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捉月
残阳西斜, 朔风离离。
与此同时,从相府驶离的两辆马车已经出了城门许久,现下正行进在人烟稀少的官道上。
马车车轮碌碌作响, 相泊月一颗悬着的心也随着离浔陵城越来越远而逐渐安定了下来。
这次, 他终于能够彻底摆脱掉季旷柔了。
听完自家少爷的解释, 曹氏表面上虽不再对回乡这件事有异议,但还是坐在马车侧凳上一个劲儿的抹泪儿和唉声叹气。
想当年,他在相府做工,眼见着家主当了京官, 心中欢喜非常。
作为相泊月乳父的曹氏,想着自己终于可以去京城见见世面了, 可还没过多少年好日子呢家主和主君就接连去世了。
连大小姐也没撑过几年。
现下少爷好不容易要嫁给有权有势的萧家了,晚年能跟着他享福了,可临了却又被退了婚。
兜兜转转大半辈子, 曹氏没想到自己又要回去那蛮荒地宿西去。
一时间辛酸非常, 心中也平生出了几分怨怼和不满来。
而坐在马车前室的彩川小嘴也是噘得高高的, 好几次都想叫停马车, 宁愿自己一人走回京城去。
也不想回那劳什子宿西,地方偏远不说, 人还粗苯野蛮。
哪哪都没有京城好。
彩川横竖都想不明白,为何少爷不从了明昭郡主呢。
这样的话,他就能顺带陪嫁过去, 一直留在京城和郡主身边了。
只有哑奴在一旁静静坐着,面上露出了些许疑惑。
昔日晴然小小姐带回来的那只八哥,活泼到有些聒噪, 除了睡觉喝水还有吃饭, 几乎一直都在喋喋不休。
明明上车前还听到它在学人讲话呢, 为何现下突然安静。
莫不是中途丢了?
当哑奴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后,众人也是一愣,这才发现那只八哥果然不在车上。
这次回乡的马车统共有两辆,一辆载人,一辆则是拉了相府所以重要的家当。
晴然自然和相泊月坐在一辆,那只八哥她也喜欢得紧,日常都是站在她肩头不离身。
若是八哥在中途丢失,她没道理不喊停车下来寻找的。
相泊月微微蹙眉望向晴然,正对上她歉疚的眼神。
“舅、舅父......对不起。”
只听她嗫喏的说道。
闻言,相泊月的心猛地一沉。
他猛地撩开车前的小窗,对着前室驾车的刘管事沉声道:“快!将车再赶快些......”
相泊月话音还未落,便听到身后由远及近响起一串急速的马蹄声。
并向着他这边飞快地逼近。
纤长挺翘的鸦睫不住地震颤着,相泊月只觉得手脚冰凉,恐惧和绝望如同一条冰冷的巨蟒,缠绕上他的身体,最后攫住了相泊月脆弱的咽喉。
使得他逐渐窒息。
昔日沉静如潭的眼眸,此刻犹如被海上的飓风席卷而过,只剩下满地破碎荒芜。
马车很快被人追上并逼停。
待一声马的嘶鸣过后,车内的三人只听前室的彩川惊喜地喊了一声。
“郡主!”
话音刚落,便听车外的季旷柔饱含怒意地说道:“相泊月,难道还要等本郡主亲自请你,才肯下车吗!”
闻言,相泊月抿了抿发白的双唇,身躯端坐在马车上,一动不动。
好似对季旷柔方才的话,置若罔闻。
只有袖袍掩盖下的僵硬蜷曲的长指,出卖了他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事实。
良久,他才对着车外的季旷柔,皱眉沉声言道:“还请郡主,放过在下。”
话音落后,便是一片令人脊背发寒的死寂。
骑在青铮背上的季旷柔闻听此言,压下眼帘忍不住轻啧一声。
再抬眼时,眸中俱是已经凝成风暴的愠怒。
她抬腿跳下马,径直上了载着相泊月的那辆马车。
锦帘被撩起,迎着相泊月惊愕异常的目光,季旷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昏暗逼仄的马车内,季旷柔面上的神情堪称郁沉到阴鸷。
从来没有人能屡次挑战她的底线。
“你真的很不识抬举!”
咬牙说罢,季旷柔便在曹氏的惊呼中,将相泊月毫无顾忌地拖下了马车。
接着,像麻袋一般身体朝下扔在了青铮背上。
最后利落翻身上马,扭身朝来路返回。
路程十分的颠簸,青铮更是跑得飞快。
因着柔软的腰腹咯在了坚硬的马背上,不一会儿相泊月的脸色便隐隐有些泛白。
他开始挣扎,甚至想要用手撑着马背起身。
“季旷柔,你放开我......”
可还未起身,便被季旷柔狠狠地在臀部打了一巴掌。
相泊月登时身子一僵,眼神都变得呆滞了起来。
“老实一点!”
季旷柔皱眉说道。
他方才那个举动,在快速跑动着的马背上,无疑是在找死。
很有可能跌下马去,然后被青铮的马蹄踩踏致死。
情急之下,季旷柔这才打了他一巴掌。
见相泊月乖顺许多后,季旷柔随后将马驾得更快,终于在日落前赶回了京城。
然后,径直将相泊月带回了安定王府。
“吁——!”
见郡主可算是将人带了回来,翻云和覆雨同时送了口气。
接着二人一同走上前。
翻云牵马,覆雨皱着眉走上前伏到了季旷柔耳边。
压低了声音说道:“主子,宫里来了消息,陛下已经知道您假传圣旨的事了,要你即刻进宫。”
闻言,季旷柔身形一顿,看了马背上意识已经有些昏迷的相泊月一眼后,道了句。
“知道了。”
将人抱进屋安置在榻上后,季旷柔想了想又转身将他的双手用布条绑在了床栏处。
虽知道有心思细腻的覆雨在,相泊月肯定逃不了。
可还是以防万一。
毕竟,她可没有功夫,再陪他玩你逃我追、猫和老鼠的戏码。
“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给他解开。”
吩咐好门前守着的覆雨后,季旷柔紧接着便带翻云入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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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性殿内,退朝后不久刚换了一身轻便龙袍的建元帝,此时正斜倚坐在龙椅之上。
曲起的一条手臂,正支着下颌,长指一下又一下地点在太阳穴处。
微瞌着的眼眸,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御前的萧茗也正束手安静站着。
待到季旷柔来,建元帝茶色的瞳孔才微微泛起波澜。
匍一进门,季旷柔的余光便瞥见了一旁的萧茗,心里便将情况了然了个七八分。
定是这斯告的状。
随后她装作没看到萧茗,神情自若地对着建元帝屈膝行礼,朗声说道。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昭来啦。”
建元帝直起身,说话时的语气淡淡的,让人辨不出情绪。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下令让季旷柔起身。
闻言,季旷柔身形一顿,继续保持着跪姿低垂着头。
“是,明昭特此来向陛下请罪。”
只听季旷柔一字一句地说道。
座上的建元帝闻听此言,微微眯眼,明知而故问地言道:“请的什么罪?”
季旷柔眨了眨眼,抬头说道。
“为了不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嫁与她人,犯了假传圣旨之罪,明昭该死,请陛下责罚!”
说罢,她又俯下身,额头贴在身前交叠的手背处,脊背已经完全弯了下去。
话毕,只听头顶的建元帝低叹了口气,语气难掩失望。
“萧爱卿已经将此事向朕言明,明昭你这次,当真是过了。”
接着建元帝倾身,食指恨恨地点了身前的玉龙台几下。
“你呀,怎会为了一个男人,糊涂至此。”
闻言,季旷柔缓缓抬头与面前的建元帝定定对视上。
神情十分认真地说道:“明昭有罪,甘愿受罚,但明昭不后悔。”
闻听此言,建元帝面容有一瞬间的忡怔,接着好似十分头疼地掐了掐眉心。
最后,她似无奈又似失望地对着一旁的萧茗言道:“既如此,那么萧爱卿便给明昭郡主讲一讲,这假传圣旨该当如何。”
闻言萧茗上前一步,先冲座上的建元帝拱手施礼后,方转过身看向季旷柔。
她虽神情平淡,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让季旷柔看来颇为刺眼的浅笑。
小人得志的模样,让她看起来就想吐。
随即,季旷柔毫无顾忌地当着萧茗的面翻了个白眼。
萧茗见状,不怒反笑。
“假传圣旨是为藐视龙威,按大景第一百二十五条律法,当斩。”
这句话,她特意说得极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才把话讲完。
萧茗很期待,季旷柔脸上会不会流露出惊恐或者慌张的神色。
可令她惋惜的是,自始至终季旷柔面上的神情都是淡淡的,甚至在她将话说完时,还对她挑起了一丝嘲讽的笑。
就好像知道,这条律令不会真正地应用在她身上一般。
果然,她话音刚落,建元帝便轻咳了一声。
暗示的意味十分的明显。
萧茗随即垂下眼眸,敛净眼底的溢漫出的晦涩情绪,不慌不忙地补充道:“但圣上仁慈,必不会随意杀生,若明昭郡主您诚心悔过,则领杖五十便可。”
说完,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都说天女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当天女真正犯法时,谁又能动得了她呢。
她想让谁死谁就得死,让谁活谁就能活。
当天女......可真好啊。
话毕,季旷柔抬眸看她,唇角笑意未消眼神却愈加冰冷。
领杖五十,萧茗虽说着轻松,可打在身上的每一板子都是实实在在的,身体好的也会因此去掉半条命,身体差的可能撑不过五十便会一命呜呼了。
在场的三人,俱是习得这个道理的。
正当建元帝想再咳一声时,只听大殿中央的季旷柔突兀说道。
“明昭谢陛下不杀之恩。”
闻言,建元帝和萧茗俱是一怔。
俯身一拜后季旷柔抬起头,面色平静地对着建元帝言道:“不过明昭有一心愿,还请陛下应准。”
“你说。”
建元帝心情复杂地接道,眸中的情绪也因此几番涌动。
“明昭若是侥幸能活下来,还请陛下为明昭赐婚。”
季旷柔望着面前肃丽英武的女人,粲然一笑说道。
少顷,建元帝无奈地点了点头。
哀叹一声道。
“朕可以为你赐婚,不过那相泊月已许人一次,出身也无法与你相配,只能赐他做你的侧夫,驸马需另寻配得上你的良人。”
闻言,季旷柔面露喜色,又对着面前的建元帝行了一礼。
“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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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行刑处,季旷柔褪了身上的外衣,一撩下摆俯卧在了一人长的红漆板凳上。
“来吧。”
只听季旷柔面无表情地说道。
闻言,身侧监刑的嬷嬷随即朝着掌刑的宫女慌忙眨了眨眼,示意打轻着些,万不可将明昭郡主给打坏了。
要是打坏了,莫说安定王那里不好交差,陛下肯定也会第一个来问她们的罪。
虽说要杖责明昭郡主这件事,还是皇上下的旨。
掌刑的宫女见状,点了点头,尽可能地控着板子下落的速度。
可即使是这样,沉重的铁木杖敲打在人背部时,也会激起一阵令人牙疼胆寒的闷响。
一棍又一棍接连落下,季旷柔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承受了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嬷嬷突然唤了声萧大人。
随即,落在季旷柔身前的棍子也停了下来。
不多时,季旷柔因疼痛而有些发花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双穿着黑漆绣面靴的小腿。
她顺着那双腿抬头望上瞧去,正与萧茗似笑非笑的目光撞在一起。
当即,季旷柔闭上眼轻啧了一声,好看的长眉紧皱在一起,对面前人的不耐与厌恶,溢于言表。
闻声,萧茗一撩衣袍在她对面曲膝蹲下,定定与季旷柔对视。
目光在季旷柔的脸上巡视了一圈后,最后落在了她因疼痛而沁出一层冷汗的额头处。
少顷,季旷柔只见她拿出了一只锦帕,作势要递上前。
季旷柔连忙撇开头,冷冷说道:“别碰我,脏。”
闻言,萧茗捏着锦帕的手指微微收紧,最终堵在了自己的口鼻间。
“这五十板子可不是好受的。”
俄尔,季旷柔只听她笑着轻声说道。
季旷柔趴在凳子上兀自垂眸看着地面,只当她下面要说的话不过是在放屁。
“不若郡主你向萧某对今日之事道个歉,我便去求陛下开恩,免了郡主剩下的板子。”
闻言,季旷柔随即发出一声冷嗤。
心道她果然是在放屁。
季旷柔缓缓抬头,与面前的萧茗直直对视。
一字一句地说道:“让本郡主给你道歉?”
说着,她微微眯起桃眼。
“萧茗你莫不是忘了,四年前的事,你还欠本郡主一句道歉呢。”
话毕,萧茗神情不自然的一僵,紧接着便别过头站起了身。
沉声撂下句话后便径直离开了。
“既如此,那萧某便不打扰郡主受刑了。”
闻言,季旷柔冷嗤出声,眸中对她的轻蔑愈盛。
就在萧茗走后不久,一直跟在建元帝身边伺候的江嬷嬷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看到季旷柔已经被打得血已经浸透了衣衫的后背,惊慌地哎呦哎呦直叫唤。
连忙让人停手,并手忙脚乱地将季旷柔搀下了罚凳。
江嬷嬷不再提剩下板子的事,只让季旷柔赶快回去养伤,等着明日陛下的赐婚圣旨和赏赐。
她是建元帝身边的人,所以江嬷嬷的所有一言一行,都是在代表着皇帝的意思。
回府的路上,季旷柔唇色发白,有些疲惫地坐在摇晃的马车上。
她背后的亵衣,已经被沁出的鲜血给染透了,轻微动一下都能引起一阵钻心的疼痛。
可即使是这样,季旷柔的唇边却一直漾着一抹浅笑。
少顷,她发出一丝清浅的叹息。
此关虽说凶险,但她好歹也算闯过去了。
以后的事,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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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回来了,快将正门打开!”
寒夜中,在王府大门处焦急等了许久的覆雨见到街角终于出现那辆她熟悉万分的马车后,皱着眉头对身后跟着的仆人喊道。
翻云早就着人传来了消息,还说郡主特意交代动静不要太大,以免惊扰到安定王和安定王夫,惹得二人挂怀。
宽大的马车迅速驶进了王府大门,朝着后院的汤池别院奔去。
这汤池别院说起来还是建元帝赏赐给安定王的,彼时安定王南征北战,为大景国的安稳立下了汗马功劳。
同时,连年的征战也使得安定王落下了一身的伤,建元帝心疼自己的胞妹,便派宫中的能工巧匠,花费数月时间,将数十里外的奉阳山上的一汪对疗伤有奇效的汤泉引到了安定王府。
天下殊荣,仅此一份。
就连建元帝自己,原先想要泡这汤泉,也需得亲自去那奉阳山。
净衣后的季旷柔,缓缓走入氤氲着袅袅热气的汤池。
那被杖打的有些血肉模糊的后背匍一沾水,翻云和覆雨明显看到自家主子的的身子僵直了一下。
不一会儿,丝丝血水便便自她身下漫漶开来,几乎都将周围清澈透亮的泉水染成了粉色。
翻云与覆雨同时咬紧了下唇,心疼地别开了眼。
热水浸透破裂的皮肉中,想想便知道有多疼。
而她们的主子自始至终,都好似没有出声呼痛过。
这是翻云与覆雨最佩服她的地方,人人都道主子出身高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季旷柔五岁起便时常被自己的母亲安定王扔进军营历练。
摔摔打打受了不少苦才有今日。
所以整个安定王府的下人都知道,她们的郡主,才不是那群人口中的无所事事、整天招猫逗狗、当街强抢良家夫男的纨绔女呢。
待够了时辰,季旷柔走了上来,她的面色被潮湿温热的水汽蒸腾得有些微微泛红,一双精致的桃花眼沾染了湿气,也变得有些朦胧叆叇。
一旁的府医也已经在身后等候多时了。
“郡主,让老身帮您瞧瞧背上的伤吧。”
田大夫话刚说完,便听身后有个人急匆匆地跑来,央求着要见郡主。
覆雨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方才留下来看顾相泊月的侍女绫罗。
作者有话说:
先前在评论区看到有人猜到了男主嫁给女主可能做不成正夫,恭喜你,猜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