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吃掉
无惨疯了。
源雅一无比确定, 他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扭转了对无惨的看法。
原来那不是平静,是已经被气到发疯了。
无波的湖面下尽是汹涌的暗流,只等人一跳进去, 就将其残忍地卷入其中。
他怔愣地注视着俯视他的无惨。
屋内并没有点灯, 连月光都没有照进分毫。
恢复男相的恶鬼同样是一件黑底和服, 但上面的线条因为无惨的急促喘息, 仿佛活了过来, 看得人头晕目眩,仔细观察, 才发现是层层叠叠的银丝唐草纹。
源雅一忽然讨厌自己的夜视能力。
那些扭曲的花纹晃得他脑袋晕晕的。
“你是怎么敢的?”
无惨坐在源雅一的腰腹上。
一只手以一种可怕的力道同时按住他的双手。
另一只手则是用力捏着源雅一脸颊两边的软,指尖抵着颧骨,像是要直接捏碎。
“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
恶鬼鲜红的唇瓣都在微微颤抖, 细碎的字音从齿缝之间泄出。
“敢这么做。”
源彦绝对是唯一一个把他的话当耳旁风的人。
他离开前叮嘱过多少次?
不许离开不许离开!!
可结果呢?
他回来一看,院子空空荡荡, 原本应该老老实实在寝殿里等他的人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了, 甚至还不知道用了什么诡诈的话术带走了绯。
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
源彦以为凭他的两条腿能跑掉吗?
很多事从他们遇到的那刻就已经绑死了。
要怪就怪这家伙自己当初多管闲事,运气还不好。
面对表情愈发狰狞的恶鬼, 源雅一沉默了片刻。
“我真的没想逃跑。”
这下他可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他还没什么让无惨信服的人证。
看这样子,无惨怕不是连绯也不信了。
就算是不断重复一千遍无惨也不会相信。
除非一开始是他自己走回来的,而坏就坏在——是童磨在无惨的吩咐下先一步找到了他。
当时还有很多目击证鬼。
事情的性质在无惨这彻底扭转了。
仍然掩藏于月色的阴影下的珠世有些担忧地望向屋内。
她在不久前闻到了那股醇香的气味。
那个人类是稀血, 无惨以往进食的时候,都是极其克制斯文的, 喝口血都得用一盏漂亮的平口碗慢条斯理地喝, 从这点来看, 倒是能看出对方出身贵族的影子。
可从没有让食物的味道扩散出来过。
珠世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源彦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不,应该还没有。
不然血味应该更浓点。
无惨让她在这里等着,不就是等会儿打算让她进去捞源彦的命吗?
今天晚上源彦不会太好过的。
但她无能为力。
要是有人帮源彦, 无惨会更生气,整座城主府剩下的那些还活着的侍从护卫,很可能都会死。
珠世深吸了口气,内心挣扎。
为医者习惯生死,但看不惯无辜之人的死亡。
无惨血淋淋的双手在源雅一敞开的衣襟和袒露的胸膛上抹开,黏糊糊的血渍如墨般覆盖了白皙的皮肤,留下淡薄的痕迹。
而侧颈上那条细线中渗出的血珠也逐渐止住,凝成了眼神更深的血痂。
空气中弥散着铁锈似的腥甜味道。
恶鬼的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一碟盘中餐,而现在,他正在为他的菜肴点缀上更好看的色彩。
好在这里只有无惨一只鬼,不然源雅一早就听到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了。
“你要吃了我吗?”
无惨的指尖认真划过皮肉,似乎是想在和一个合适的位置开一个口子,或者是打算切下一块肉。
恶鬼挑起尖锐的声调,听起来一如既往的讥嘲。
“吃了你?!”
他是想要那么做。
甚至能想象出服用这家伙血肉的画面。
但他从没有吃下过他人的肉,尝试过,结果痛得要死,都是因为源雅一那个该死的诅咒,要不是……要不是……
“那可不够,你以为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惩罚源彦。
这家伙是第二个敢对他食言的。
明明是已经答应的事,为什么做不到?
源彦要怪就怪自己。
是他自己那么不听话。
无惨遮住那对无光的黑眼睛,让黑暗彻底笼罩源雅一,紧接着他俯下了上半身,躬着脊背。
源雅一脖颈一痛,呼吸骤然加快。
起先他以为是无惨咬了他一口,但并不是。
某样……暴躁的东西挤入了他的血管里?
无惨把什么东西灌注到他的血液里了?
接着他微张的唇齿便被堵住了,呛人的血腥味瞬间涌入了喉口,腥甜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无惨破开一道口子的手腕里渡了过来。
濒死的窒息感让他头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头发。
见源雅一想要吐出来,无惨死死贴着他的唇,冷声命令:“吞下去!”
他以为他的血很廉价吗?
随随便便撒在地上,都有无数鬼去舔舐。
“呃……”
源雅一忽然想起来,他曾见过一次无惨赏赐手底下人鲜血的样子。
恶鬼有一根长长的、类似蝎尾似的长刺,在那些鬼带来有价值的东西时,无惨便会通过那个东西给予他们自己的一两滴血。
最大的作用无非是提升实力。
而他体内的那些,绝对不止几滴那么简单。
无惨想要将他转化为鬼!
源雅一嘴巴翕张,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呛入一口冰凉的咸甜液体。
“咳咳咳……唔……”
等等,倒数让他说句话啊!
喘口气也行。
无惨以为他要吐,居然用手捂住了他的嘴,直接硬灌,愣是不让他呼吸。
源雅一:“……”
虽然死不了,但也挺不好受的。
他该说一句真慷慨吗?
无惨给下属是一两滴一两滴地给。
对他,不仅用针捅他脖子,还灌他喝了那么大一口下去,生怕他少吸收了一点是吗?
血型要是不合怎么办?
源雅一并不觉得无惨的血能将他成功转化为鬼。
他又不是人类。
无惨冷漠地盯着身下浑身颤抖的黑发青年,抬起手腕,撕裂的伤口迅速愈合。
他能感受到自己血液在逐渐融入源彦的身体中,正在一点一点蚕食“原住民”。
源雅一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了一层薄薄的虚汗。
因为体内原本稳定流淌的血被无惨的强行侵占,源雅一胸膛快速起伏,整个人处于一种类似溺毙时的状态。
他想要蜷缩成一团,但无惨在牵制他的行动,什么也做不了。
无惨眸光微闪,可怕的偏执与兴奋在其中交织。
等源彦转化完成,他就让人去找一个稀血过来。
一开始要食用大量的食物。
鬼的食物——血与肉。
用人类的新鲜血肉来彻底污染这张充满淡泊神性的脸。
到时候源彦的心声与行为,都将被他完全掌控。
那根漂泊不定的线即将被他牢牢攥在手心里。
一想到全身心都将被自己所控制的源彦,无惨的血管中仿佛有团无形焰火在窜动,每一寸皮肤都跟着灼烧了起来。
他抱着一种古怪的欣赏目光注视着因他而痛苦的源雅一。
恶鬼恐怖的夜视能力能让他看清青年身上每一丝变化。
脖颈上那些蜿蜒的青筋、湿涔涔的柔软黑发、从额头与鼻梁上缓慢滑落的晶莹汗珠……
源雅一咬紧牙关。
等他自己的血液将那些入侵者反向吞噬。
这过程可不太好受。
无惨的血活跃度很高,能在瞬间蔓延全身。
他此刻就感觉有无数把小刀子在身体中的每一根血管里切割。
这和钝刀子磨肉没什么区别?
排异反应太严重了。
源雅一在心中暗骂了句。
下次绝不会再让无惨把血给他了。
这也太疼了吧!
源雅一再次怀念起身为咒灵时的低痛感。
无惨颤着手指慢条斯理地顺着源雅一脖颈上的那些细细长长的淡青色筋络移动。
猩红的唇角微微上扬,温吞地露出两颗不知何时长长了不少犬牙,最后彻底咧开一个悚然的病态笑容。
快点,再快点。
他不相信源彦所说的任何话。
所谓信任,源雅一早就在他面前把这玩意儿给碾碎了。
他要自己去听听这家伙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源雅一深吸了口气。
等无惨一会儿发现他并不能转化为鬼,该不会炸吧?
这个装不出来。
他还是做好等下正面迎接炸弹的准备吧!
月亮逐渐西斜,下了树梢。
在无惨期盼的目光下,源雅一逐渐平静了下来,狼狈蜷缩在榻榻米上的身体也不再继续颤栗。
梅红色虹膜里的裂纹在情绪起伏过大的情况下,似乎有多了两条。
然而,无事发生。
寝殿陷入一种可怖的死寂。
双手攥紧时,指骨不断挤压的咯嚓声打破了叫人心惊的安静。
无惨面色阴沉。
源雅一默默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恶鬼压抑的脾气瞬间爆发。
“为什么?!”
无惨双手抓住源雅一散开大半的衣襟,将人咚的一声怼到那架沉重的檀木屏风下面,膝盖猛地跪在源雅一的大腿上。
盛怒之下,一切动作都变得粗暴至极。
源雅一被迫抬起脸看着残暴的恶鬼。
不得不承认,无惨的确有张完美的骨架。
就算发疯也很好看。
比起此时跟疯子没什么两样的无惨,他仍然一如既往的淡定,还有余力安抚般捏了捏无惨绷紧的小臂。
“什么为什么?”
无惨张嘴露出森白的牙。
“你为什么没有变成鬼?”
源雅一还真不知道。
无论他是神明还是咒灵,看着像人,归根到底还是和人类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无惨对人类那套不一定对他起作用,眼下这状况就是最好的证明。
意料之中。
无惨的确很生气。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阵,只是抬个手的功夫就把边上那面几帐给砸碎了,淡紫色薄纱如一阵缥缈的烟雾缓缓铺在地上,其中一角盖住了源雅一的小腿。
细碎的木屑溅了一地,紧接着便是各类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黑色的枳棘不受控制地毁坏一切。
无惨很想对着源彦发脾气。
但他同时也很清楚,他要是认真,这家伙很可能会死。
源彦不是咒灵,真的捶上了两拳,怕不是当场气绝。
无惨阴晴不定地退到另一边,将还算完好的书架给毁了。
源雅一踉跄着站起身,湿冷的手圈住无惨瘦削的手腕,沉默着没有说话,像是无声地安抚。
“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无惨恶狠狠地瞪着源雅一。
确实。
源彦和其他人类不同,和源雅一也不一样。
这家伙似乎永远都是个例外。
不能将其转化为完全受自己所控制的鬼,这种超脱预料的感觉并不好受。
“今天晚上是我的错,我不该没告诉你就离开这。”
无惨红眸一斜,眼神比刚才还要恐怖。
源雅一立刻改了口。
“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走出这座院子。”
无惨面色稍缓,但显然还在气头上,更多的是不解。
为什么没有变成鬼?
这不正常。
“然后下次还敢是吗?”
他反过来扣住源雅一的手,凝视着侧颈出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
难道是给的血不够,才没成功转化的?
不,没成功的那些都死了。
源雅一很少承诺什么,有些事脱口而出就是“束缚”,这种绝对会打破的保证,他不会立下。
见状,无惨当即冷笑。
源雅一轻叹了声,接下来的话,更像是在对数百年前的无惨立下了一个承诺。
“我终归会回来的。”
无惨是他仅剩的锚,也是唯一一个。
对方参与了他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无论如何,他都选择回来,而不是离开。
除非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和无惨,有任何一方真心想要对方死。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无惨气得那么狠,竟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
有杀意,没杀心。
就算源雅一再不可置信,这也是事实。
从人类祈愿、憎恶、恐惧……等等正负情绪中诞生的存在对于情感的变化不是一般敏锐。
源雅一很相信自己的判断。
仅有的一次显现杀心,还是在无惨得知他假装神明骗他的时候。
那次他是真的以为他俩彻底完了。
无惨按住源雅一的后颈骨,将对方的脑袋压下来些许,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音。
“你怎么保证?呵……骗子……”
“没法保证,你只能选择相信,但这是真话,并且我绝对能做到。”
等同于“束缚”。
只是少个交换条件。
因为承诺是相互的。
源雅一顺着力道倾身过去,在无惨再次发脾气前压上另一瓣冰冷的唇,与其置换气息。
原先凝固在嘴角的血渍和重新流淌出的鲜血随着体温的交互而相融。
无惨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反而揽抱上去,像只恶兽一样撕咬着自己捕获的猎物,肆无忌惮地享用着那些攫走他食欲的黏稠血液。
……
夜色正浓之际,只披着一件薄薄单衣的无惨抚上源雅一的侧面,借着惨淡的光线描摹着舒展的眉眼。
他不甘心。
一个先前浮现在他脑海里但又被他否决的可行想法重新冒了出来。
暗夜中。
恶鬼若有所思地眯起了漂亮的梅红色眼睛,顺带藏好其中的跃跃欲试。
“滚进来。”
在外面快等到天亮的珠世提着一个木制的药箱走了进来。
先前在外面听到了无惨气愤的嘶吼和砸东西的动静,此时看到满地的狼藉也不意外。
唯一还算完好的就是那张铺着软褥的矮塌,源雅一正侧躺在上面,应该是睡着了。
而无惨则是斜坐在枕边的位置,接着昏黄色的烛火卷着本书在看,另一只手藏在暗处的手似乎是在……扶着自己的腰?
珠世只看了一眼,便快速挪开了视线。
带着一丝夜凉的空气中全是血腥味,干燥的榻榻米上渗入了暗红的色调。
是源雅一的血。
而当事人身上全是伤口,很难看到一块好肉。
抓痕和咬痕。
有些深可见骨。
真的……没有变成鬼。
珠世眼睛一亮,稳住手,用块干净绵软的布帛粘上药膏给源雅一上药。
至少命是保住了。
她以为自己今夜会见到一具没了血肉的骨头架子。
现在一看,结果还算不错,人活着就行。
源雅一没被无惨吃完,但也离吃掉不远了。
“别做多余的事。”
无惨始终盯着珠世的动作,眼睛都没眨一下。
对方心里想什么,脑子里是怎么思考的,他一清二楚。
源雅一的血肉对于鬼来说很有吸引力,要是珠世刚才动了一个让他不开心的念头,下一刻可能就会消失某个身体部位。
但珠世没有。
她只是在怜悯源雅一。
为什么?
因为遇到了他吗?
无惨当即嗤笑一声。
等珠世敷完药后,他就将睡得死沉的源雅一带回了重新建好的无限城。
源雅一原以为这是有惊无险的一晚。
如果第二天醒来没有看到无惨准备打断他的双腿那就更好了。
“!”
他就知道无惨没那么容易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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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
珠世:CP站反了?[害怕][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