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疯狂吗?当然疯狂。
如果从统治的稳定性角度考虑,愚民的成本最小,阶级分明的统治成本也是最小。
况且,行此道,亦会触犯诸多利益阶层。
所以蔡邕整个人很是震惊,他不是那种只懂得舞文弄墨的文人,他很清楚朝堂的利益斗争有多残酷,更清楚世家大族在意的利益究竟是什么。
“蔡先生,年少轻狂这般事,大抵为吾等年轻者的通病,未来究竟如何?答案会是什么?时间自会告知,蔡先生不妨先搁下此事,随我去观一有趣之物。”
这种事情争论下去其实不会有什么意义,甚至有时也不会有结果,杨秋能够与荀彧畅聊未来。
那是因为年轻人皆渴望改变,对未来会有无限的畅想,也更有勇气,更具魄力。
但对于年纪大的人而言,他们厌恶改变,岁月的经历已告知他们答案,改变所带来的动荡太大。
这样的动荡甚至可能会带来更加糟糕的未来。
他们更倾向于维持当下的平稳,漫长的岁月已经磨平了他们的棱角,丧失了勇气去冒险,不敢再去奋力一搏。
所以对于这种岁数大的人而已,想要转变他们的思想,只能让他们看到改变的结果,而不是跟他画饼,那对他们来说意义不大。
是以,杨秋含笑转移了话题,蔡邕亦觉察此话题若再继续,恐怕会彻底开罪对方。
更何况他并非杨家军治下的官吏,着实不应过多生事。
因此,蔡邕亦将话题转至杨秋所言之物上来。
“将军所言有趣之物为何?书籍吗?”
毕竟杨秋借给他太多书籍了,有许多书都让他觉得写得很有意思。
但杨秋这一次却不是打算给蔡邕再借几本书籍,而是想带他出门去看一个秘密东西。
于是杨秋神秘一笑,而后带着令狐邵,并邀蔡邕离开了马邑县城。
这一日的傍晚,杨秋将蔡邕带至马邑县周边一处秘密工坊。
这里距离县城很远,周遭方圆几百里甚至都没人。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杨家军治下的土地一直待遇甚好,来到这么人烟稀少的地方,蔡邕差点以为自己会被秘密处决。
“孔叔,你可知究竟是何物件?我倒是愈发好奇了。”
在杨秋离开的短暂时光里,蔡邕忍不住与身旁的令狐邵交谈起来。
这个地方有重兵把守,而杨秋到达这里之后,便入内与人交谈,彼处不许他们进入。
故而蔡邕心中的好奇愈发浓烈,仿若一只小猫在心底不停抓挠。
总觉得自己今日会看到一个了不起的东西。
“蔡先生,我亦未曾见过,不过将军言其是一极美之物。”
待杨秋再次出来之时,周遭天色已黑,而杨秋带了几位工匠出来,他们于空地之上将物件放好,随即点燃了引线。
于是在夜色笼罩下,一声爆炸响起,美丽的烟花瞬间绽于半空之中。
那一刹那,蔡邕先是一惊,待见得半空之中绚烂多彩的烟花后,他一时之间震惊得许久无言,仿佛石化了一般。
“将军,此物为何?”
杨秋望着头顶上绚烂的烟花,心中一时之间有种感动。
这东西她是准备年底的时候放出来的,建立昭国那一天放烟花,大概会是一件很美丽的事情。
今天过来,其实是为了试试目前的效果。
没想到效果很不错,让杨秋有了一种怀念的感觉,她在这一刻轻柔地开口了。
“此物名为烟花,蔡先生觉得美否?”
蔡邕心中有一种震撼而又柔软的情绪,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泛起层层涟漪。
“原来其名为烟花,倒确如鲜花绽放一般美丽非常,只是似乎过于短暂了些,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让人在欣赏这美丽之余,不仅有些许遗憾之感,好像美好的事物向来不能长久……。”
蔡邕这赞叹的话一说出来,杨秋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蔡先生,烟花绚烂一时,美好短暂,世间诸事,也是如此,从来风雨居多,困难重重,而胜利短暂,犹如昙花一现,所以人生之路,理应但行前路,莫问前程。”
此言一出,蔡邕沉思了许久。
“但吾觉得,将军很有自信,不认为前路困难会有影响,似乎觉得自己注定会胜利,自己的路就是对的,好像没有一点点犹疑。
这句话我今天只问一次,将军是不是觉得汉廷一定会灭亡?”
这是个敏感的话题,蔡邕之前一直不敢深想,也不敢问,更不想去思考。
可是此时此刻,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眼前的人太过自信无畏了,仿佛已经笃定了自己将会胜利,而他身为汉臣,实在想知道这位将军的自信源自于何?
如此年纪轻轻,为何就能这般肯定自己所选择的路是对的?
他也年少轻狂过,但那时候他其实无法坚定自己未来要走什么样的路,很多时候做出决定之后往往还会后悔,年纪大之后更是觉得太过冲动。
所以回望自己年轻之时,更多是觉得年轻人鲁莽不懂事。
可是这位年轻的女将军身上没有那些冲动、鲁莽的青涩感,那是一种笃定自信、勇往无畏的感觉。
“哪有千秋万代永恒不灭的王朝,正如我们每个人都必然走向死亡一样,汉朝自然也会如夏商周那般,迈向它的终结……”
“所以将军认为自己会成功?”蔡邕好奇地追问。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杨秋平静地回答,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无可置疑的自信。
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蔡邕还未来得及生出感伤的情绪,杨秋突然抛出了一个令他震惊的问题。
“先生文采斐然,若有一天汉室灭亡,不知我可否请先生为前朝修史?”
蔡邕:“……”
是不是有点冒犯,他还是正正经经的汉臣,汉室还没有灭亡呢?
这真的是他能够回答的问题吗?
还有,这女将军之前的表现叫做自信笃定,现在是不是自信得过分狂妄了?
蔡邕无语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将军,而杨秋似乎立刻察觉到了几分不妥,她轻笑着摆了摆手。
“只是玩笑而已,先生不必当真。”
蔡邕:不,感觉你是认真的。
不过他也就在心里面说说,蔡邕有种直觉,不能将这个话题继续继续下去,总觉得会让自己很尴尬。
这是他能和反贼认真讨论的问题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确认烟花研发成功之后,杨秋便将自身重心转移至与汉朝的谈判之上。
总得在年前解决这件事情,所以她和其他几个人商量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那便是对刘宏极限施压,而要达成此事,首先得寻觅几个盟友。
基于此,杨秋精心准备了几份礼物,然后派人前往羌人的部落去探寻情况。
凉州,先零羌。
冬日的气候总是令人倍感难熬,即便年复一年皆是如此,可没人不期望过得更暖和些,就如同没人不期望能吃得更饱一点。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饮下,总能让身体顿感暖意洋洋。
而倘若能吃上一个烤得甜蜜蜜的红薯,那更是会觉得口齿之间的甜意回味无穷。
唐枸自从在杨秋那里获取了红薯的种植方法之后,于今年春季便种下了这种高产粮食。
整整一年,他的内心始终忐忑不安,总觉得杨家军的那位女将军不会如此慷慨,这当中会不会暗藏什么陷阱?
毕竟粮食这类东西,任凭别人吹嘘得如何美好,唯有自己亲自种植之后,方才知晓这东西究竟能否高产?
而他本性中又带有几分冒险精神,所以唐枸这一年的心态便是赌上一把。
反正他们羌人主要依靠放牧为生,即便粮食收成欠佳,这在往年也是常有的事儿,所以即使此番受骗,也不至于损失太过惨重。
而当初怂恿唐枸去杨秋那里讨要种子的人也在一旁观望,他们同样觉得此事太过顺遂,高产的粮食种子,谁会轻易拱手送人?
虽说他们当初也和那位女将军做了交易,悄悄坑了董卓一把,可这些人与汉人合作多年,那与生俱来的防备意识早已根深蒂固。
众人都想瞧瞧唐枸最终会是何种结果。
于是,这一等便等到了年底,红薯终于在秋季迎来了丰收。
当时,唐枸让族人将地里的红薯挖出,待看到那硕果累累的景象,他简直难以置信。
而等到称重之后,果真如那位女将军所言,一亩地能够产出十石以上,唐枸兴奋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位女将军并未骗人,她说的全是真话,这果然是高产的粮食种子。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慷慨大方之人,让勾心斗角多年的唐枸都有些无所适从。
哪怕是汉朝的商人都还喜欢讨价还价呢,这位女将军却真的是一点儿私心都没有。
因此,赌成功的唐枸今年年底非常兴奋。
但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唐枸就开始面临起了一个烦恼。
只因红薯丰收这件事根本无法隐瞒。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从秋天开始,唐枸便面临着无数个羌人部落首领来访。
他们的目的自然都聚焦在红薯这种粮食之上。
大家的意图也相差无几,先是想要尝尝味道,看看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美味?接着便是想讨要种子。
这种事情若是唐枸不愿分享,那么吃独食的结果,就是大家联合起来把你的部落吞并。
唐枸自然明白为人处世的道理,懂得分享才能收获和平。
更何况,这分享也并非无偿,唐枸还因为分享种子大赚了一笔。
然而,任何东西都是有限度的,他固然可以分享种子,可关键在于,他自己总得留存一部分种子以便明年再种吧?
结果一个接一个地前来讨要,从秋天一直持续到冬天,至今仍未结束,这着实有些过分了。
于是唐枸开始委婉拒绝,让大家等他明年种植丰收之后再来讨要种子。
反正他当下是绝不会分享种子了,即便出价再高也不给。
结果这群人对此很是不满,部落之间的冲突屡屡发生,甚至还出现了偷盗之事,也有自己的族人被贿赂,然后偷偷高价售卖种子。
反正诸如此类的事情层出不穷,简直让唐枸焦头烂额。
在这样的状况下,唐枸还未想好如何解决此事,杨秋这边就派遣使者前来送礼了。
这一下子,唐枸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本来种子就是从杨家军这里获取的,让这些人花钱去购买杨家军的种子不就行了吗?
何必一个接一个地来烦扰他?
于是唐枸热情地将杨家军的使者留了下来,然后将那些求种子的其他羌人部落首领全部召集了过来。
这其中还包括一些凉州豪族,他们自然也非常眼馋。
所以唐枸觉得将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既能让大家不再为难自己,又能给杨家军带来一笔大生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而此时,负责出使的人恰好是田英。
她在羌人部落生活了些许年头,所以和这些人的言语交流不存在太大问题。
原本杨秋交给田英的任务是联络一下其他羌族部落,打听一下红薯高产的事情是否传出去了,然后借此笼络更多的羌人部落。
没想到事情比他们想象得还要顺利,原来凉州这边的羌人部落也在打听此事。
于是田英也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契机,因此她直接配合起了唐枸的计划。
在一群羌人部落都聚集到了先零羌这里之后,作为杨家军的使者,田英主动在众人面前笑意盈盈地开口了。
“诸位,红薯这种粮食,实际上我杨家军拥有的种子数量更为充足。
倘若大家期望明年也能种植这种高产粮食,大可以来我杨家军治下的土地进行交易。
而我杨家军缺少牛羊马匹,一向欢迎各类商队前来,诸位就不要为难先零羌的羌王了,他们如今连自己明年种植所需的种子都不够,目前正打算向我们杨家军求购。
而我杨家军今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大家帮个小忙,所以价钱这个问题很好商量……”
这句充满暗示意味的话语一经说出,众人眼神一亮,这不就是要谈交易吗?
他们想要种子,而杨家军需要他们帮忙,这种优惠时刻谁能拒绝?
毕竟之前在唐枸这里购买种子不只是价格高昂,甚至还买不到多少,而现在杨家军却直接开放了交易的机会,谁会嫌弃家里的存粮增多一点?
哪怕他们羌人更擅长放牧,但没有人想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于是在田英的一番忽悠之下,一群羌人部落的首领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杨家军治下的土地。
此时,杨秋尚不知凉州那边的谈判情形,毕竟双方距离甚远,信息的传递需要时间。
于是,在田英带着一群羌人首领前往并州的路途之中,杨秋这边正在和於夫罗进行谈判。
“左贤王似乎还想独善其身,不想参与这次的计划?”
就在刚刚,杨秋提议於夫罗下个月与他们一同出兵围攻洛阳。
当然,并非真的要直接攻至洛阳,而是联合众人做出围攻的态势,好使汉廷那边焦急不安。
然而,杨秋刚把这个想法道出,於夫罗竟然面露犹豫之色。
“将军,参与此事对我们匈奴似乎并无益处。这是将军与汉廷之间的问题,我们匈奴人不愿插手。”
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就是想当骑墙派,不在明面上反抗朝廷,万一最后杨家军失败了,还能给自己找条退路吗?杨秋不禁直接笑出了声。
“左贤王倒是深谙左右逢源之道,可惜的是,单于和我杨家军合作的事情,汉廷那边早就知晓了。
之所以一直未发作,当然是因为汉廷不想将你们匈奴人明面上逼反。
毕竟当下已然闹得极为难看,并州有我们杨家军,凉州又有羌人造反,南边也不时有蛮人反抗。
汉廷那边也不希望匈奴人再闹腾起来,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左贤王和单于不会觉得,往后还能好好当汉廷的狗吧?”
这番充满嘲讽的话语一出,於夫罗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将军不必恐吓我等,我匈奴确实不想与汉朝为敌。将军想与汉廷如何交战,那是你们的事,我们匈奴人想要生存下去,自然要学会自保之道。”
竟然还如此天真,杨秋干脆直接实话实说。
“你以为我在恐吓你?莫非左贤王忘了上半年发生的事?我杨家军将太原郡的一群世家大族给灭了。
当初这群世家大族可是悄悄与朝廷合作,那时为何朝廷没有让你们匈奴人对抗我杨家军?那群世家大族又为何没有联系你们匈奴人合作?
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早就知晓你们匈奴人已经不可靠了?害怕你们将消息泄露给我杨家军?
所以太原郡的世家大族早就将此事告知了朝廷,倘若我杨家军真的败了,朝廷当然不会灭了你们匈奴人,他们只会将你们父子几人直接杀了,然后扶持其他人来做单于?
毕竟都背叛过一次了,难道朝廷还会放心让你们父子继续做匈奴的单于?左贤王不会以为这天下会有这般美好的事吧?
做人还是不要如此天真为好。”
这番话一出口,於夫罗终于无法维持住脸上的沉稳,这个女人总是这般可恶,将他们父子几人一步步逼入绝境,让他们毫无退路可选。
“将军总是如此不给人留退路,难道不怕自己有朝一日也面临这般绝境吗?”於夫罗咬牙切齿地说道,脸上满是愤怒与无奈。
啧啧啧,这表现应该叫做无能狂怒吧?杨秋心中暗笑。
“左贤王若是期望发生这种事情,你大可现在就离开,然后转头就去找汉廷告密。
我们不妨拭目以待,到时到底是杨家军吞灭匈奴部落的王庭,还是你们和汉廷先吞灭我杨家军?”杨秋目光犀利,直视着於夫罗,语气强硬。
“有件事情左贤王可能还不知晓,鲜卑单于轲比能也与我杨家军合作了,你说他们鲜卑人会不会也想迁移到西河郡来?
那可是一块好地方,到时候万一羌人和鲜卑人都来抢占这块土地,这可如何是好?”
这话当然是恐吓,杨秋和轲比能的关系还未密切到如此亲密程度。
但谈判桌上,有时候要的就是这种迷惑人的说法,让这群人自己心生恐慌,让他们暗自猜测。
果然,此话一出,於夫罗彻底绷不住了。
真要与杨家军成为死敌,大不了逃到草原上去。
但若是连羌人和鲜卑人都帮杨家军的忙,那在草原上可真是完全找不到活路了。
“杨将军,你赢了,需要我们匈奴如何出兵?请将军直言。”
那这件事情就简单了。
羌人、匈奴、杨家军一起发兵,幽州这边乌桓、鲜卑的骑军也往南下而去。
到那时候,刘宏还能睡得着觉吗?毕竟连长安的路线都给堵了。
就算是迁都,到时候方向也只能往南方跑,那可是直接放弃了大半江山。
所以杨秋的法子也很简单,不过是做出围攻的态势而已。
要么立即谈判出一个成果出来,要么就看看汉军能不能拼死抵抗,这是一场心理战。
杨秋笃定刘宏不敢打,因为他们现在没钱没粮没兵,奋力一搏的结果虽可能会惨胜,但刘宏绝对没有勇气去试一试!
因此,中平二年的十月底,先是羌人联合起来大举进攻。
而汉军这边刚刚抵御,结果匈奴这边也突然南下造反,直接朝着西羌战场上的汉军围攻而去。
东西夹击,汉军根本无法两面作战,再加上粮道被截断,于是汉军直接被困守在了凉州的战场之上。
与此同时,杨家军这边也派遣了大量的兵力从壶关开始往洛阳的方向冲击。
等到朝廷那边接到消息的时候,不只是西羌战场的汉军无法召集回来,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洛阳这边更是岌岌可危,因为杨家军也突然发兵了。
更要命的是,鲜卑人和乌桓人也合军南下了,就好像联系好了一般,都在这个时候出兵。
当然,这也表现得很明显了。
于是,朝廷中一些软弱之人又开始叫嚷着要迁都。
而刘宏这边开始拼命征调兵卒粮草,然而一切都是杯水车薪。
在这样一个冬天,粮草根本不能凭空变出,兵卒更不可能直接训练成精兵强将。
而恰巧这个时候,杨秋他们这边又再次让人送了一封信。
这一刻,刘宏想到了越王勾践:
没关系,朕可以卧薪尝胆。
昭国就昭国吧,明年朕再灭了它,重振汉家威风。
我刘宏只是一时忍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