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小片空间仿佛凝固,又扭曲。许宴像机器一样定格了近半分钟,接着很僵硬地笑了下,声音从旁空落落地传来:“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你别说气话。”
略微的发作过后,宋初昀只感觉一切激烈的情绪都距离他很遥远,他能给的反应只有平静:“这是不是气话你分的清。”
“那我不同意。”许宴开始一贯的胡搅蛮缠,第一遍语气还不太严肃,重复的第二遍语气沉缓下来,“我不同意。”
这场若无其事的戏他们携手共演了那么多天,现在宋初昀一点也不想再继续下去,他把话说的分外直白:“你不同意没用,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分手不是。”
甩人这件事宜快刀斩乱麻,宋初昀再清楚不过,所以讲完这句话,他直接将羽绒服从椅背上提起来,淡声道:“这周我不会回家,你找时间把你的东西都带走。”
接着便要离开。
他刚站起来,许宴就见状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用的力道攥得他生疼。宋初昀向过看去,一根根地去硬掰对方的手指,绕是他表现得再淡定,也难免呼吸声加重。
外套从臂弯处掉落在地,许宴在这里跟他杠上,他刚挣脱,对方又固执地拽死他的另一只手,最后宋初昀也只得无奈地不再尝试与桎梏抗争。
“是我还做错什么了吗?”
没给宋初昀任何回答的时间,许宴略显急躁的下一句就朝他砸下来:“如果你不想见到那个人格,或者觉得面对我这样的人太累,以后我在发病的时候离你远远的,这样可以吗?”
难耐地闭了下眼睛,宋初昀头疼道:“有区别吗?你之前不也是这样做的吗?你能控制你自己吗?你的另一个人格会和我打交道不是在所难免吗?”
他根本控制不了,不然频繁地看病做什么,而且宋初昀能感觉得到,最近许宴的这两个人格交替得愈发混乱,也不知道是病得更重还是更轻。
许宴开始晃他的胳膊,一开始只是一下,后面持续着期盼他给予一个反应,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我会好的,你相信我,真的会好的。”
他当然也想要许宴好,但谁都知道,那还要经过一段不知尽头的痛苦时间,而宋初昀不愿意掺和进去。
这时候宋初昀的脑子已经快转不动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话题的跑偏,紧急将一切拉了回来:“你没错,你唯一的错只有瞒着我这件事,但我不想跟你计较了。”
宋初昀深深地呼吸,视线仍停留在自己泛红的手腕上,片刻后缓缓地接上道:“而且我不是因为你的病才要和你分手的,许宴,你千万别这么想,也别在这上面跟我纠结。”
“那是因为什么,我妈?”许宴快速地接上话,“我知道你一直顾忌我妈的关系,这些都不用你担心,我都会处理好的。我不喜欢omega,我只想要你。”
宋初昀说那句Alpha和Beta的大论压根没想那么多,随便找找理由而已。分手本来也不需要那么多理由,就是不想继续了,这是一个非常主观的念头,没必要往下剖根究底。
他知道许宴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可是许宴仍在自顾自地往下说。
“嗯,也不是。”许宴替他回答了,接着很悲伤地笑了声,“对,你是贪图新鲜,我也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我还分得清你还爱不爱我,你冠冕堂皇地说了这么多,想打发我为什么不愿意说一句实话。”
宋初昀实难忍住地抬眸,绷着张脸道:“什么实话,你还想要什么实话?”
一定要逼着他说他就是介意对方的病,他觉得这太麻烦吗?
生病不是许宴的错,但想分开也不是他的错,这实属人之常情。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这种情况下愿意与伴侣共沉沦的,也许有,但绝对不是宋初昀,说他现实也好,说他冷血也罢,总之他不想和许宴再耗下去。
他们会在一起就是图个开心,也不是什么正常恋爱,现在糟心事一堆,与其一个又一个的麻烦解决,倒不如直接分开一了百了。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将这些内心所想说出来,是因为他对许宴还是有些真感情,他知道分手这件事必然会对对方造成伤害,但他希望将伤害降至最低,起码许宴不要因为自己生病这件事而责怪自己,这对病情绝没好处。
宋初昀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为许宴着想,但许宴话里话外却都要逼着他给一个份量充足的原因,好像他只能有爱和不爱这两个选项,不能有任何其它,比如爱得不够。
不过既然许宴想要,宋初昀也不是不能给他,这种话宋初昀说过得太多,哪怕这回实在有些违心。
许宴仍是微笑着的,一贯低眉顺眼的、讨好他的微笑。只是他的眼尾已经红了一片,泪水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的,连带着宋初昀也心酸得不太好受。
“你真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吗?”
强迫着自己达成对视,宋初昀轻浮地勾起唇角,悠悠地告诉他:“我就是腻了。”
好像两个人的笑容需要控制定量,许宴笑容消退,渐渐化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定定地盯宋初昀的眼睛,眼泪突然地滚下来一颗,目光像是要将那里硬生生烫出两个血洞。
他周身的气场变得隐隐富有攻击性,是他这么久以来都在宋初昀面前刻意收敛的本性,好似快要猛兽出笼。
“我不相信。”许宴突然将宋初昀往近扽去,好像逼仄的距离可以让心也愈发靠近,他将每个字眼都细细咬弄着,“你就是因为介意我的病才这样的,对吗?”
不得不说,许宴真的很敏锐,但宋初昀不想承认这一点。
而且细想,事态已经足够复杂,没必要弄得更复杂,倒不如直接一口咬定不爱,他不上也不下、优柔寡断的真实感受对他们谁都不好。
站稳下身型,宋初昀佯装无谓地耸了下肩,语气轻松而怨怪:“随便你怎么想,我本来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直接的。”
他又去扒许宴攥着他的手,这回极意外地轻易便褪离下去。
宋初昀向后拉开几步距离,拧了拧自己酸胀的手腕,接着从地面捞起自己的羽绒服,想转身就走,但犹豫着还是又放下了一句堪称诚恳的话:“你好好治病,你那么聪明,这点毛病肯定影响不了你的生活,而且很快就会好的。”
许宴好像咬死了他的介意,追问道:“所以治好了你就会和我好吗?”
“不会。”宋初昀不想给他一点希望,“你别想着我了,像你说的,我这人就是喜欢新鲜,你没必要和我耗时间。”
他不敢正眼去看许宴,余光告诉他,许宴早已经泪流满面。
宋初昀知道许宴不是那么容易脱手的玩物,也想过摊牌的场面会有多么轰轰烈烈,但是他没想过自己居然会那么累,几句来回,连掀起眼皮都困难,每一秒都是煎熬。
宋初昀把衣服三两下草草套上,绕过圆桌,一步步地往包厢门走。他隐约也感觉不会这么轻易,只是设置好的程序让他抓到一点空隙就要逃,也无暇顾忌那么多。
许宴或许会从背后突然地抱住他,也或许会再次地抓住他的手,只是宋初昀没有想到,对方仅用一句话就成功拦截了他的脚步。
“假如你以后都再也见不到我了呢?”
许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一点哭腔:“治好的意思是两个人格只能保留一个,你现在对我这么绝情,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再也见不到我了。”
宋初昀的心跳漏了拍。
虽然他有理有据地怀疑对方具有双重人格那么久,今日也得到了证实,可这件事荒谬到并不是让人能够那么轻易地拥有一个实感,但这句话做到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不了解精神分裂,只知道这是一种认知层面的问题,一个人觉得有两个自己,治好病大概是两个人格的认知都正常,明白‘自己’是自己。
可是这样,如何不是另一种本我的消亡呢?
哪怕面对是一个陌生人从鲜活到消逝的生命,宋初昀都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他好不容易维系的面具在一瞬间碎开,但好在同样凝固的表现下没太明显。
他猛地转回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很深地望向许宴,嘴唇蠕了蠕,想说什么却组织不出来。
——那别治了。
宋初昀承认,自己听见的第一刻冒出的确实是这个想法。硬要区分,他知道哪个才是他付诸情感的恋人,哪怕不在一起了,他也不希望对方会有这样的结果。
但理性上,他又明白这种想法极其的病态,许宴明明就是许宴,说这种话好像是在助纣为虐的极端。
许宴突然地软下声音,又变回了一如既往的温情脉脉:“我就知道你在口是心非,别担心了,我都会处理好的,我多给你一点时间去接受,好吗?”
宋初昀眼睁睁地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一步,两步,直至停在自己面前,轻轻地揽住了他,达成一个拥抱。
宋初昀没办法对此做出任何一点反应。
“好了,我不会消失的,都是骗你的。”许宴在他耳边轻语,“要消失也不是我,只会是那个人格。”
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自己才是主人格吗?
这是为了安抚他而说的假话吗?还是许宴真的病得严重到认知混乱的这种地步了?分明那个人格是主人格才更合理。
而对方闹这么一出又是想做什么,证明他还是喜欢他的吗?还是要用怜悯心来绑架他,好让他们继续藕断丝连?如果是这样,这的确是个很成功的手段,因为宋初昀的确不够忍心。
宋初昀的大脑已经混乱到完全无法思考了。
他的感官回归得异常缓慢,好半晌才推开对方,他看着许宴,又好像没有,眼里是一片虚无。
“下次腻了的这种话不要再说了。”许宴轻轻地叹息着,“你说得多了,我真的会相信的。”
宋初昀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坚持下初心的,哪怕他的言辞变得不再那么犀利,但依然艰涩地说出来一句:“许宴,你别这样。”
压盖人性这很困难,但宋初昀明白自己更想要什么。
他宁愿在后面想起来今天都愧于自己的无情,但生活依然自由无畏,而不是持续、反复地纠结着深陷泥潭,一时心软,就永远会面临心软。
许宴在这时突然地抬手去擦脸上的眼泪。
或者更该说摸,因为他将自己湿润的手放在眼前看了看,继而皱起眉,让宋初昀瞬间意识到了有什么变得不同。
宋初昀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眯起眼,紧紧锁住这人格切换的一幕,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想象中的痛苦挣扎,前后不过一两秒,就脱胎换骨般地换了个气质。
同一个名字,宋初昀喊出了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味道:“许宴。”
终于收起手,许宴没有低头,仍保持着平视的姿态,只是将目光下放回宋初昀的脸上。
他大概知道他们是在吵架,也知道原因,无非是宋初昀发现了两个人格的事情,因为他在快出来时听到了‘自己’说的那些主体性宣言。
实在可笑至极。
虽然不知道宋初昀是怎样发现这一切的,但到了这一步,许宴自然没必要再去装成对他百依百顺的软骨头样子。
“宋初昀。”许宴平铺直述地道,“我想你应该不会信了他的鬼话,分不清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吧。”
宋初昀愣愣地眨了下眼,忽地笑了。
出现的第一刻,对方不同他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么久以来瞒着他跟他玩这些爱情游戏,关注点居然奇妙地放在了这里。
那个许宴瞒着他,他倒还有些能理解,但是面前这位,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发现自己完全是想错了,他还是把好赖分得很清楚,这个许宴骨子里的冷淡傲慢实在让他厌烦得一如既往,因为现在他有一种攻击对方精神病赶紧看病去吧的冲动。
但宋初昀最后还是忍了。
“关我屁事。”
谁是主人格,这对宋初昀来说根本一点也不重要。
宋初昀几乎在瞬间冷下脸,刻薄地通知对方道:“对了,告诉你一下,我们分手了,你最好赶紧收拾好你的东西从我家里滚。”
才刚‘醒’过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许宴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对许宴来说,哪里有什么‘我们’,更该是‘你们’,但宋初昀的用词竟让他也有一种他才是那个被像垃圾一样甩开的人的不爽快。
争辩的欲望不由自主地从心底萌生,但容不得他多想,宋初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接着“啪”地一声甩上门。
许宴只得缓缓地抒出一口气,胸口沉闷的阵痛却还未有所消解。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手机去看时间,紧接着环顾四周,心想这也算不负他对宋初昀的了解,先前还以为他们两个能有多么的情比金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