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沐浴
“姬君?姬君?”
被名为“怒气”的绳索缠绕, 又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叫,无惨猛然回神,凶声恶气地回呛了一句。
“什么事?”
语气恶劣得像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话, 就把对方的脑袋给拧下来。
“姬君的心情不太好吗?”
“我很好, 少城主难道看不出来吗?”
毒蛇在嘶嘶。
奈落:“……”
这女人是在内涵他眼瞎, 没错吧?
无惨可没闲工夫管对面的奈落怎么样, 他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黑发黑眼的青年身上。
他简直不敢想源彦身上的味道有多难闻。
光是坐在这里, 被这些紫藤花所环绕就够让他难受的了。
一想到源彦还有可能把那种恶臭给带回他的地盘上……
无惨冷漠地收紧了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的浅脚清酒杯,难得失去了对力量的控制, 从杯口开始,悄然无声地蔓延出几条裂痕。
“少城主还有别的想说的吗?没事的话,你可以……下去了。”
后半句收声, 模糊了字音。
对面的“人类”似乎被恶鬼这凶巴巴的一声吓到,下意识往后微仰了一点脑袋, 仿佛在怀疑自己刚刚有没有听错。
那些细细长长的紫藤花枝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簌簌碰撞声还是太热烈了点, 很容易就会占据整个听觉,无惨方才的话虽然凶, 但音量其实不怎么大,要是不集中注意力听的话,可能会听错。
奈落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他自认为今天早上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对方不至于和他生气,那么……就是这位月姬本性喜怒无常了。
“姬君方才在看什么?很出神的样子。”
说着, 奈落就要顺着无惨刚才看的方向转过视线。
“没什么, 只是觉得那些飘动的藤枝还算有趣罢了。”
无惨百无聊赖地回应着, 听上去有些敷衍,但也成功让奈落的目光挪回来了点。
别指望他有什么好心情。
源彦那家伙最好现在立刻马上从那棵该死的树上下来,然后回去沐浴焚香, 以确保他过去找他的时候,不会闻到那种难闻的味道。
“这倒是,偶尔也会有鸟雀在上面筑巢。”
奈落眯了眯眼,怀疑的视线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外捕捉而去。
无惨像是听到了件有趣的逸闻,轻轻呵笑了声。
“现在确实有只‘鸟’待在上面。”
那只“鸟”说不定还在叽叽喳喳地叫。
“是吗?山雀有时也会啄食一些紫藤花。”
珠世得到无惨的示意,在奈落捕捉到源彦那两条被紫藤花挡住大半的双腿前,用着添茶的名头,缓步走到奈落边上,帮忙遮掩。
也就是在回去时,她才发现从奈落的这个位置看,似乎根本看不到。
紫藤花的枝条繁多而厚重,但同样也有比较稀疏的地方,无惨那侧看过去便能看到不少空隙,至少那位藏身于花藤中的青年在那一刻无惨能够看见。
无惨凶狠地瞪了一眼黑发黑眸的青年。
还有胆子笑?
那家伙就跟没长大的小孩一样,一前一后晃着自己的腿,对于他阴狠的眼神视而不见。
源雅一再不下来,他不敢保证自己接下来能不能压得住脾气,而不当场掀桌。
但显然,源雅一今天选择叛逆到底。
养的小宠开始违背主人的意愿了。
感觉被冒犯的无惨火气又窜上来了几分。
觉察到鬼王的怒火,珠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端庄漂亮的无惨。
不得不说,这位脾气差劲的恶鬼,长得实在是貌美。
但姣好的容颜,是一把利刃,也一剂断肠毒药。
源彦……
珠世见到那位黑眸青年的行径,不由得在心里默默捏汗。
她可是清楚记得无惨离开前怎么说的。
源彦这么做,无意识故意挑衅。
那位年轻的武士,该不会是被无惨给迷住了吧?
越想就觉得可能性越大。
如果说那天晚上是无惨把源彦给打晕了,后者没法反抗就被捆了回来,那算是情有可原。
毕竟无惨也不是什么三流货色,寻常人压根奈何不了他。
但源彦第二天醒来,丝毫没有逃跑的心思,就显得非常可疑。
正常人不应该奋起反抗吗?
实在不行叫两声也可以。
无惨的态度和性格,那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
可结果呢?
这个叫源彦的人,在听到无惨要将他困囚在身边,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同意了,甚至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要不是她检查过,都怀疑无惨把自己血液给了源彦。
无惨真的没有给人下什么迷魂药吗?
怎么会有人主动靠近无惨?
要说珠世对源彦的第一印象,那就是——一个好人。
路见不平,仗义相助。
不是好人又是什么?
要不是她和无惨当时发现了他,源彦其实是打算悄悄离开的吧?
可无惨毫不犹豫把人给抓了。
而现在……源彦在听到无惨的命令后,竟然敢光明正大地违背,还大大方方坐在无惨最讨厌的树上看他。
——色迷心窍,连命都不要了。
珠世得出了结论。
不敢相信,有人会喜欢无惨这种。
果然脸是加分项。
不过最让她奇怪的点,还是无惨对源彦矛盾的态度。
有时候无惨会莫名其妙的发很大的脾气。
有时候又会在源彦面前收敛全身的棱角。
她不知道无惨想从源彦身上寻找到什么,可能是“过去”?
想到这,珠世自己都忍不住抖了两下。
无惨轻哼了声,别过脸,但也依旧能感受到源雅一平静而专注的视线。
像是在欣赏一盏精致的琉璃杯,上面的每个纹理都要细细逡巡过去。
那家伙……
恶鬼面无表情地给自己灌下一杯紫藤花茶,淡淡的灼烧感自胃部蔓延而来。
紫藤花香薰得他火气又上涨不少,光是想想一会儿他还要抓住那只到处跑的“鸟”,他就想作呕。
别说离得近的珠世了,羂索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无惨那杀气腾腾的视线。
真是恐怖。
源雅一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呢?
不会是在故意挑衅吧?
“你不怕他找你算账?”
羂索藏身在更味隐秘的位置,而他身上那套淡紫色留袖几乎完全融入了周边的紫藤花中,站姿远处看,根本瞧不出来什么。
源雅一茫然又无辜地眨了眨眼,“什么?为什么要找我算账?”
他没听懂啊!
别问他。
他还没在心里对着无惨指指点点呢!
羂索:“……”
他们俩谁跟谁,这就不用瞒了吧?
先前那句疑问中的人称代词,已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源雅一——「我知道那就是无惨,别装了。」
可惜源雅一打定主意要装到底了,相当自然地避开了羂索别有深意的视线。
良久,邪恶的诅咒师才感慨了一声。
“……你们俩真会玩。”
就算是那些贵族,也没这两个家伙玩得花、玩得好。
源雅一本来打算闭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无惨,施加精神上的压力。
但安静了一会儿后,他没忍住警告羂索:“别再写那种奇奇怪怪的日志了,我不想看到第二本,明白吗?”
羂索心中咯噔一下,挂上虚假的笑容。
“明白。”
源雅一:“要不你立个‘束缚’吧?你在我这的信誉值不是那么高。”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快接近零了。
羂索:“……”
小题大做!!!
无惨这下是彻底没了和别人闲聊的心情,对面的奈落那是越看越心烦,对方的每一个字音落在耳畔,都会觉得吵得要命。
“咳咳咳……”
他轻飘飘看了眼珠世。
后者心领神会,立刻弯下身,“十分抱歉,阴刀少城主,月姬殿下受不了太冷的风,所以……”
有些话不用说的那么清楚。
奈落善解人意道:“那姬君赶快回去休息吧!过两天我们可以出去赏樱。”
无惨:“……”
珠世:“……”
怎么还有下次?
无惨冷了下脸,没再多言就站了起来。
而也就在这刻,奈落从微微飘动的纱幔缝隙间,陡然对上了一双瘆人的猩红眼瞳,心跳突兀地空了一拍。
传言能透过眼睛,看到隐藏的灵魂。
而月姬眼中的神情,他很熟悉。
因为他经常能从自己身上看到。
是野心、是阴戾、是暴虐……
曾有无数次,他从水镜中与那种眼神相对而视。
……无惨该不会一直用这种眼神看他吧?
——难缠的家伙。
而无惨只是漫不经心地掠过一眼,淡然地错开了视线。
——麻烦的家伙。
他再去看源雅一坐着的那块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
源雅一见无惨起身,撑着身下的树干,翻身跳下,立刻找了条不太起眼的小径钻进去就开始狂奔。
羂索穿着修身的女士和服,只能拼命迈着小碎步。
“你疯了?”
“他要来找我了。”
羂索:“……那也不用跑这么快吧?别忘了他现在可是一位矜持的贵女。”
无惨在外还是挺喜欢维持人设的。
源雅一这家伙该不会和无惨玩什么心照莫宣的暧昧小游戏吧?
羂索抖了抖肩,顿感一阵恶寒,他现在有点后悔再次跟在这两个非人类身边了。
源雅一回头,深深望了眼羂索,黑漆漆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不懂”。
羂索还奇怪着。
然而不久后他就知道了。
——无惨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瞬间转移到了原先的院子里。
源雅一刚进门就被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掐着脖子,直接带到了地上,他甚至还没看清无惨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嘶——”
“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我的命令。”
无惨本想深吸口气,平复一下过激情绪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哪知道源雅一身上的紫藤花香猛地窜进了他的鼻腔。
腹部仿佛被人痛击了一拳,内脏再次绞紧。
太难闻了。
太恶心了。
这家伙是直接泡进了紫藤花打成的酱汁里吗?
都已经腌入味了!!
恶鬼想要尖叫、嘶吼。
源彦是怎么敢这么做的?
在明确知道他不喜欢紫藤花的情况下,还敢往那种地方跑。
是故意的吧?
为什么不肯听他的话?
为什么要违背的他的命令?
为什么不能乖顺一点?
无惨讨厌一切容易失控的事。
而源彦,这个似乎拥有和源雅一同一灵魂的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总是喜欢试探地做一些他极其厌恶的事,打破他原有的规则。
源彦怎么不干脆跑去产屋敷家的那个猎鬼人组织里住下?
源雅一无声地笑了笑,讨饶似地举起了双手。
无惨这下是真的炸毛了。
有那么不好闻吗?
虽然花香浓了点,但味道也还可以吧?
比无惨屋子里的熏香还有更清淡些。
无惨这下彻底炸了。
“你怎么好意思笑的!”
比起源彦泡进紫藤花团里,更让他火大的是源彦不听他的话。
这家伙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他不得而知。
掐着源彦颈部的手微颤着。
给这家伙几滴血,让源彦成为自己的下属,永远也无法违背他,永远就只能依赖他、服从他。
无惨尖长的指甲陷入源雅一的皮肉中。
只需要一点点……
可在对上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他又猛地抽回了手。
羂索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巨响和源雅一的痛呼,与站在阴影中的珠世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挪开视线。
诡异地产生了些许惺惺相惜。
这简直就是家暴现场啊!
难怪源雅一跑得那么快。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羂索有些幸灾乐祸地想。
可惜无惨肯定打的不是很过分,不然源雅一会反击的。
“备水!”
无惨尖锐的嗓音传了出来,他早就火冒三丈了。
但凡换个浑身散发着紫滕花香的人站在这,他都不会允许那家伙进门。
在源雅一的反抗无能下,他被愤怒的恶鬼扒干净直接塞进了浴桶里。
水中似乎泡着某种香味馥郁的草药,有一点点冷梅香。
看无惨那架势,像是要把他给腌成另一种更好闻的、至少是无惨自己比较喜欢的味道。
在恶鬼的再三警告之下,源雅一老老实实缩在水里,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睁着黝黑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无惨看。
“……”
有什么好看的?
无惨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转身绕过屏风离开。
而在屋内壁龛边上,正大大咧咧地开着一扇通往异空间的门。
“无惨大人。”
鸣女跪坐在不远处,手中依然抱着琵琶。
无惨冷眸扫过眼前的无限城,没看到他想要见的人,不禁皱紧了眉。
“绯呢?回来了吗?”
那小孩虽然已经在他身边待了五百多年,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方必须与他寸步不离。
本质上可能比他的年纪还大,但绯在心智上其实还是个小孩子,能安分得下来才奇怪。
在他这边没什么事的时候,绯就会自己跑出无限城玩。
反正人总归是丢不了的,绯要是不记得回来的路,那也可以不用回无限城了。
“已经回来了。”
“人呢?我不是说我一到这就得见到她吗?”无惨耐心尽失。
鸣女忙拨动琴弦,无限城内的门扉和房屋立刻开始变换,一件不大不小的和室敞开着障子,悬挂于无惨眼前。
“无惨大人!”
绯正趴在榻榻米上,举着一只竹编的蜻蜓,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她偷偷回了武藏国,可惜并没有在那里碰到源雅一。
无惨扬起刻薄的唇角,带着无尽的恶念与畅快宣布道:“我找到那家伙了。”
他要绯亲眼去看看。
绯是源雅一的神器,她一定认得出来。
绯脸上的笑容一僵。
什么?
找到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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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子叭[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