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要依照历史上曹操对荀攸的评价,那便是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
也就是说,此人纵然厉害聪慧,但其外表却着实难以察觉,估计其气质极为低调,也就是后来人所说的那种路人甲气质。
正因如此,这样一个在人群当中毫不起眼的人物,又刻意维持着自身的低调,从不主动进行过多的攀谈交流。
这直接致使原本未来应当君臣和谐的曹操和荀攸并没有一见如故。
虽然在此次路途当中也有所结识,但实际上双方的接触并不多。
毕竟他们这一次出行的官吏多达五十余人,再加上众多的侍卫,曹操虽说对每个人都予以关心,也与每个官吏都进行了认识。
但像荀攸这种刻意保持低调,言谈举止间根本不显露自身才华,再加上其长相本就一副外愚内智的模样,所以看起来实在是太过寻常普通。
因此,即便他出自荀氏家族,曹操也就关注了一阵子,但之后也并未给予过多的关注。
毕竟一个人是否聪明,有时候还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展现出来?
他若不愿表现,那在旁人眼中,他就是个极其平淡乏味之人。
而荀攸来到这里,他与曹操的目的截然不同。
作为何进征辟的掾吏,以及与党人紧密绑定的清流群体中的一员。
荀攸此次自然是作为何进的耳目,来观察昭国的具体情况。
汉廷的官吏可没有一个是愚笨之辈,这昭国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建立了。
打仗又无法取胜,还多次明晃晃地打了朝廷的脸面,如今还得给对方送钱,并承认对方的存在。
所以,人人都想要探究一番,昭国为何能够崛起得如此迅猛?
这并非仅仅是曹操一人关心的问题,事实上,何进的幕僚群体都在对此展开讨论。
于是趁着这次机会,不止是刘宏派遣了眼线过来想要与杨秋这边私下密谈一番。
何进那边自然也要派遣些眼线过来,好好调查一下昭国的实际状况。
而荀攸作为这一次被派来的官吏之一,这自然是何进的安排。
在这种情形之下,荀攸自然保持得极为低调。
毕竟他的目的是暗中探查昭国的情况。
如果有必要的话,最好还能招募一些人充当间谍,为他们效力办事。
当然,他也要留意观察一下,天子是否会和昭国这边存在什么密谋。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荀攸只会表现得更为低调,更为平淡无奇,坚决不让外人留意到他的存在。
最好让一同出行的人都将他视作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所以荀攸的暗中探查不会像曹操那般光明正大,去拜访蔡邕,结交认识各种各样的人。
他会选择低调地走访,凭借自己的双眼慢慢地探寻。
不过,方法虽然不同,但他观察到的东西丝毫不比曹操少。
但即便如此,人皆存有私心。
在马邑县休整之后,曹操急切地想要见到杨秋,而荀攸则专门来到了马邑县开设的大型医馆。
虽然马邑县有许多事物都是汉廷所没有的,他也观察到了一些与众不同之处,但这所医馆却是荀攸尤为关注的一个地点。
前来探病的人都需要排队登记,若想要插队,那就得支付昂贵的金钱。
也就是说,不论是什么身份,普通的看病都是按照顺序排队,非要插队的话,那就必须交出昂贵的费用。
显然,这里并非以身份地位来决定排序。
虽然这种情况在昭国其他方面也体现了多次,但似乎在这里表现得更为显著突出。
当然,在这里排队等候了一阵子,荀攸也观察到了一个现象。
那些高烧或者看起来病得极为危重的人,会提前被带到医馆后面的一处进行诊治。
而马邑县的民众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对于这种突然插队的行为并不会争论不休。
当然,医馆周围也有几个护卫在一旁维持着秩序,大概是想要闹事也不敢。
这些护卫看上去仿佛是兵卒出身,荀攸仅仅观察了几眼,便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再之后,荀攸继续排队,他又观察得出了一个结论。
偶尔也会有女子前来,而她们虽然会跟着一起排队,但是最后似乎和那些男子前往的房间不一样。
嗯,这倒是合乎常理。
荀攸原本还以为这医馆已经完全没有了男女之大防,看来女子看病是有单独不同的地方,只是在排队的时候并未加以区分。
在这之后,荀攸发现,如果有孩子,似乎也是单独被安排去了统一的地方看诊。
但是由于医馆规模庞大,所以荀攸也不清楚这些人最后被带去了何处,而此时已经轮到了他。
负责将病人带往不同房间的人在医馆被称之为学徒,对方直接询问是哪里不舒服,似乎要依据此来判断将荀攸带到哪个房间去进行诊治。
看来是根据病情分成了不同的诊治部门,这医馆竟然分类得如此详细。
荀攸心中暗自思量着,然后直接说出了喘鸣这一症状。
接着荀攸就被带到了一处外面挂着“内科”的房间门口,这个分类好像从未听闻过,倒是有点儿意思。
其实医馆目前只有内科、外科、妇科、儿科这几大部门,因为依照目前的医术水平,实在也难以再进行更细致的划分了。
一眼看上去就是外伤的人,就赶紧带到外科这边检查、消毒、治疗。
若只是身体不适但没有外伤,那就带到内科这边来诊治。
妇科自然是专门为女子准备的,目前田英也培训了一些女医。
儿科则是为孩子准备,目前也就只能达到这样的水平。
而荀攸走进房间之后,他惊讶地发现,这医馆背后的窗户竟然是一扇巨大的透明琉璃镶嵌而成。
琉璃向来昂贵,昭国的商队常常会售卖一些雕刻精美的琉璃饰品,不过那些琉璃饰品都有着鲜艳丰富的色彩,看上去精美绝伦。
原本以为这种东西极其珍贵,就算昭国制作得更为精美,但也没有眼前这一扇透明的琉璃窗户令人震惊。
因为仅从这一情况,荀攸可以断定,昭国的琉璃绝对不是一件昂贵的物品。
毕竟对方竟然能够烧制出一扇如此巨大的琉璃镶嵌在窗户之中,还只是用在一座医馆里面,这就足以证明这东西绝对不会是珍稀之物。
不过,这种透明的琉璃倒是让室内的光线格外良好。
如果不是因为他眼神敏锐,甚至会以为窗户当时根本没有任何东西阻挡。
用这种东西来镶嵌窗户,荀攸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但就是莫名觉得心情敞亮了许多。
仅仅是一个光线的改变,似乎就让人的心情感受产生了巨大的差异。
“君看起来并无不适,为何来此看病?”
在荀攸还在观察这个房间的时候,刚刚去更衣的张梁已经走了回来。
他发现病人站在门口,于是微笑着询问起来。
荀攸转过身,侧身让开一步。
他先是歉意地笑了一下,随即瞳孔猛地一缩,因为张梁的身上挂着表明自己身份的小牌子,上面清楚地写着他的姓名。
这个名字,其实也并非独一无二。
但因为是在昭国这个地方,再加上张角后来三兄弟都投靠到了昭国,所以荀攸的反应才会如此之大。
他也想要保持镇定,但这件事实在是这件事情太过令人诧异了。
大名鼎鼎的张角三兄弟,直接让大汉的天下一半州郡都燃起了熊熊战火。
就算是投靠了昭国,在荀攸的设想当中,大概对方也是在昭国的官吏体系当中担任什么重要官职。
当然,他之前也打听到了。
张角还是在负责太平道的事务,依然引领着太平道的众人,而张宝和张梁的情况却打听不清楚。
那时候他以为大概是什么秘密官职,虽然他也没搞明白,为何昭国这位女将军还要让太平道继续在昭国传道。
但不论他曾经揣测过多少种结果,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医馆里面见到张梁,并且对方还在这里坐诊看病。
“你是汉廷那边来的官吏吧?看来是知道我的身份,我倒是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被人注目震惊的感觉了。”
这话就相当于是承认了。
荀攸对自己刚刚没有稳住情绪的行为感到十分不满。
他已经好些年没有这种沉不住气的时候了,竟然就这样被人轻易看透了想法。
“抱歉,吾确实来自汉廷那边。”
张梁轻轻笑了一声,时至今日,他已经不会在面对汉廷的官吏时表现出生气愤怒的情绪了。
事实上,他非常喜欢现在的生活。
自从兄长带着他开始传道、治病、救人之后,原来他最喜欢的其实是研究各种各样的病情。
而曾经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如同一场虚幻的梦境。
兄长当初做的那一个决定,倒好像让他找到了这辈子终身想要为之奋斗的事业。
只可惜兄长现在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张梁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他对着眼前的人微笑着开口道。
“你若是好奇于我,恐怕这并非合适的地方,后面还有许多病人等着。但你若是来看病,还请坐下详谈。”
荀攸也明白,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
虽然他对医馆充满了诸多好奇,但其实他来到这里确实是为了一件私心之事。
于是坐下之后,荀攸立即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病人确实不是我,但我却是为一件难治的病前来。
听闻昭国的疾医医术高超,吾有一位亲人得了喘鸣之症,所以想要请问一下,这种病昭国有办法治疗吗?
还请张君告知于我,吾一定会不吝惜钱财报答……”
离开医馆的时候,此时已然是正午时分。
荀攸本欲返回自己的住处,昭国设有专门接待汉廷使者的场所。
然而,他却直接被几个兵卒给拦住了去路。
“有人要见荀君,还请荀君跟我们走一趟。”
荀攸的目光仔细观察了一下眼前这几个人,心中暗自思忖了一番,而后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顺从地坐上了旁边准备好的牛车。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这架牛车直接带着荀攸去到了一处他全然不知的地方。
整个过程他都未被允许从车上下来,所以直至被允许下车之后,他才惊觉自己被带到了一处装点得颇为精巧的院子当中。
院子中央,正巧有几树腊梅正在绚烂绽放。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废为残贼,莫知其尤!
相彼泉水,载清载浊。我日构祸,曷云能穀?
滔滔江汉,南国之纪。尽瘁以仕,宁莫我有?”
荀攸还在思索自己为何被安置在了此地,然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荀攸赶忙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攸见过叔父。”
荀谌淡淡一笑,而后便站在了荀攸的身旁,一同看向了面前这几株绽放的腊梅树。
“今日来此,公达可曾猜到是我?”
“有过猜测,但是攸也猜测过或许另有他人。”
“那么这另有他人,公达猜测的是谁?”
这话瞬间让荀攸陷入了沉默,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颇为棘手,不好回答。
“难道在我面前都不敢直言了吗?公达莫非以为我在试探你。”
“攸不敢。”
“唉,公达还是如此谨慎,你心中有所猜测,却不敢在此吐露。
将军,这般试探着实无趣,还是出来说话吧。”
此言一出,荀攸的面色依旧保持着平常,似乎对此已有所预料。
而待在后面屋子里面的杨秋则是无奈一笑,这其实是她和荀谌之间玩的一个小游戏。
当时荀谌提及自己有族人前来,还说是一位侄子,杨秋当即就猜到了荀攸,毕竟她也不清楚荀谌的其他侄子究竟是谁。
没想到瞎猫碰到死耗子,竟然猜对了。
而荀谌大为惊讶,没想到自己侄子竟然如此有名气了。
杨秋又不好解释,只说想要见一见荀攸,并且来个小小的试探,看看对方会不会被吓到。
当然,按照历史上荀攸的人设,荀攸是不会被吓到的,杨秋只是借这个方法顺便来见此人一面而已。
“攸见过将军。”
待杨秋走到荀攸面前之后,对方立即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杨秋这才第一次真正见到了此人。
荀攸长相确实没有什么显著特色,但气质一看就极为内敛。
若不是此刻要主动开口向她示意,恐怕对方会将自己身上的气质隐匿得几近于无。
“荀君刚刚猜测的另有他人是不是我?”
“是。”
荀攸回答得极为谨慎低调,杨秋微笑着问道。
“为何会猜测是我,难道就不能是其他人吗?”
“昭国群臣贤能明智,法治严谨有度,除却将军和叔父,断无他人胆敢如此贸然行事,私自带汉朝官吏离开,且还是动用兵卒相邀而行,实乃令人瞩目的举动。”
荀攸这番话刚说完,杨秋瞬间忍不住笑出了声。
瞧瞧,荀家的人个个都是体面之人。
这话虽然不知是否是真心话,但至少一听就知道是在夸赞他们昭国。
“友若,你们荀家的人,说话做事总是让人感觉惬意舒服。
当初与你还有孔叔相识的那一天,就因为孔叔性格刚烈,说话直接,他直接被我砸晕了,现在回想起来,还莫名有点怀念往昔。”
此番话一出口,一旁的荀攸完全愣住了,没听懂杨秋这段话的意图,荀谌在旁边无奈一笑。
“这段往事,将军最好不要在孔叔面前再次提及,他大约会生气的。”
毕竟是段不光彩的黑历史,令狐邵当然不愿回忆往昔,杨秋也就是在荀谌面前笑着说一说。
“外面天气寒冷,公达入内说话吧,今日第一次见到公达,庖厨那边已经精心准备了美酒佳肴,不妨坐下一同叙谈。”
荀攸实在搞不明白,这位女将军为何要单独前来见自己一面。
他自认为,自己的名气还不足以引起这位女将军的特别关注。
而且他来的路上表现得极其低调,虽然打听了昭国的诸多事情,但绝对没有刻意去刺探一些机密,为何这位女将军对他有着这般莫名的关注?
但眼下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叔父又和这位女将军同时出现。
虽然叔父的模样看起来并非处于为难之境,但他着实搞不清楚叔父此刻的意图,所以现在必须要加倍谨慎。
于是三个人在室内坐下之后,杨秋让下面的人开始将菜肴一一摆放上来,接着便开始在吃喝当中闲聊起来,完全是一副闲谈的模样。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废为残贼,莫知其尤!刚刚友若念出的这句诗,公达是如何看待的。”
在东汉这个时候,盛行的是毛诗,原来有的齐鲁韩三家已经都失传了。
而按照毛诗的注解,这首诗《小雅·四月》,是大夫讽刺周幽王在位时贪婪残暴,致使国家动荡不安,祸乱四起。
所以总的来说这是一首政治讽喻诗。
尤其是杨秋刚刚念的那一句“山有嘉卉,侯栗侯梅……”
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山上有美好的花草树木,有栗树也有梅树,如今这些树木却被摧残伤害,也不知道是谁的罪过?
所以荀攸也清楚杨秋问的肯定不是字面意思,因为在这个时候,众人都喜欢玩微言大义那一套。
但关键是,如果他们两个都是名士,讨论一下这首诗的深意,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
因为当下儒士之间,本来就热衷于为这些事情进行探讨。
可是一旦是上位者开始询问,那么这个问题的隐含之意就大不相同了。
尤其是这首诗很明显是在讽刺君主的昏庸无能,导致国家祸乱不断。
这情形岂不是与汉廷当下的状况颇为相似,这万一跟着讨论下去,讨论到汉天子刘宏身上,岂不是引火烧身?
虽然当今天下很多人都觉得刘宏这个天子做得昏庸无能,暗地里也有不少人在咒骂他,但此刻面对敌国的这位君主,这个答案着实不好回答。
“君子作歌,维以告哀,天下动荡不安之时,我等臣子更应该誓死为君王效忠,扫除天下不平之事,让天下万民能够安居乐业。”
这段话瞬间堵死了杨秋下面想要开启的话题,果然是荀攸,直接一句誓死效忠的话语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春日饥,夏日苦,秋日凄,冬日烈,四季轮回有序,国家却总是从建立走向盛世再到灭亡,莫非这就是必然的规律吗?
臣子效忠,又是否能够改变这个既定的法则?”
“友若,你觉得呢?”
杨秋并没有为难荀攸,而是笑着对旁边的荀谌问了起来。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矣。
友若,公达是你的族人,我在此已经耽搁了许久,还有许多事务要回去处理,你们就在此继续享用美食吧,我有事儿就先走一步了。”
该见的人已经见到了,杨秋觉得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因为已经把荀家的人拐过来了一个,荀氏绝对不会允许再有一个人被她强行拐走。
至于扣留,那有点得罪对方了。
毕竟荀谌留在这里,荀家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所以杨秋只是简单聊聊天,并非想要将对方招揽过来,因为她深知这绝对没有可能。
但提前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也未尝不可,而且她也挺好奇荀攸本人究竟如何。
于是杨秋起身离去之后,荀谌立即将杨秋送到了外面。
“将军似乎很看重公达,但以我观之,家中长辈肯定对公达有所嘱咐,公达不得自由。”
杨秋点头笑了起来。
“我知,所以并不会强求,公达此人若是不能为我所用,以后大概会是战场上的强劲敌手。
友若,若是有一天在战场上为敌,我把公达俘虏了,荀家的长辈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此言一出,荀谌瞬间有点无语,又想搞强买强卖吗?
这土匪作风似曾相识,让他回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经历。
“若真是如此,家中长辈确实无法阻拦了。”
毕竟身为俘虏,活下去才是最为重要的,难道还要逼迫荀公达自尽尽忠吗?他们荀家倒也没有这种想法。
得到这个答案,杨秋即刻展颜笑着开口了。
“所以友若千万不要泄秘,我可是打算未来有一天,让公达为我做事儿的。
等会友若也不必进行劝说,到时候在战场上碰面了,我自有办法。”
说得如此坦然,不就是想要俘虏对方吗?
荀谌在心中为自己这个侄子默默哀叹,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将军给盯上了。
唉,公达,祝你好运了。
这是荀谌心中此时唯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