的。”
心脏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着,陌生的悸动占据大脑。
恼羞成怒的无惨当即刺道:“我看不见得吧!”
源雅一认真思考。
“确实,有时候不能全听你的话。”
不然他会少了很多乐趣的。
意识到源雅一话中有话、且意有所指,无惨的脸彻底黑了。
“还有呢?没再遇到别的谁?”
“没了,鸣女小姐肯定把我今日的行踪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了,之后我就跟绯一起去附近的林子里采摘野果了,你应该都知道吧?”
“我会一直看着你。”
“我知道。”
无惨站在缘侧上,虽然如今是女相,但比源雅一要高许多。
微妙的高度差让恶鬼十分满意,他只要低头就能看到源雅一脑袋上的发旋。
黑眼睛的青年回来时,坠在后脑勺后边的小发揪已经散了,此刻一头黑色的中短发正软趴趴地垂落下来,额前还有一部分遮住了眼睛。
那次他要求源雅一蓄头发之后,现在已经比初次见面时要长了不少,已经快要碰到肩膀的位置了。
但……人类的头发长得有那么快吗?
无惨心底飞快闪过困惑,冰冷的指尖拂开源雅一额前的黑发,露出白净的额头。
耳边传来源雅一的报怨声。
“我都站在你面前了,无惨大人居然还在走神吗?我们俩了一天没见了。”
“是一个白天。”
“真严谨。”
无惨垂下眼睛,警告似地说:“别太放肆。”
这家伙的态度和以往可谓是大相径庭,嘴上说着冗长的敬语,但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没有一丁点儿尊敬的意思,反而有种……有种轻佻的打趣。
源雅一只是笑了笑,直接忽略了恶鬼凶戾的语气。
“有吗?”
这副态度让无惨大为恼火,但下一刻,原本堆到嘴边的刻薄言辞又被他全部吞了回去。
源雅一塞了一颗饴糖到他的嘴里。
甜腻的口感瞬间在舌尖蔓延。
“?”
食人鬼的味觉比常人要淡很多,除了人血和人肉,其他东西吃起来没什么味道,相当没劲。
可这颗糖不太一样。
似曾相识的口感和味道让他难得恍惚了瞬。
无惨皱眉,卷了卷舌尖,将糖带入。
他已经有好几百年没尝到这种味道了。
“好吃吗?”
源雅一折好裹糖的竹叶,立刻问道。
这可是他找到与平安京里的那种糖味道最像的饴糖了。
平安京的那些其实是上供给宫里的贡品,那么多氏族里,只有藤原北家才有,每次他去拿,藤原北家给的不情不愿的,一副想骂又不敢骂的憋屈样。
昏暗的阴影将恶鬼笼罩在内,他阴沉沉地盯着源雅一看,像是要目光在其脸上镌刻出一朵花来。
沉默片刻,无惨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
这家伙给他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源雅一将挂在腰间的那个只有巴掌大的糖袋塞进无惨的手心里,旋即理所当然地说:“糖啊!你不喜欢吗?”
“哪里弄来的?”
无惨抿紧唇。
饴糖在嘴里缓慢融化。
腻人的味道逐渐占据整个口腔,甜到了嗓子里。
可他很清楚,这只是他以为的,实际上他的舌头只尝到了淡淡的甜味,还伴随着黑蜜才有的独特花香。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吃过这种糖。
就连手上这个粗糙却沉甸甸的糖袋,看上去也有过去的影子。
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塞满了糖。
无惨寂静的心脏再次狂跳了起来,禁锢情绪的堤坝仿佛碎了一个口子。
这家伙是故意的吗?
还是……巧合?
源雅一弯起黑眼睛,笑得十分气人。
“用你的钱买的。”
和谐的气氛一扫而净。
绯捂住了自己的嘴,没有吭声,但红眸早就眯成了一条玩玩的缝。
明明是源雅一特意买的。
他们找了很多摊位的。
但,也确实是用无惨的钱买的。
“……”
无惨此刻无比想给这家伙的腹部来一拳。
源雅一上前一步,双手扶在无惨劲瘦有力的侧腰上。
他低声问:“你不喜欢吃糖吗?”
“不。”无惨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的确不爱吃糖,又不是到处乱爬的小孩,怎么可能喜欢这种甜滋滋的东西,也就只有源雅一人以为他喜欢吃而已。
那种苦得要命的汤药,在源雅一未出现之前,他就已经喝了将近二十年,源雅一以为给他块糖吃就能改变什么吗?
可笑。
无论是源雅一还是现在这个源彦,根本就不了解他。
源雅一伸出手:“那正好我想吃,无惨大人还给我吧!”
无惨把糖袋往自己腰间系的手一顿,红玻璃珠似的眼珠子抬起,虹膜里的裂隙似乎多了。
“不要做多余的事。”
他恶狠狠地警告了句,并拍开了源雅一探过来的手。
绯抱着满满一布袋的野果子,嘴里还塞着清甜的浆果。
旁观了无惨与源雅一的拉扯,她笑嘻嘻地说:
“无惨大人可以坦诚一点,和小孩子一样喜欢吃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源彦大人总是会给无惨大人带回来的,就像当初的……”
无惨:“闭嘴!”
他不喜欢吃!
绯又窃窃地笑了两声,话语戛然而止也不在意。
那句没说完的话就像某个她与无惨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过这个秘密,源雅一本人也知道。
源雅一仰头覆上恶鬼冰冷而柔软的唇,毫不费劲就尝到了饴糖的滋味。
感觉比藤原北家的那些要好吃。
无惨冷酷地打开源雅一凑向他腰带的手,咬牙切齿地道:
“别乱动。”
指尖刚摸上糖袋的源雅一笑意愈深。
“不是不喜欢吗?”
“……滚!”
珠世只用余光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视线,自然而然地捂住绯的双眼。
这两个家伙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现在还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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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