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宋初昀也不太确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种荒谬的话,但许宴面不改色的反应,让他的心慌感愈发湍急起来。
过去好半晌,许宴才发声,情绪莫辨地问他:“什么意思?”
宋初昀意识到,无论他面前的是许宴的哪一个人格,这句话带来的后果好像都不会太好。如果是那个爱恋他的许宴,对方不会愿意自己把对方认成另一个人格,如果是那个厌恶他的许宴......
突如其来的变动几乎掀翻了他的所有认知,他本能地不想继续对这种可能进行延伸思考。
宋初昀紧张地吞咽口水,许久没有说话。
“宋初昀,你觉得我是谁?”
这回许宴把话说得更明白,语气也更重了些,场面的气压低到宋初昀有点想要破拐子破摔。
无法承担这种针扎般的对视,宋初昀愤而别开眼,目光转落向角落处。几秒后,他又是猛地回瞪回去,干脆直接把话给挑明了:“你的那个人格呢?上次你说你才是主人格,那又是什么意思?”
他暂时还是对许宴保持最原始的看法。
许宴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平静道:“所以你是想让他出现放你走。”
“主人格。”许宴似乎没对他‘认错人’的事感到生气,并不纠结于此,只缓慢咬弄着这个词语,忽地轻笑,意味嘲讽,又问他,“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话讲到这个地步没必要遮遮掩掩,宋初昀勉力定下神,硬邦邦地实话实说道:“我不认为你是主人格,一直觉得你在逗我,我认识的许宴这么多年都是一个样子,突然变了,又有精神分裂,说你是主人格你觉得我会信吗?”
许宴的心情似乎变得好了些,因为他挑了下眉,认可道:“你说得对。”
所有人都只会认他,因为他才是一直以来的许宴。
宋初昀只觉得他们此刻的交流透着股古怪,他再也无法忍耐早便蔓延开来的恐慌,这句疑问再一次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了:“你是谁?”
那个许宴不该是这种反应。
面对他的探究,许宴也依然只是保持着高高挂起的态度,好像他的所有心思都无从遁形,但就是无论如何也不给予他一个定论,要让他自己思考着惶惶。
而这种放任似乎已经算是个答案。
宋初昀不愿去相信,狠狠地咬牙,一字一顿地强调道:“你到底是谁?”
有些话,他要听许宴自己说。
——“你觉得呢?”
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像是一道重锤,顿时击得宋初昀七零八落。他的大脑乱成一团,无数个问题挤出来。
所以囚禁他的非彼许宴吗?可是对方为什么要囚禁自己?有什么图谋?发疯撞向楮秋砚的是谁?这段时间和他在一起的又是谁?那个许宴去了哪里?病快治好了副人格消失?
......
无比错乱间,宋初昀根本无法组织话语,费尽气力也最终只能问出一句空乏的:“为什么?”
随着他的这句话,许宴的神情从平静转成了冷漠,一望无际的冷漠,好像立即变了一个人,让宋初昀能够轻易分辨他正面对的。
“还以为刚刚你都已经认出来了,原来也只是在讲胡话,接着再自欺欺人。”似是对接下来要讲的感到厌弃,许宴的唇角快速抽动了下,一句话又是信息量爆棚,“不过让你知道也好,反正我装得很累。”
宋初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许宴对他愣在当场的反应视而不见,撕开另一个人格的假面,那些对于宋初昀的特殊对待被尽数收回,他的态度瞬间变得冷硬无比。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Beta,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警告道:“好好在这里呆着,否则我不敢保证会对你做什么,你的日子肯定不会再这么舒心惬意。”
宋初昀还呆滞着,在许宴转身就要离开房间的瞬间,他却突然地从床上暴起了。他朝许宴扑过去,也不是带着想在对方身上找到离开这个鬼地方的磁卡之类的目的,纯粹为激忿的情绪所控制。
许宴反应迅速,回身三两下就将他制服,掐着他的双肩转手把他按倒回在了床上。
床面柔软,宋初昀陷进去,身上没有太痛,但许宴皱着眉的脸落进他眼里刺怒了他。
宋初昀最讨厌许宴这幅他是个麻烦的表情,抬脚就朝对方踹去。可Alpha天生就是造物主的宠儿,力量悬殊之下,他的这点花架子同样再次被许宴轻而易举地化解。
许宴半跨着床站着,上半身压下来,膝盖死死压在宋初昀的腿上,如若不是宋初昀还尝试着挣扎,他们也还彼此警惕仇视着,这真的是个很亲昵的姿势。
“你把话给我讲清楚!”
“说话!!!”
宋初昀高声地叫喊着,比起不能接受许宴因为爱做出这些疯事,他更不能接受印象里浩然正气的许宴因为某种目的如此做。
见他还不老实,许宴加大力气地钳制住他,让宋初昀知道与一个Alpha爆发肢体冲突是个多么不明智的举动,也让对方知道原先不过是自己在让着他。
宋初昀太好洞穿了,许宴一看他就知道他是在打着什么异想天开的主意。
他也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感到高兴,原来自己在对方心里一直是个正直形象,还让他想到能把自己‘唤’出来脱困,直到现在才刚颠覆。
“说清楚什么?说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许宴声音冷淡,“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被这种不要脸的言论所羞辱,宋初昀怒瞪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试图唤醒对方的最后一点良知:“你放什么狗屁!我们分手了你不知道吗?!我没告诉你吗?!!”
许宴点点头,把这一切说得理所当然:“知道,能挽回的话我也不会走这一步。”
越聊越好像是在同另一个许宴交涉,这种混乱感让宋初昀几欲作呕,他呛声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最看不上我了吗,怎么,精神分裂他喜欢我让你也喜欢我了吗?啊?!”
许宴的脸色微微一变,手上用了点狠力:“本来今天想放过你,但现在看来你好像不需要。”
他用手垫着宋初昀的脖子把人抬起来些,一边肆无忌惮地往对方身上放起信息素,一边嫌恶地回答道:“我只是需要你在我身边,仅此而已。”
愈发浓重的玫瑰挤进宋初昀的鼻腔,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他的脸色也因反抗不得而憋得涨红,但绕是这样他还是疯狂地笑起来,因为实在是太可笑了:“你需要我,但不喜欢我吗?那你现在在干嘛呢?”
最后这句话,宋初昀已经过不上气,说得断断续续:“你、把我锁在你身边,居然连一句喜欢、都不愿意承认,你这个人渣,太让我瞧不起了......”
许宴的眸色变得阴森可怖,几乎下意识想要否认,但即将开口的瞬间,他又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与宋初昀去解释这一切?
的确,这样做本身违背了他的原则,被宋初昀质问的时候,乃至最近面对宋初昀的每一刻,许宴自己心里也很挣扎。
可他实际又一点都不动摇。
脑海里总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不能怪他,他的世界都已经颠覆,哪里还有空闲去管那么渺小的良知呢。
宋初昀昏昏沉沉的,没有力气再去管许宴要怎么用信息素去蹂躏他了,只追逐着自己同样胡乱的思维问着:“所以把我关起来的人是你,开车要撞楮秋砚的人也是你,是不是?”
宋初昀一点一点的把时间线向前推:“他救了我......会所也是他......”
他只是故意说些狠话激许宴,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这个许宴不喜欢他,或者说这种‘喜欢’只是基于同体共生的另一个人格带来的假象,现在又刚刚得知了这个惊天秘密,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把好事全往那个许宴的身上捡。
“......不对。”
宋初昀极恍惚地自我否认着,如果开车撞人的是这个许宴,那那个许宴为什么要与楮秋砚争执个高低。
他的思绪已经被撕成了碎片,正在颅骨里嗡嗡作响,重新组织认知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荒诞的酷刑。
听着对方的呢喃,许宴克制不住的愤怒。
宋初昀现在完全安分下来,许宴转而掐住了他的下颌,逼迫着他去与自己直视,却只看到一双失神的眼睛。
不知不觉间,他和宋初昀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快要鼻尖相接,他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只知道这种强烈的本能让他迷茫、焦躁不安。
理智在最后一刻蓦地拉回了他,让他直起腰身,许宴因为突然的抽离而整理了片刻情绪,才低垂下眼,勉力静下声问:“有区别吗?”
是谁,哪个人格做的,真的有区别吗?
他不是那个人格,还不是在因为宋初昀的事情体会千奇百怪的丑陋情绪,憎恨、嫉妒,变得不是自己。
他不是那个人格,还不是见不得宋初昀受伤,在那种情况下非要不顾一切地去救他。
他们还不是都被宋初昀抛弃。
许宴觉得这些问题实在是太幼稚了,他本不屑去打破宋初昀对于那个人格的美好幻想,但对方张冠李戴的念想实在让人很不愉快。
许宴终于愿意在此时为宋初昀解一点惑,他的身影高高地伫立着,无情地宣告道:“别太天真了,我把麻醉剂随身携带,你真以为他会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么。我是人渣,他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宋初昀。”许宴说出这个事实,“没人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