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从十一月中旬关押到坞堡里面,到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底了。
对方之前从来没有要求见她一面,也不询问什么时候放他走,主打一个从容镇定。
就连吕布都已经找了杨秋两次,每次的答案杨秋其实都不太满意,所以杨秋给吕布安排了一个新的任务。
嗯,开荒种地!
杨秋给与了吕布一个承诺,只要今年他能够开垦十亩地,种出十亩地的粮食,年底之后任凭他的自由。
想要离开就离开,想留下来就留下来。
被关了这么久,吕布恨不得马上出去,他已经受不了这种囚禁的待遇了。
哪怕他知道杨秋别有用心,但只要能离开,做什么事情都好,所以吕布现在正在开荒。
毕竟是冬天,也不能种地。
待到春日,吕布就会种地了。
当然,被放出来半个月的吕布其实并不喜欢种地,但吕布这个人还是有那么点骄傲的。
一方面是因为限制了自由,另一方面是答应了的事情又想要做到。
所以他暂时还在沉住气开荒,并且正在询问老农如何种地。
至于荀谌。
自从吕布离开之后,他就一个人被关在那个地方了。
所以今日突然听到下属说,这家伙要见他,这如何不让杨秋惊讶?
带着自己的人马前往坞堡之后,杨秋没有率先见到荀谌,而是看到吕布拿着一把斧头带着两个人正打算出去。
于是杨秋笑出了声。
“奉先,这么早?”
吕布见到杨秋出现有些诧异,他现在对杨秋的观感非常复杂,不算是讨厌,但也不是那种心悦诚服的效忠。
要说他现在愿意心甘情愿在杨秋这里做事儿,其实从被放出来之后,好像也没那么大的意愿了。
反而每天拿着斧头单纯砍树,然后拿着锄头挖地,这种完全不要思考的农活反而能让他的脑子轻松一些。
人有时候浑浑噩噩活着,得过且过,其实大脑很轻松。
因为想得越多,有时候就越痛苦!
当初杨秋让吕布好好思考,为什么要拿起刀上战场?
那时候吕布毫不犹豫的能给出一个答案,当然是为了建功立业,他吕布天生就是战场上的将军。
而杨秋当场就驳斥了这个答案,让吕布继续想,吕布怎么可能不认真想呢?
毕竟被关着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可是这一旦思考下去,那就有太多太多的问题了?
为什么从小到大,那些官兵们一遇到胡人过来就马上跑,他们只能自己拿起刀杀敌?
为什么上战场杀敌之后,那些官兵们又喜欢抢走他们的功劳,然后偷偷占领他们的赏赐?
为什么后来得到重用之后,依然还是要被愚蠢的上差愚弄,就连自己堂堂正正的战功都要被人抢走!
于是后来开始拉帮接派,开始培养自己的心腹,开始壮大自己的团队,然后开始八面玲珑讨好一些上差,然后让自己拼命地往上爬。
可是拼命往上爬出了名之后,吕布发现他还是在自己那块小小的天地。
他还是要想办法讨好那些上差,然后他才可能建功立业,才有可能让这些官员们给他足够的粮草武器。
所以吕布就觉得还是位置爬得不够高,只要他的位置越高,以后就越自由,越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是现在,有个人让他思考为什么要拿起刀,为什么呢?
最开始,他懂什么是建功立业吗?
好像仅仅只是为了拿起刀保护自己的亲人,保护自己的土地,后来为什么就变了呢?
有些答案即使明白,好像吕布也开不了口说出那个答案了。
那些初心,好像都已经变成了让他自己都嗤之以鼻的东西?
毕竟在那十多年的日子里面,如果跟人谈忠诚,谈信义,谈公正,那他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只有用强悍的武力值才能将别人夺走的东西抢回来,所以什么公平忠诚信义,那都是假的虚的。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黑暗,抢到手的才是真实的东西,紧握在手里面的东西才是他能把握住的人生。
所以吕布就此沉默了。
在给出两个答案都发现杨秋不满意之后,他就明白对方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了?
可是吕布已经不愿意说出,那个他自己都不认同的东西。
所以,杨秋给了他一个选择,让他去开垦荒地种田,那时候吕布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思考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吕布不想去思考,反而被放出去单纯砍树挖地,这种生活还令他舒服一点。
所以他和杨秋就此达成了平衡,互不干扰,吕布想要自己寻找答案。
当然就吕布这种实力,杨秋所谓的自由依然没有把他脚上的脚链解下,所以吕布只能够开垦荒地种田。
你要让他逃跑,那他脚上的镣铐真的让他做不到!
慢慢的,在这种有限的自由当中,吕布已经沉浸式的做了一个农夫。
对于杨秋的出现,以及杨秋问出来的问题,在沉默了那么几秒之后。
吕布笑着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人,然后嗤笑了一声。
“还不是这个废物连累的,你把他安排过来跟我一起开垦荒地。
结果这家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天砍两棵树都砍不动,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废物安排到我这里!”
杨秋顺着吕布的视线看过去。
没错,吕布的三人团伙之中,一个是会种地的农夫,给吕布他们提供经验,另一个则是俘虏过来的令狐邵。
“吕奉先,你何必羞辱于吾!”
被吕布当场羞辱,令狐邵瞬间怒气冲冲地质问了起来。
但是他显然有点底气不足,只敢在言语上面表达抗议。
实际上在吕布这个九尺大汉面前,他是不敢做一点挑衅举动的。
“这就是羞辱了,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就你们这些文人能干点啥呀?无用书生!”
这毫不留情的嘲讽让令狐邵涨红了脸,但他却没办法再说什么反驳的话语。
杨秋在旁边差点憋不住笑出声,但她还是忍住了,不能再刺激下去了。
“好了,我要去见一个人,汝等自行去忙!”
吕布点头,然后毫不犹豫的继续往前走,他们开垦的荒地就是旁边的一块山林,目前正在砍树阶段。
毕竟大冬天的烧火也不太现实,先把树砍了再说。
至于令狐邵,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杨秋好几眼,脸上满是各种愤怒不甘的神色。
偶尔又露出些许纠结的神情,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还是沉默的跟着吕布走了。
于是杨秋笑着摇了摇头。
倒不是她要故意羞辱虐待令狐邵。
毕竟和荀谌一起被关过来,其实杨秋是打算把他们两个都当做贵客招待的。
虽然以后肯定会打击世家大族,但也没必要一开始就把人杀了结仇,只要这两个人不出去泄密就行。
杨秋最开始是很仁慈的。
然而这两个人的性格,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同的结局。
荀谌是个非常识时务的人,自从被关起来之后,既不闹事儿,也不挑衅,更不会乱说话。
每天就是沉默地看书写字,然后自己安静思考,那真叫一个沉得住气。
然而令狐邵就不一样了。
自从被关起来之后,最开始是怒骂杨家军,怒骂杨秋这个女反贼,然后就挑衅关押他的侍卫。
用自己丰富的才华,进行各种恶毒咒骂,当然是文人喜欢的的毒舌。
然后,对方那张嘴就继续扩大到了杨秋以及杨秋的祖先。
这能忍吗?当然不能忍!
本来是想好吃好喝招待对方,时间到了之后也可以考虑放他们自由。
结果这家伙管不住自己的嘴,于是杨秋就让对方劳改了。
给我老老实实的每天下地种田,从一天三顿饭减到两顿饭。
当然,令狐邵最开始反抗得非常厉害,于是从两顿饭减到一顿饭,再从一顿饭减到直接饿肚子,反正杨秋无所谓对方的性命。
他要不想活下去,那就饿死算了!
这年头虽然人才很重要,但和自己有敌的人才,那是一点都不重要。
于是,非常有骨气的令狐邵继续辱骂,然后他开始被饿肚子,饿了一天、两天、三天……
在第五天的时候,这个非常有骨气的令狐邵没有再骂人,而是沉默的拿起斧头跟吕布出门一起砍树了。
这之后对方就恢复了两顿饭食,然后就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所以说,饥饿才是大杀器。
什么文人傲骨,什么高贵出身,饿几顿就老实了。
毕竟他们这些文人总喜欢高高在上的说,只要天下的人都讲礼仪,只要庶民们不反抗,饿死了也老老实实地继续当庶民,这天下就会永远的太平。
所以文人们的理想天下就是自我之下阶级分明,人人安分守礼,自我之上,人人平等。
就算是天子,也得给我忍一忍,不能把我们这些士族的好处给夺走了。
如果你不让他饿几顿,他怎么会知道书籍的道理是不是真的?
杨秋也是在助人为乐,让他明白有时候道理说得再好,都不如亲自实践。
离开吕布之后,杨秋来到了关押荀谌的屋子里面。
此刻的荀谌手里面正拿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之后,荀谌转过了身。
“将军竟然愿意来见吾一面,吾感激不尽!”
杨秋轻笑了一声,然后便跪坐在了荀谌的旁边。
看看,这就是体面人。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绝对不会激怒她,反而非常客气有礼。
所以杨秋也没有慢待对方,这不是吃得好,睡得好吗?
至少眼前的人没有黑眼圈,这证明他自己的心态也不错,所以这并不是强撑,而是真的安心当着俘虏。
因此,如此一个沉得住气的人,为何要忍不住见她呢?
杨秋笑着问了起来。
“听说君有事要找我,不妨直说,毕竟荀郎君是我的贵客,能够说的我都会说!”
这一下子,荀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便主动开口了。
“吾友性格颇有些刚直,若是说了什么话冒犯将军,请将军见谅!
当然,吾亦可劝说一下吾友,不知吾是否能与孔叔相见?”
原来竟然是担忧令狐邵,难怪沉不住气了,毕竟荀谌估计也知道令狐邵是个什么德性。
“若荀郎君是担忧令狐邵是否有性命之忧,我可以在此给答案,令狐邵现在每日吃好睡好喝好。
他的小命暂时还留着,荀郎君不用担忧。”
荀谌觉得对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故意来骗他,如此,他彻底松一口气。
毕竟若不是他来到并州,也不会连累好友到如此境地了。
只是以孔叔的性格,如今成为了阶下之囚,真的能每日吃好喝好睡好吗?
荀谌对此表示怀疑,他觉得这话过于夸张。
“真的不能让吾和孔叔见一面吗?”
“以我猜测,应该是令狐邵现在不愿意见你?”
这个答案一说出来,荀谌露出了些许纳闷的神色。
“何以至此?”
当然是要面子啊,不过这话杨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
“嗯……你还记得吕奉先吧?”
荀谌点头,当初以为是个傻子。
后来知道对方竟然就是并州鼎鼎大名的飞将吕布之后,荀谌颇为吃惊。
而吕布和这位女将军之间打的哑谜,其实荀谌也没有听明白。
但是吕布为什么被放出去了,荀谌还是知道的。
关于这两个人的约定,吕布宁愿放弃在这里悠闲平静的生活,反而要出去做一个农户开荒种地,这着实让荀谌想不通。
所以当吕布决定离开的时候,荀谌那时候觉得三个人中的自己更像傻子。
“难道孔叔和这位吕奉先有冲突?”
这是荀谌唯一能够猜测出来的情况,杨秋低笑着摇头。
“不,是令狐邵现在和吕奉先一起在开荒种地,所以每日早出晚归。
如此,荀郎君还觉得令狐邵想要见旧友吗?”
这一下子,荀谌彻底沉默了下去。
他现在觉得这世界上,大概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
从遇到这个女反贼之后,他就从来没有看透过眼前的人。
再然后和他住了一阵子的邻居也奇怪走了,再到现在,他的旧友竟然也被这女将军逼得下田种地。
简直让人惊愕得不知道说啥!
“将军野心甚大,何故不明,此天下究竟是汉家天下,亦或士族天下?
如今将军如此羞辱吾友,难道将军不明白,未来没有士族的帮助,将军前路必定忧患重重!”
沉默些许时间之后,荀谌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杨秋立即听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虽然这家伙肯定不相信她能够夺取天下,但既然有这个野心,难道不知道要交好士族,不然以后谁会替你办事儿?
“若下田种地是羞辱,那么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农户是什么?是被你们随意欺凌的牛马吗?
我并不觉得这是羞辱人,汝等日日将圣人道理挂在嘴边,恐怕连粮食怎么长出来的都不知道吧?
我只是想让更多人明白,小民并不可欺!
若有人连给自己种出粮食的人都不尊敬,这样的士子,对这个世道又有何用?”
荀谌突然定睛看向了眼前的人,这个大汉朝造反的女反贼。
如果说他之前还以为这个女反贼只是凭借一腔武勇造反,那么现在,荀谌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汝期待大同之世?”
“天下大同,我还没有那么大的妄想!人之本性,皆会追求私利,我很清楚世道艰难,但有时候汝等太过分了。
完全不留活路给我等,所以我只能带着大家反抗,让汝等知道小民反抗起来的力量有多强大!”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话一说出来,荀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他睁开眼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一己之力无法改变这个天下,汝终将会失败。”
士族们就是这样有恃无恐,觉得天下缺了他们就没办法活下去。
“我知道你的意思,再强悍的武力,其实都不能管理这个天下,就算在战场上赢了。
最后还是要让汝等士族来治理,不然这天下依然会混乱,这也是汝等自视甚高的原因。”
“然而知识这种东西,只要有博学的先生,只要有足够多的学生,我永远不会缺人帮我治理天下。”
“荀郎君恐怕不知道,马邑县曾经所有的官吏都被我罢免了,如今任用的人都是杨家军识字之人。
识字这件事情,只要让足够多的人学习,难道汝等竟以为庶民学不会认字,学不会算数?那未免太过愚蠢!”
此言一出,荀谌瞬间惊愕地看向了眼前的人。
“将军竟想让天下人都识字?”
“有何不可?”
杨秋这肯定的语气一说出来,荀谌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将军简直是在冒险,此举无异于飞蛾扑火!”
杨秋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士族们当然不是傻子。
他们其实都明白,在智商这件事情上面,其实大部分人都差不多。
只要能给底层人学习的机会,他们自然有机会往上爬,于是就能够跟他们竞争,所以士族们要拼命阻止这件事情。
当然,这是站在士族的利益考虑。
而作为统治者的角度,那当然是愚民更好了。
造反不可怕,可怕的是造反的人会思考。
这一思考起来,为什么你刘姓天子能够做皇帝?为什么我要做农户老老实实种地?
若人人都去思考,人人都会发现这世道是不公平的。
凭什么我们这些千千万万的人要交赋税,为什么要被那些官吏使唤奴役?难道我们天生就是贱命吗?
所以古代的统治者喜欢愚民。
底层人不要去思考,每天让你精疲力尽的种地,让你没有时间去思考真实世界是什么样子。
更不能让你有机会学习,因为一旦开始思考,统治者的位置就开始坐不稳了。
所以刚刚荀谌才觉得惊讶!
因为站在杨秋的角度,她如果想要图谋天下,那就是统治者。
统治者竟然犯如此愚蠢的错误,简直就是天真得可笑。
所以上位者一直保持着这种默契,庶民们认命就行了,别想着反抗,别想着思考。
实际上他们考虑得也不算错。
毕竟读书人多了,造反的人确实会变多,而且有文化的造反人,带来的危害那是相当大的。
历史上有名的黄巢起义,那就是一个落榜生。
因为老是考不中当官,所以人家就造反了,杀得那是人头滚滚。
后来的朝廷吸取了一些教训,知道要安抚落榜生了。
可是,愚民这种措施只能保持有限的稳定统治,但后来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
“是不是飞蛾扑火,时间会给出答案。几万年前的人们,那时候连房子都还不会建造,只能居在巢穴里面。
再几百年前,连铁器的炼制都不是很熟练,世间之道,唯有前行不息,而落伍之人,则会永堕于后,难觅前路。”
“荀郎君,安心在此做客。吾之道,自有时间证明,无需多言,历史长河,自会见证真伪。”
这话说完,杨秋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徒留荀谌在原地思考。
他觉得自己今天知道的事情太过震撼了,这个女反贼简直就是个疯子!
若天下人人都读书识字,这官哪里够做?
教化天下,那可不是让人人都识字的。
宦官和党人斗得如此激烈,难道真的是因为宦官之徒贪暴吗?
还不是因为宦官的依附者抢走了他们士族的权利,那些曾经留给他们士族子弟做的官位,竟然都被宦官的依附者抢走了。
若是再不反抗,以后还有他们天下士族的位置吗?
所以当然斗得不死不休。
而眼前这个女子竟然还想让越来越多的人识字,她都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可是看着对方那样自信的眼神,荀谌忍不住产生了怀疑。
那样的世道……那样的世道真的会好吗?
其实,如今的士族子弟们也在迷茫。
前汉之时,士子们觉得天子昏庸,所以把他们认同的王莽推了上去。
可是后来,还是刘姓子弟光武帝夺取了天下,所以士族们再次相信了天命在刘家。
然而,如今这天下又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因此,士族们也在迷茫,圣人说的道理好像确实不能让这天下太平下来?
其实他们也想知道,这个世道究竟什么样子才是对的?
无数的士子们都想知道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