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两语道出,许宴才惊觉自己的戾气失常。他一向不愿与不相干的人多费口舌,此刻却在这里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是他近日真的心绪不佳的迁怒,还是......
为了维护宋初昀呢?
这样的想法让许宴心悸了一瞬,但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他的心里发起慌,那种感觉极其强烈,狂风骤雨一般地席卷而来,逼使着呼吸也变得不稳。
许宴没顾及面前仍在发愣的omega,扭头便走。只是这回的方向不再是露台,而是直接离开了这场宴会。
直到坐在了车上,许宴焦虑的心情仍在持续攀升,他才意识到自己该吃药了。
他这回的易感期爆发得突然,从被送进医院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五天没有服过药。他之所以没有随身携带那些精神类药物的习惯,一是由于种类繁多,二是为了不让那个人格出现后轻易把药扔掉。
虽然藏药在宿舍已经被那个人格发现了数次,但许宴暂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所以依然将药藏在宿舍,这回放进了柜子后面,这个角落目前还没有被发现。
仔细算起来,今天许宴从中午出院开始,已经支撑了大半天的时间,是这些日子里比较长的掌控片段,他不清楚那个人格什么时候会占据身体,所以他更需要尽快用药。
吩咐司机将他送去学校,许宴就在后座阂上眼闭目养神,他蜷着手指,用骨节重重地按压起自己的太阳穴。
连日来应付宋初昀和那个人格的切换,加上一些药物作用,让他的大脑变得很混乱,现在发作时更是没办法思考。
但也不知道怎么的,许宴突然想再看看宋初昀的资料,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细节。
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只有那条玉手链说明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具有了人格分裂的趋势,并且丧失了与其有关的一部分记忆。
还有‘他’喜欢宋初昀。
很喜欢。
可是为什么,许宴从始至终都没有想得明白。
知道宋初昀是那个Beta后,他就找人要了一份对方的资料,一直存在他的手机里。之前也大致看过,但都没有什么重点,无非是将对方在国外的那段经历补了全。
他和宋初昀自幼相识,一份文字介绍还不及他对于宋初昀最直观的了解。
直至解锁手机的瞬间,许宴的动作停了停,突然又将屏幕按黑,错过面部识别跳进了密码解锁的关卡。
是他一直使用的手机密码,那串数字弥足眼熟,是宋初昀的生日。
他基本过目不忘,之前替学校老师整理档案时也看见过对方的生日,不是不知道日期,但他确实从未作过相应的任何联想,就连发现与密码相同认为这是个巧合也没有。
关于他喜欢宋初昀的证据似乎又多了一条,许宴深深地呼出一口长气,感觉一切都疯了。不只是他变得不像自己,认识的世界也不像是世界。
煎熬着抵达,许宴示意司机离开不用等候,自己则快步进了宿舍楼。
刷卡进去宿舍后他连门都没关,就直奔自己藏药的地方而去。手臂肌肉暴起地用力向外扒开些柜子,他当即蹲下身去看,那里却已经空空如也。
许宴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定格键,两只手依然搭在柜角,一只膝盖磕在冰冷的地板上,持续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
黑暗里他俯着的人影隐约,期间走廊路过两名学生看到门没有关,还探头往里看了看,冷不丁地发现里面有人后,才又相互低语了几句捂着心脏离开。
安静的环境仿佛带着旋音,一点一点地绞碎了许宴的清醒。
许宴极突兀地笑了下,空了几秒,又逐渐演变成了一阵放肆的大笑。他笑弯了腰,手也渐渐捂在了脸上,等到笑声消退撤下手时,表情却是阴森森的平静。
“嘭——!!!”
片刻后,一道巨响传来,许宴将柜子推回了进去,紧密接触的墙面都起了些飞灰。
他脚步平缓地锁门下楼,不疾不徐地去到了学校里的药店。
这家连锁药店是华兴基因科技底下的品牌,他有任何需求根本不需要处方,但为保万全,虽然麻烦些,他平时配药都是趁着去做心理疏导时在心理诊所取药,但是现在他也顾不了那么多。
看店的伙计显然认识许宴这个大老板儿子,一看见他便从转椅上站直起来,一脸讨好地笑道:“许少,您来了。”
许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正要念出一连串的药物名称,让对方去为他取,那伙计却已经动了起来。妻O九思陸姗七衫令
“还是老几样吧,许少,知道您一直要用,我这都给您提前备好了。”伙计转门进了库房快速地取出了一大袋的药品,接着朝他递了过来,“不过您这药怎么下得那么快啊,不是拿来吃的吧?”
许宴没接,他的视线定在袋子上,隔着层塑料薄膜的药盒变得非常模糊,但通过色块他也能够得知这的确是他一直在服用的药品。
他几乎是在瞬间认知到了什么。
许宴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突然一记眼刀向着对方扫了过去。
那伙计被这一下弄得发怵,他的胳膊仍有些尴尬地悬停在空中,这一大袋子的药可不轻,他换了只手提,赶忙呸了几声道:“您做什么事也是我过问的,是我多话了,您别介意。”
说着他再次将袋子往前递了递,最后屈腰便要将其送到许宴手上,但许宴突然地一把将东西抢了过来,接着转身便走。
一大袋子药险些没兜住散落在地,伙计看着许宴愈发遥远的背影感到一头雾水。
许宴停在无人的路灯下,为他信任也不得不信任的心理医生打去了电话。
电话几声响后接通,许宴语气如常地开口道:“王医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我有件事情想向您咨询一下。”
“啊......”王医生沉吟了片刻才道,“许宴啊,你说,乐意之至。”
许宴没有忽略这似乎是在辨认他是谁一般的语调拉长,他的眸色更晦暗了几分,手指紧紧地扣着手机在耳边,像是要将手机捏碎,但语气仍是极为从容地道:“之前您和我表达过他并不是很配合治疗。”
他停顿了下,听见一阵纸张窸窣的声响,对面似乎在这一刻开始动笔记录。
他的这位心理医生永远都是温和耐心的姿态,但是此刻,他的言语间隔不过两三秒,对面便似有些等不及地道:“是的,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强压着喉间渗血的感受,许宴极缓慢地嗯了声,才堪堪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之前我就跟您提起过,他一直在丢我藏起来的药,不过最近越来越过分,原本我服药的时间就因为他很没规律,我担心这会影响药效,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办法,是可以不用那么频繁服药的,比如一天吃一次就足够。”
至于对面有关用药变化的回答,许宴没有听得太清,因为他原本就不甚在意。从对面没有否认‘那个人格并不配合治疗’的第一刻,就已经证实了他的一切猜想。
原来是这种意思。
配合治疗的主人格和状态不稳的副人格,居然是这种意思。
难怪从认真看病开始,他的意识就总会被压下去,被那个人格占据更多时间;难怪他的记忆会存在莫名其妙的断格;难怪这几天他没有服药,那个人格的出现反而变得更少。
难怪他奇怪,以那个人格对于宋初昀的情感,在发现自己的搅局后,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只是扔扔他的药那么简单,原来是等在这里报复他,让他主动地发现这一切。
难怪这位心理医生总要与他强调认知障碍的本质,让他不要太过在乎主人格与副人格之别,都是同一个人,因为病好时隐退的主观意识从来就不会是那个人格,他才是那个真正需要做出退让与付出的牺牲品。
一直以来他都在自以为是地认为,没有一个独立意识会甘愿如此,配合地好好治病,所以哪怕真相已经与他近在咫尺,他也从未起过疑心。
不过的确,没有一个独立意识会甘愿如此。
他不会再服药了。
许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结束的这通电话,并将那一大袋的药品丢入了垃圾箱,他只是突然记起发现自己精神分裂最初期查询资料的那晚,他曾经检索过的一个案例。
那是一个主人格陷入沉睡,被副人格控制身体数三十余年的故事。
自己这个跳梁小丑,究竟有多可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