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逃月
闻言, 彩川和哑奴俱是一愣。
宿西是家主的故乡他们自小是知道的,自从家主当了京官,便举家搬到了浔陵城。
老家宿西虽说还有一间不大的老宅, 可是已经十分破旧。
就连嫡亲的亲属也都去世了。
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 家主会带着大小姐去祭拜祖坟。
宿西距离京城有近百里, 一来一回骑马也要三日多呢。
“少爷,我们在京城好好的,回宿西做甚?”
家主、主君还有小姐,他们的坟茔都立在这里, 彩川想不通少爷为何执意要回宿西。
可谁知,相泊月对此并未多做解释, 而是又兀自重复了一遍后,转身离开了。
入了夜,炽亮的灯火下季旷柔正执白子与对面的母亲季仲清对弈。
悠然落下一子后, 季仲清开口问道。
“我听闻你将丞相嫡子送到了萧茗床上?”
闻言, 季旷柔点了点头, 沉声将那日的情形大致描述了一遍。
沉吟片刻后, 季仲清微微颔首。
“这样也好,最起码先搞掉了萧茗手中征收赋税的实权, 至于左丞和萧策意,她们两家联姻,皇姐自然不会不提防着些。”
“左丞那老家伙看似中立, 实际上私底下小动作也不少,她和萧策意也算是臭味相投了。”
季仲清微微阖眼,目光落在了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 低垂的眼睫敛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凌冽寒光。
“正好, 找机会一起收拾了。”
接着, 她微微倾头。
言道:“旁的事,进展得如何了?”
闻言,季旷柔状作随意地回答:“母亲放心,一切尽在儿臣掌握中。”
话毕,季旷柔便紧跟其后将白子下到了季仲清黑子的身后。
季仲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眸望了她一眼,将手中的棋子点在了斜下方。
“三日后的事,你计划如何?”
看着面前的棋面,捻起一颗白子后季旷柔微微蹙眉,边思考落脚处边回利落了两个字。
“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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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萧府,一片热闹景象。
偌大的萧府上下里外,皆装点了大红的喜绸。
就连道路两侧的石灯上,也贴了一对喜字。
来往庆贺的宾客络绎不绝,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涌入。
“小阁老,恭喜恭喜啊!”
一女子见到萧茗走来,抬杯祝道。
“同喜同喜。”
穿着一身大红喜服,意气风发的萧茗端起面前的酒杯回敬道。
话毕,将杯中的酒盏干脆饮尽。
这时,她身侧的一与她相熟的年轻女子见状,笑着高声说道:“小阁老可真是好福气,今日一下迎娶两位娇夫入门,不如将新郎子都领出来让我们大家伙瞧瞧,到底谁的美貌更胜一筹啊。”
说完,周围的人听到后都在起哄。
一时间呼声贺彩、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但见门外一阵骚动,众人齐齐看去。
只见由两排全副武装的赤金甲卫开道,同样一身赤金甲胄手拿佩剑的季旷柔从最后缓缓走来。
一直行到萧茗面前。
看到她来,还是这番架势,一时间,在场的众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此时本就只有几分醉意的萧茗,面上的红意已然褪去,有寒光在眸中一闪而过。
她疑惑地看向季旷柔,扯唇笑道:“今日是萧某的大喜之日,明昭郡主这是在作甚?”
闻言,季旷柔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的一杯斟满了清酒的精巧瓷盏,同样浅笑着举起冲萧茗示意。
“当然是来喝萧大人你的喜酒了。”
她说着随意,可身后的那两排手拿锋利兵刃的赤金甲卫,怎么看都不是来喝喜酒该带的。
果然,季旷柔把话说完后,便一转手腕,将那杯清酒横着洒在了萧茗面前。
这姿势,显然是敬给死人的。
面上的神情,更是轻狂中带着挑衅。
场面一时间寂静无声。
下一刻,季旷柔对着那两排赤金甲卫一挥手腕,高声说道:“传陛下口谕,捉拿京中反贼。”
“凡有阻挠者,杀无赦!”
话毕,季旷柔用肩膀撞开面前的萧茗,抬脚向着右侧别院走去。
“少爷、少爷!外面出大事啦。”
一身水红衣衫打扮的红豆从外急匆匆地跑来,一个不注意扑倒在了静默坐在榻上的孟怜溪脚边。
孟怜溪一身火红嫁衣,头上还顶着凤冠和盖头,视线只能向下看到红豆惊慌失措的脸。
他刚想出声呵斥,谁知下一刻房门却被人咣当打开了。
接着便听到许多人冲了进来,还有铠甲走动发生的沉闷碰撞声。
一双做工精致霸气的玄色盘金长靴,就这样映入了他的眼帘。
来不及惊愕,孟怜溪头上的盖头便被人用剑柄挑开了。
缀满宝石与珍珠的凤冠随着这动作发出一阵细碎动听的声响,孟怜溪惊愕抬眸,正撞进一双眸光凌冽的桃眼中。
面前人不是旁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明昭郡主。
挺翘的乌睫霎时间颤动不已,孟怜溪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待回过神儿来时,心中鼓噪如雷。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的心房,让孟怜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昨日梦中的场景当真要实现了。
梦里也是这般场景,他为即将要嫁给自己不爱的人而悲伤垂泪,这时明昭郡主如天降神祇一般,将他从婚房中带走,还柔声安慰他当时拒绝自己不过是权宜之计,现下她要将他带回去,并迎娶他为郡主驸马。
“郡、郡主。”
孟怜溪禁不住眼眸含泪,在一片晶莹潋滟的水光中看向面前人。
可一下刻,只见面前的女人蓦地蹙了下长眉,神情冷漠地说了句。
“不是他。”
接着,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见状,孟怜溪慌张起身想要拉她,满头珠翠因他这突兀的动作珰然作响,可还没走几步便被身下宽大繁复的喜服给绊倒了。
他颓唐地跪倒在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旷柔越走越远。
“郡主!郡主!”
美梦破碎,孟怜溪再也承受不住恸哭出声。
喜欢明昭郡主这件事,他坚持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的那场春日里的秋千会,她救下了因为没站稳而被抛下秋千的自己,笑着夸他一句。
“好俊俏的小郎君。”
姝丽无方的面容,就这样闯进了他的视野,轻易地便拨动了他的心琴。
自那以后,孟怜溪几乎日日都会在梦里梦到她。
梦到她打马而过英飒至极的身影,球场赢球后张扬恣意的笑容,还有望向他时那双满含柔情的桃眼。
可这一切,全都在今日,化为了泡影。
他与明昭郡主,永远都没有可能了。
绝望的泪水一颗颗划过脸颊,滴落在孟怜溪为别的女人而穿的大红嫁衣上,泅湿了一片深红。
“少爷、少爷快起来吧,地上凉,当心着身子。”
见此状,红豆心中掠过一丝不忍,走上前想要搀扶起孟怜溪。
可对方对他的呼唤好似置若罔闻,只过了许久才抬起那双被泪水浸得如同榴子般透红的眼眸。
缓慢地说道,“红豆,郡主她方才是掀开了我的盖头对吧。”
闻言,红豆看着面前神情有些古怪的少爷,僵硬地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他便听到对方痴痴地轻笑出声。
声音悲凄却带着诡异的满足。
“郡主她揭了我的盖头,我也算是她的人了......”
“我也是郡主的人了......”
而这一厢,季旷柔出了东院后便径直来到了与之相对的西院。
刚进门,便看到一人头顶红盖,一身绯红喜服,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床榻上。
房间的布局较方才那间,明显要朴素简陋许多,四周连一个伺候的小侍都没有。
那人消瘦的身子在轻微震颤着,还伴随着细微的抽泣声。
一看就是在哭。
见状,季旷柔侧眉微挑,心中那股因相泊月宁要做萧茗的侧夫也不愿做自己驸马的愠气略微平复了下去。
心中有些畅然。
他心中不是愿意做驸马吗,又为何在无人的时候暗自垂泪呢。
缓步踱到对方面前,季旷柔有满肚子奚落的话想要脱口而出。
可听到他细碎而又惊恐的抽泣声后,皱了皱眉。
最后只冷声掷下了句。
“可后悔了?”
“若是后悔了,本郡主立刻便可以将你从这里带走。”
话毕,季旷柔明显感觉到榻上的人身形一僵,接着立刻点了点头。
见此状,季旷柔满意一笑,转过身等着对方跟上来。
可还未走几步,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脚步随即顿在了原地。
她的衣角被人自后小心翼翼地捏住了。
而这一举动,不像是相泊月那清冷的性子能做得出来的。
每次见到自己,他都恨不得离自己十万八千米,怎么可能会主动牵着她的衣角呢。
“你不是相泊月!”
季旷柔蓦地转身,挥开了那人捏着她一片衣角的手。
对方猝不及防跌倒在地,头上的盖头也随即倾落,露出了一张满脸泪痕且让季旷柔十分陌生的脸。
徐玉朗见自己的谎言被拆穿后,立即跪地膝行着靠近她。
美目含泪地哀求道:“郡主、郡主!我求求你,你带玉朗走吧,我求求你了。”
他说着,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季旷柔的赤红裙边,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没料到孟怜溪恨他竟恨到如此地步,竟然以萧茗正夫的身份向母亲提亲,要纳自己为通房。
一个就连侧夫都不算的通房,像他爹一样毫无出路不受妻主宠爱的通房。
想借此机会,好日日折磨他。
徐玉朗不敢想象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只知道现下这里唯一能救他的,只有明昭郡主。
所以他死也不能放手。
“只要郡主您肯带玉朗走,您让玉朗做什么玉朗都心甘情愿,求求郡主救救玉朗。”
他哽咽地说着,晶莹剔透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看起来凄美动人极了。
可季旷柔对此仍无动于衷,只是垂眸神情厌恶地看着他紧拽着自己裙摆的双手,声音冰寒地问道:“相小姐人呢?”
闻言,徐玉朗怔愣了一瞬,但又立即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地点头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相小姐人在哪,我这就带郡主去找。”
他说着,踉跄着想要站起,可季旷柔却蓦地挣开了被他握着的裙摆,冷笑了一声后走开了。
就连相泊月是女是男都认错,还想哄骗她救他出去。
“滚开!”
徐玉朗被她一个用力给扥倒在地,头上仅有的几只陪嫁的红玉簪也因此掉落下来,摔成了几截。
他抓起被摔得破碎的玉簪,尖锐的端口刺穿了徐玉朗柔软的掌心。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一点点流淌下来,可徐玉朗却浑然不觉。
只怔然地望着季旷柔离开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在翻遍了整个萧府都没找到相泊月的踪影后,季旷柔面色铁青、眉目冰寒。
只觉得一股愠气在胸口处不停地冲撞着,搅得她心神不宁。
心中隐约觉得某些事有些超乎她的掌控。
就在这时,为首的赤金甲卫队长陆雨来到她的面前,对她隐晦地点了点头。
见状,季旷柔微眯桃眼示意自己已经知晓,随后大步走出了别院。
再回到正院时,周围的宾客都在吵嚷不满,可见季旷柔出来后也都识趣地闭了声。
终究不敢在她这个皇帝面前最得势的郡主眼前放肆。
待看清了季旷柔此刻面上的神色后,坐在一旁的萧茗神情悠然地为自己斟了酒。
接着开口道:“找了这么久,郡主可搜到了那‘反贼’?”
闻言,季旷柔斜斜地睨了她一眼,冷声开口:“你把他藏哪了。”
饮尽杯中的清酒后,萧茗回道:“明明是他不愿见郡主你,怎的是萧某将他藏了起来。”
说完,对着季旷柔扯唇一笑,神情带着戏谑。
“没想到鼎鼎大名的明昭郡主,竟也有被人避之不及的时候。”
话中嘲讽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闻听此言,季旷柔颊边的腮骨一棱,眼神冷冽地投了萧茗一眼,少顷冷笑一声言道。
“萧大人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毕竟两位尊夫郎见了本郡主,都央求着本郡主带他们脱离苦海呢。”
话毕,季旷柔见萧茗神色猛地一沉后,这才满意地下令撤出萧府。
不过就在季旷柔身影消失的下一瞬,萧茗的神色便缓和了过来。
望着她离去时的方向,眸色深沉如潭,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失望与欣喜。
只因她明显地感觉到,季旷柔变了。
昔日的明昭郡主,有着目空一切的桀骜与资本,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
而现如今,却一头栽倒了一个男人身上,为了区区一个男子,就如此兴师动众不惜调动安定王手下的亲兵来抢人,甚至还假传圣旨。
如此愚蠢荒唐行为,已经不配成为她的对手。
而自己,也终于有机会,将她彻底踩在脚下了......
离开萧府不久后,覆雨便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季旷柔看了她一眼后,垂眸对着身侧的陆雨低声说道:“整理一下今日所有的发现,晚上交到王府。”
陆雨随即应了声是后,便带着两队赤金甲卫走开了。
“主子,小小姐用您送的那只八哥给您传了封信,您快打开看看吧。”
覆雨急急说道,说着递上了一张卷着的纸条。
季旷柔接过看了一眼后,猛地蹙紧了长眉,转头冲着覆雨疾声言道。
“快,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