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群之中,哀嚎与厮杀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县兵,以及赵氏暗中布置的部曲,此刻如同饿狼一般从四面八方冲出,对着手无寸铁的庶民展开无情的屠杀。
而庶民们没有丝毫武器,却以血肉之躯,以拳脚、以石块、以木棒,疯狂地与身披铠甲、手持利刃的士兵厮杀。
鲜血如注,染红了街道,空气之中都是一股子浓稠的血腥味。
一具具尸体接连倒下,可是没有人害怕退后,几乎所有人眼里都带着一种疯狂的恨意和决绝。
他们好像决定拼了!
杨秋放下四叔的尸体,她毅然站起身,然后紧握住了手中那把沉甸甸的大刀。
原本她以为这只是官兵与杨家寨之间的争斗,但现在,周围的庶民们都决定反了。
她不能再沉默了。
“刘一刀,帮我照看四叔的尸体!”杨秋头也不回地喊道。
紧接着,她转身便冲进了那群精锐官兵的阵中。大刀挥舞之间,寒光闪闪,锐不可当。
对方在这闹市口布置了五百多人,其中弓箭手藏在后面的高楼之中,伺机而动,大约有五十多人。
然而,张杨率领的一群人勇猛异常,他们杀入高楼,不仅成功营救了杨秋的父亲,还一举歼灭了那群弓箭手。
所以隐藏的士兵才不得不全面进攻,哪怕他们原来的目标是杨秋一行人。
可是在众人皆反的情况下,这群官兵也只得先将矛头对准了这群反了天的庶民。
然而,哪怕张杨一行人在杀完弓箭手之后加入了战场,双方依然敌众我寡。
毕竟杨秋他们一行人只有一百多,而对方是装备精良的五百多强兵。
可是现在一切形势逆转!
当杨秋挥舞着大刀冲入敌阵时,官兵们开始发出凄厉的惨叫。她的刀法犀利无比,仿佛杀神降临。
那把大刀能够轻易砍穿他们的铠甲,一刀贯穿他们的身体。
刀剑挥舞之中,不断有鲜血喷涌而出。
随着杀戮的持续,再加上张杨带领的人马不断汇合加入战斗,越来越多的官兵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们的尸体堆积如山,地上到处都是被砍断的四肢,鲜血更是染红了周围的土地,一群官兵从五百人杀得只剩下了两百多人。
而大部分还都是一个女郎杀的。
恐惧开始在这群官兵中蔓延开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杀气的女郎,只觉得毛骨悚然、心惊胆战。
畏战的情绪开始蔓延,明明最开始还是他们人多势众,可是现在剩下的一堆官兵觉得,这根本就是那个女郎单方面的屠杀。
而周围跟着一起反了的庶民们也被杨秋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深深震撼了。
这简直就不像是人!
让人心生恐惧的同时也感到无比的敬畏。
是的,尽管杨秋的加入让庶民们获得了喘息之机,但她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实在是太恐怖了,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感到胆寒。
但张杨和杨家寨的人不一样,只觉得果然是我们寨主,那就是厉害,这些官兵根本就不算啥。
君不见寨主加入之后,这一群官兵就被杀得只剩下绝望惨叫。
尤其是张杨,他心中再次庆幸了自己当初的选择。
若是没有投降,他当时一定会死在寨主手里面,这实力真是太恐怖了。
杨秋看着不断后退、心生恐惧的的两百多个官兵,再看着那一群呆滞的庶民,她举着大刀大喊了起来。
“诸位,还愣着做什么?今日我们已经反了这个朝廷,现在不捡起地上的刀枪杀了他们,难道等死吗?”
“杀了他们,抢走粮仓吃饱饭!都给我冲啊!杀官兵,抢粮仓!”
“冲啊!杀官兵,抢粮仓!”
“杀官兵,抢粮仓!”
杨秋的鼓动发言瞬间让众人有了目标,之前杨秋的恐惧力量现在变成了让人信任的靠山。
人群开始沸腾起来,他们纷纷捡起地上的刀枪棍棒,呐喊着冲向剩余的官兵。
潮水般的人群加入,这一下子,最后两百个官兵们不断后退逃跑,他们心中的恐惧和绝望达到了极点。
凄厉的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到最后,那群人丢盔弃甲,开始疯狂四散逃亡。
尤其是赵氏的部曲,他们被杀得心惊胆寒,跑得最快的几个人疯狂朝着赵氏的府邸奔跑。
而在赵氏府邸里面。
赵满刚刚得知了杨北耍他的事情,这个贱民竟然把几大家族的秘密说出来,然后还鼓动庶民们跟着一起造反。
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群贱民!还想抢粮仓,真是不自量力!吾今天不杀了这群人,以后岂不是谁都有样学样?来人,把剩下的三百人都派出去,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然而这厉吼声刚刚发出,只见几个逃回来的部曲正在赵家家宰面前哭喊。
“家宰,兄弟们都死完了……到处都是尸体,快让奴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主,那妖女杀过来了,快让家主赶紧逃……”
三个逃回来的赵氏部曲满身鲜血,眼神更是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这可是部曲中最精锐的几个人。
家宰见状吓了一大跳,刚刚不是才禀报杨北那个小人出尔反尔鼓动众人造反吗?
怎么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的人就被杀得落荒而逃了,那可是五百多人啊,还有那么多埋伏的弓箭手。
感受到了事情严重性的家宰立即将三个人带到了内室里面,赵满原本正在愤怒着指挥部曲杀过去。
结果听完三人对杨秋一行人的描述,他气愤地大骂了起来。
“你们是一群废物吗?他们才一百人而已,你们有三百多人还有那两百多县兵,五百多人还杀不了一百个山匪,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赵满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每一声怒吼都像是从肺部吼出来的,他真的快要气炸了!
怎么会输得这么快,这么惨烈,这根本不正常。
三人之中的周虎是这一批部曲的首领,他想到已经死在地上的两个弟弟,周虎大哭了起来。
“家主,那个妖女有妖法啊,大家明明都穿着尖锐的铠甲,可是那个妖女的刀直接一刀就劈开了铠甲,我们根本抵抗不了,兄弟们都死了,他们全部都倒下血泊之中。
家主,再不走,大家真的会死在这里!那妖女已经带着上千个庶民冲过来了,他们现在杀得满眼疯狂,这些人恨不得将我们杀之而后快。
就算这里还剩下三百人,但是家主,我们抵抗不了的,快逃,必须逃……不然家主想跟王家一样全族死在这里吗?”
赵满双眼猩红地看着眼前的人,外面已经杀声震天了,家宰跑到外面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慌慌张张冲了过来。
“家主,他们已经冲到对面那条道了,这些人疯了,他们的目的真的是赵府。”
此言一出,赵满猛地站起身来,他双手紧握成拳,额头上的青筋此刻更是凸起。
抽出旁边的那一把剑,赵满那双暴怒充血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股疯狂的仇恨火焰。
“此仇不共戴天,吾势必要杀了这个妖女!”
“家宰,立即准备撤退,周虎,你带着这一百人断后,我们冲出去。”
“记住,你们的家人还在坞堡里面,若有谁胆敢投降叛逃,吾将您们家人通通杀了。”
众人瞬间胆寒。
接下来,赵氏带着自己的精锐直接从后门逃亡,杨秋带着一群人进来,只剩下了一群仆人跪在地上痛哭。
问清楚这些人逃亡的路线之后,杨秋立即带着人冲了过去。
然而刚刚到达后门,只见周虎带着一群人骑在马上疯狂射箭。
漫天的箭矢疯狂扫射而来,这群人就跟疯了一般,不要命地扫射。
最前面的几个人瞬间中箭倒在地上。
杨秋立即带着人不断往后退,她看着远处骑着马逃亡的赵氏族人,再看着留在后面断后的一百多人,杨秋立即大喊了起来。
“停止进攻,后退,后退!”
这群人简直跟不要命了,他们肯定是做了必死的打算。
强行进攻,只会死越来越多的人。
张杨走到旁边不甘地开口了。
“这后门直接通往城门那边,已经没人能拦着他们了。”
“寨主,我带着人立即绕道追出去,不然他们肯定会逃走。”
杨秋摇头。
“稚叔,你知道兵法里面为什么有围师必阙这个战术吗?”
围师必阙,包围三面,留下一面不封锁,其实是为敌人留出一条逃生之路,这其实就是一种心理战术。
张杨当然懂兵法,也懂得围师必阙这个道理。
可是赵氏逃跑,这是放虎归山啊。
“寨主,我知道你不希望看到赵氏拼死抵抗,最后让我们伤亡惨重。可是赵氏一旦逃出去,他肯定会联合官兵杀回来,到时候面对几千甚至上万的官兵,我们怎么抵抗?总不能让大家都躲到山里面去吧?”
以前他们就只有几百人,躲在山寨里面几年都行。
可是今天马邑县的庶民们也跟着一起反了,性质如同造反,到时候太守那边一定会派人镇压的。
再严重一点,朝廷那边也会派汉兵过来,到时候他们怎么抵抗?难道不管马邑县的人,他们直接怕死直接躲到山里去?
可是那怎么可以?
今日看到这些庶民们反抗,张杨就觉得大家现在都是一个阵营的兄弟,他不想这些人被朝廷报复。
杨秋当然明白后续的麻烦,她叹息了一声。
“稚叔,就算我们刚刚把赵氏的人都杀了,难道太守和朝廷就不会知道马邑县发生的事情?
我们已经造反了,现在赵氏死不死,这消息都会传出去,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此言一出,张杨露出了沉重的神色。
这可是站在整个汉廷的对立面啊。
虽然年年都有人造反,可是那些人最后都被朝廷的汉兵给镇压了。
其实张杨也怕,他甚至没有接下来他们能继续赢的信心。
“寨主,这汉家天下不仁不义,我等庶民每日被欺压虐待,连吃一口饱饭都是做梦。
反了这天下,某不后悔。可是某不希望兄弟们惨死在那群禽兽的手里面,寨主,我希望我们都活下去。”
听明白张杨的意思,杨秋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那我们就强大起来,难道我们一定会输吗?稚叔,这马邑县的人今天都跟着一起反了,难道其他地方的庶民不想反?
我们不是弱小的一群人,我们是天下千千万万的人,这一把火会烧遍整个天下的。
所以,现在不是我们惶恐害怕的时候,我们得强大起来。首先,得先让大家都吃饱饭。”
“走,我们去开粮仓。”
杨秋现在在马邑县的众人眼里,那就是实力彪悍的土匪女大王。
所以一说放弃追杀赵氏,要去攻打粮仓,所有都露出了激动的眼神。
赵氏虽然可恶,但哪里有吃饱饭重要呢?
于是一群人轰轰烈烈地冲向了马邑县西边的粮仓位置。
粮仓平时有上百个人看守,负责看守粮仓的仓曹极其佐官早就知道了闹市发生的事情,也知道了赵氏出逃的事情。
面对这种情况,眼看着杨秋带着上千个人杀过来,这一群人主动开门跪下投降了。
至于效忠朝廷殉城?
开玩笑,朝廷对我很好吗,我为它寻死?
对于大汉边境的几个州而言,他们常年受到胡人骚扰侵袭,天子管都不管,任凭他们自生自灭,还喜欢派中原那些狗官过来压榨残害。
而他们这些读书人也不受朝廷重视,至于做官到朝廷中央,做梦吧。
那里是关东士族的天下,边境汉民算什么?朝廷都讨论好多次放弃边境了。
所以他们边境汉民和朝廷离心离德,现在当个反贼最多害怕失败被杀,没觉得这行为有啥对不起朝廷的。
典型的你不仁我不义。
而对于冲过来的一群庶民百姓来说,他们没想到这群官吏们竟然就这么投降了,一群人激动的直接冲了进去。
粮仓很大,这里可是放着几十万石粮食的地方,所有人都想冲进去把粮食抢走。
人在狂热的时候是什么理智都没有的,于是杨秋直接将刀掏出来拦在众人面前。
“稚叔,你带着我们的人保护好粮仓里面的所有粮食,不许让任何人冲过去抢,有人胆敢上前去抢,格杀勿论!”
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一片哗然,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怒气冲冲的问了起来!
“明明是你说的,杀官兵抢粮仓!现在你要一个人独占粮食,那我们算什么?我们死的那群兄弟们算什么?
你别以为我们怕你,大不了大家再战一场就是,我不信我们这群人杀不了你一个女人!”
“是啊,凭什么你一个人独占,你刚刚岂不是是在骗大家!”
“我不管,今天不抢到粮食,我宁愿死在这里,大家都别怕,这女人不可能杀了我们所有人!”
后面的人都跟着一起大骂了起来,杨秋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直接一把刀砍在了旁边的陶罐上面,巨大的陶罐直接碎裂开来,杨秋冷着脸对着众人问了起来。
“我说了不给大家分粮食了吗?可是你们现在一个个冲进去,你抢一袋我抢一袋,然后你们抱出去之后,其他人看到了也冲过来抢。
再然后有人抢多了,有人抢少了,你们自己再互相哄抢别人的,到时候大家再打成一团,到最后力气最大的那个人抢最多是吗?”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似乎觉得杨秋说的道理挺对的,最前面的一个人不甘心地问了起来。
“那你说该怎么办?既然你说了给大家分粮食,你就说个方法来让大家听一听,反正我今天得不到粮食,我死都不会离开这里!”
“就是就是!”
到了这一刻,其实这些人已经被劝服了,杨秋直接问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觉得应该公平公正,所有人平均分?”
众人立即点头,难道不应该这样吗?
这是他们拼着性命危险抢到的粮食,难道还要分给别人?凭什么有些人多占一点,所以平分这句话让众人点头同意。
“理论上当然应该平分,可是这一路上死了的人呢,难道他们就没资格得到粮食吗?
而他们很可能只有妻儿寡母在家里面了,难道我们要对他们不闻不问,难道他们死了就没资格分一点粮食?”
是的,尽管杨秋加入战场之后表现得很厉害,把这些人打得节节败退。
但前期还是死了一百多个人的,这些人的尸体到现在都还没有收敛。
一群人听到杨秋这么说,他们的面色开始变得有些愧疚难受,这其中死了的人有他们的朋友,有他们的亲人,于是其中一个人大喊着开口了。
“那给他们分就是!”
“对,按照人头分就是,死了的人也应该分!”
见众人赞同这件事情,杨秋点头。
“所以现在大家还抢吗?你来抢我来抢,最后你说他抢多了,又说我抢少了,这公平吗?
而且这里面到底有多少粮食,是不是应该先统计一下?更何况,如果真有二十万石粮食,我们今天最多有一千个人,所以每个人大约能分到两百石粮食。
等统计了大家的身份以及死亡的身份人数之后,到时候我们直接守在这里给大家一个一个分,每个人都能亲眼看到对方得了多少,诸位觉得这样可否?”
这方案让众人心服口服,不过还是有几个人有疑问。
“他们都是你的人,若是他们偷偷把粮食搬走了,那怎么办?”
杨秋目光坚定,声音铿锵。
“你们可以一直守在这里,监视粮食的分配过程。同时,你们也可以参与粮食总量的统计,确保一切公开透明。我杨秋言出必行,说平分就平分,绝不食言!还有谁有意见?”
这下子,众人想不出什么意见了。
有些人之前也想过多抢一点,可是在众人都想平分的情况下,大家也就都赞同了这个让他们绝大多数人都同意的方案。
于是接下来就是浩浩荡荡的统计粮食运动。
这群人几乎都不想离开,都在这里盯着。
杨秋派了自己一批人留在这里维持秩序,统计粮仓里面的粮食,以及阻止有人偷抢粮食。
而另一批人则被杨秋派到了闹事口那边收敛尸体。
此时县城里面的很多人都已经出来了,发现自己的亲人还活着,绝大部分人是庆幸的。
可是看到那遍布在地上的尸体,好多人都在大哭。
这其中包括跟着杨秋一起反抗的庶民家属,也有一部分则是那些攻击杨秋的官兵家属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杨秋只能默然的看着这些人。
然后尽量让自己人安抚这这些死了亲人的庶民家人,接着再统计他们的身份信息,为接下来的粮食分发做名单统计。
如果有变成孤儿的情况,杨秋就让自己的人再单独统计出来,之后就把这些人安排到杨家寨收养。
粮仓统计的速度很快,毕竟杨秋这七年不是白干的,她手下这些人基本的算术写字能力都有,所以统计完毕之后。
按照事先承诺,众人排着队等候分发粮食。
至于死了那一批人,则由杨秋派人亲自把粮食送到这些人家里。
只可惜,粮仓实际上只有十五万石粮食,所以每个人分了一百五十石左右。
但这也足够让今天的人心满意足了,他们家里就几十石粮食,如今分了一百五十石,至少接下来一年不用担心饿死了。
所以最后的结果众人基本都满意,哪怕是死了家属的那些家庭,他们也很高兴自己家没有被遗漏。
于是,整个马邑县恢复了安宁。
对于庶民来说,死了的县令,逃跑的赵氏……这些人都不是很重要,他们只看重自己能否吃饱穿暖。
所以也没人在意这县城接下来谁做主,除了那些还留在马邑县的官吏,他们现在是非常忧愁自己的未来。
而这一天晚上,杨秋的父亲也终于醒了过来。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坐在旁边的杨秋,于是他抓着女儿的手焦灼地问了起来。
“秋儿,你四叔…他还活着,他没有死!我亲眼看见了他,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你有没有去救他?
并不只是我被他们囚禁,你四叔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被他们囚禁并受到了残酷的殴打。我好担心他,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一瞬间,杨秋的目光开始有些悲伤
这一天是如此的短暂,整个马邑县都变天了。
她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造反分子。
而这一天又是如此的漫长,好多人都死了,有些画面已经成为了生命当中挥之不去的记忆。
这天地间,实在是有太多太多的伤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