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9、月危
临近年关, 雪也越下越大起来。
簌簌落了一整夜,晨起醒来,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今日正好轮到彩川去顾今灿那屋给他换暖房的炭火。
少年穿了一声墨兰沃袄, 衬得粉面如玉, 倚在榻上时清贵中还带着几分慵懒。
他斜乜了在他面前动作和神情都十分拘谨的彩川一眼, 微微勾唇。
最后在对方换完火碳打算退出去时,温声喊住了他。
“彩川哥哥,这下雪天没什么事,我一个人也无聊, 你不如在这儿陪我说说话如何?”
顾今灿突然的温声细语,吓得彩川一跳, 随后立刻警觉了起来,生怕对方再想出什么招数来折磨他。
如今的顾今灿在他眼中与那索魂的恶鬼没什么区别,甚至比那些恶鬼还要可怕。
彩川不知道, 他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 怎会那么多暗地里能将人折磨死的招数与心眼儿。
他想拒绝。
于是彩川直起身, 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灿儿少爷, 这、这不好吧,我家少爷还等着我回去呢, 我......”
可他推脱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顾今灿径直打断了。
“泊月哥哥能有什么事儿啊,他身边不是还有个哑巴奴才嘛, 你晚回去一会儿也不碍事儿的。”
说着,顾今灿便下了小榻,硬拉着彩川坐了下来。
见彩川有些局促, 顾今灿笑着给他抓了把香瓜子塞他手中, 还将平常人吃不到的牛乳糖推了几块过去。
这才缓缓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儿, 就是想知道泊月哥哥平日里喜欢些什么,快过年了嘛,想送他个礼物。”
顾今灿说到最后,笑着眯起了眼睛。
眸底是一闪而过的阴黠。
闻听此言,彩川略微放下了些戒心,开始细细回想相泊月喜欢些什么。
这么一想不要紧,彩川也开始摸不准相泊月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他好像对吃喝还有钱财,甚至男子们都喜欢的衣服首饰没有什么欲.望,经常做的事情便只有看书、弹琴和画画这老三样。
但也时常是皱着眉的。
仿佛做哪些不是真正的喜欢,而是习惯。
知道相泊月最喜欢的竟是看书、弹琴和画画后,顾今灿神情一僵,随即越发不甘心起来。
相泊月整个人如此枯燥乏味,阿柔姐姐怎会喜欢上他。
定是他私下搞了什么手段。
想到这儿,顾今灿凑近了彩川一些,轻咳一声,故作随意地问道:“那你知道我阿柔姐姐怎么认识的泊月哥哥吗?”
“怎么喜欢上他的?”
话音刚落,彩川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道:“那还不是因为我家小姐是郡主的救命恩人......”
谁知,话还未说完,彩川好似猛然回过了神儿,连忙捂住了嘴。
他的这一异常举动,显然是没有逃过顾今灿的眼睛。
顾今灿神情一凛,连忙抓住了他的手臂,急声问道:“什么救命恩人?”
听他这么一问,彩川更是捂紧了嘴,一直摇头。
见状,顾今灿深吸一口气按捺住了性子,也不再逼迫他,转而循循善诱道:“灿儿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我总听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泊月哥哥一男侍二女,有了婚约还勾引阿柔姐姐,传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这怎么说都对泊月哥哥的名声有影响啊。”
“所以我就想着,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若是真的有隐情,日后我再听到了,也好给泊月哥哥解释一下不是吗?”
见彩川仍是有些迟疑,不肯将真话告诉他。
顾今灿一咬牙,将手中的珠钏摘了下来强硬地塞到了彩川的手中,软声恳求,“好彩川,你就告诉灿儿弟弟吧,泊月哥哥前几日在灯会上刚帮过灿儿,我也得知恩图报不是。”
就这样顾今灿磨了好半天,又发誓绝对不告诉别人,彩川才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家小姐替郡主挡了一箭,然后郡主为了报恩便娶了少爷......”
彩川看了顾今灿一眼,又继续道:“至于什么一男侍二女,其实我家少爷刚开始是不愿意与萧小姐解除婚约的,甚至为了躲郡主都要带我们回乡下,但也不为何到最后就又愿意了。”
闻言,顾今灿蓦地转头看他,压抑着满腔的激动说道:“你说他起先是不愿意嫁给阿柔姐姐的?”
见彩川点了头,“对啊,当时我家少爷还有十几日就快要与萧大人成亲了。”
顾今灿缓缓眯起了一双杏眼。
在脑中飞快地将彩川方才说过的话拆散又重新整合起来。
相泊月的姐姐因阿柔姐姐死了。
阿柔姐姐想娶他报恩,于是将他定了许久的婚约给拆散了。
相泊月起先不愿意嫁,甚至为了躲避阿柔姐姐,要举家搬到乡下。
可又是什么原因,让相泊月最终改变了想法,肯放下血海深仇和未婚妻取消婚姻,最后心甘情愿地答应嫁给自己的仇人呢。
当然是......
顾今灿的眼睛蓦地瞠大,心情一瞬间激荡不已。
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一下攥紧了身侧的扶手。
好半天才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少顷,顾今灿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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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就快要到腊八了,哑奴听王府老奴们说,寻常这个时候郡主无论是多忙,都会回来陪安定王与王夫吃顿饭,喝点腊八团圆粥的。
彼时的相泊月听到这话时,正坐在烧着地龙,暖融融的房中绣着腰封。
他放下即将完工的腰封,凤眸闪过一抹喜色,连忙问道:“当真?”
见哑奴用力地点了点头,相泊月垂眸缓缓捏紧了长指,一想到明日便能见到季旷柔,他的心便不由得紧张和期待起来。
唇角也难以遏制地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外屋的彩川突然出声道了句今灿少爷好。
意识到顾今灿突然到访,相泊月慌忙将一旁的腰封塞入了棉被中,刚藏好的下一刻便见顾今灿走了进来。
“泊月哥哥近来可好啊?”
顾今灿身披鹤氅,手上捧着个汤爹子,缓缓走了过来,说着面上还带着笑。
闻言,相泊月抬眼看他。
若说顾今灿对他的敌意,一开始被他掩藏得很好,可自那日灯会后回来,他便明显感觉出那股敌意骤然明显了起来。
甚至这几日二人即使碰面了也没说过几句话。
所以相泊月很疑惑,为何顾今灿今日会主动来找自己。
沉声道了句还好后,相泊月状作无意地问道:“你屋中炭火可足?”
“足的、足的。”
顾今灿说着,便解了鹤氅坐在了相泊月身边,抿了抿唇神情有些羞涩和扭捏。
少顷,相泊月只听他缓缓道:“其实这次灿儿来找泊月哥哥,是瞧着腊八要到了,往年这个时候伯伯都会让灿儿给阿柔姐姐做些吃食,但是灿儿去年有事没来王府,也不知阿柔姐姐的口味变了没有......”
说着,顾今灿的面上带了些微的讨好,小心翼翼道:“泊月哥哥能给灿儿说说,阿柔姐姐现在都喜欢吃些什么吗?”
相泊月闻言一愣,少顷心中便溢出了淡淡的惊慌与愧意来。
越发觉得自己与季旷柔成婚月余,对她的了解竟然少之又少。
着实不该。
见青年神情有一瞬的迟疑,顾今灿眸中划过一丝了然与讥讽。
随即又顺势接道:“还喜欢食辣、吃云片糕和爱喝加了木薯粉的蜜粥吗?”
闻言,相泊月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心中默默记下了顾今灿方才说的那三样吃食。
季旷柔喜欢嗜辣他是知道的,前几日在引凤楼也曾瞧见过她吃桌上的那盘云片糕。
倒是不知季旷柔竟也爱喝加了木薯粉的蜜粥。
“她一向如此。”
相泊月淡声言道。
“那灿儿便放心啦!”
顾今灿眼眸骤然一亮,欢喜地说道。
接着,他又随意地与相泊月攀谈了一阵儿。
二人各怀心事,也没说多长久。
少顷,顾今灿起身重又披上了那件鹤氅,“泊月哥哥,灿儿刚想起来伯伯让我申时去他那里一趟,时辰快要到了,便不打扰你啦。”
闻听此言,相泊月眸光一暗,心中怀疑顾今灿是不是为了提前离开而找的借口。
他怕不是要去准备季旷柔喜欢的吃食去了。
当即,一股危急感油然而生,见人走远后,相泊月连忙唤来了彩川。
随后仔细吩咐道:“你去大厨房,拿些木薯粉来。”
闻言,彩川有些疑惑地问道:“少爷要木薯粉做什么?”
相泊月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带着不为人知的隐秘期待与欢喜。
“腊八了,想为妻主做碗甜粥。”
季旷柔是到腊八的中午才将将赶回。
近几日各地雪灾不断,有些地方还开始闹起了饥荒。
又冷又饿,死了不少人。
除此之外,玄蝶处又发现了一伙儿贩卖人口的特大团伙,季旷柔亲自盯了几个日夜,才将她们端了个一干二净。
可随即,盐市和矿场那边又出了事。
这让她有些心虑交瘁的同时,也渐渐觉出,暗地里的那些爬虫们,就快要憋不住了。
一连几日,季旷柔都奔波在路上,处理事物,如果可以的话,她本想着今年的腊八便不回来陪着母亲和父亲过了。
可谁知父亲戚氏知道后,催得更紧了。
无奈,季旷柔只能在解决完手头的事物后,即刻赶回家。
“主子,你这几日都没好好睡过觉,不若回府后先去泡个汤泉歇一会儿,主君那边我去着人通报一下?”
马车上,覆雨瞧见季旷柔神情疲累,有些心疼地提议道。
谁知季旷柔蹙眉摆了摆手,“泡会儿汤泉可以,休息便不必了,我想先去瞧瞧爹爹。”
回到了王府,泡了会儿汤泉,季旷柔这才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
刚踏入盛寰院正厅,她便听到了父亲戚氏的笑声,十分开怀。
季旷柔勾唇,长步跨进门槛,边走边笑道:“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哄得爹爹你如此开怀啊。”
蓦地听到季旷柔的声音。
桌子上端庄坐着的相泊月三人,齐齐向她看去。
“柔儿!”
戚氏最先喊出声,面上掩不住的惊喜。
他伸出手,对着季旷柔急切地招了招,“快让爹爹瞧瞧。”
“阿柔姐姐,你回来啦。”
顾今灿紧随其后,眼眸晶亮地喊道。
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相泊月蓦地站起身,凤眼一眨不眨地凝着她,心脏砰砰直跳。
他小声轻唤。
“妻主。”
可下一刻,季旷柔与他擦肩而过,径直朝着对面的戚氏走了过去。
仿若没看到他一般。
相泊月蓦地敛眉,眸底溢漫出点点的晦涩与失落。
季旷柔刚走近,便被父亲戚氏攥紧了手,男子的一双美目在她面上不断细细逡巡着,少顷微微红了眼眶。
“是不是没吃好啊,爹瞧你身形都有些消减了。”
戚氏酸着鼻子问道。
闻言,季旷柔故作轻松地笑道:“爹爹,孩儿这几日去了那洛城玩,都有些乐不思蜀了,怎会消瘦呢。”
谁知戚氏压根不信这套说辞,知晓女儿这样说是不想让他担心,当即眼眶红得更甚了。
少顷用手点了下她的额头,轻嗔道:“你这孩子,只管在外面胡混,腊八了都不晓得回家看看你娘爹一眼。”
经父亲这么一提,季旷柔才反应过来,忙问道:“我娘呢?”
“被圣上传去议事了,兴许到了晚上才能回。”
戚氏回道。
闻言,季旷柔微微一怔,随即面上又恢复了笑意,扶着戚氏坐了下来。
“说了那么久,孩儿都有些饿了,让我瞧瞧爹爹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一听女儿饿了,戚氏连忙对着顾今灿言道:“快、快将你做好的饭菜点心呈上来,给你阿柔姐姐尝尝。”
他话音刚落,顾今灿连忙应下,带着笑快步跑出去了。
相泊月微微抿唇,目光投向与他相对而坐的季旷柔,清声道:“公公,今日是腊八,泊月也为妻主熬了些甜粥。”
闻言,季旷柔挑眉瞧他,笑道:“当真?”
见季旷柔望向了自己,相泊月皙透的耳尖禁不出透出薄红,袖袍下他捏紧了长指,微微颔首。
随后看了身后哑奴一眼,示意他将已经熬煮得恰到好处的甜粥端上来。
不一会儿,季旷柔面前的圆檀桌上便被下人摆满了她爱的吃食。
除了滑熘鸭脯、辣炒鳝丝、腰果鹿丁、香烹孢脊、酿冬菇盒这御菜五品外。
顾今灿还做了鞭蓉糕、椰子盏、水晶梅花包以及鸳鸯卷。
饭菜上齐后,顾今灿杏眸紧盯着季旷柔,见她夹了一箸辣炒鳝丝后,急切问道。
“怎么样,好吃吗?”
鳝丝被处理得很干净,混合着青红的辣椒,爆炒过后独有的香气被激发出来,香得人食指大动。
除此之外,鳝丝火候正好,筋而不硬,咀嚼时使人满口留香,辣度也刚刚好,热而不燥。
季旷柔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状,顾今灿面上难以遏制地流露出幸福的神色。
羞涩地言道:“灿儿愿意每天都做好吃的给阿柔姐姐。”
此话一出,可谓是间接地坦露了自己对季旷柔的心思。
闻听此言戚氏面露喜色,碰了碰身旁只默声吃饭的女儿一下,眨眨眼笑着接道:“灿儿生得如此俊秀,还心灵手巧、贤惠能干,不若让他留在你身边,我与你叔叔,也算亲上加亲!”
谁知他话音刚落,季旷柔便停住了动作,叹了口气道:“爹爹,灿儿是孩儿的堂弟......”
闻言,顾今灿蓦地眼圈一红,急切地望向自己的伯伯戚氏。
戚氏微微皱眉,刚想再说什么便被对方转移了注意力。
季旷柔转而望向相泊月,“泊月不是煮了甜粥吗,盛一碗我尝尝。”
听到季旷柔要喝自己煮的甜粥,相泊月眼睫轻眨,抑住了方才听到戚氏要将顾今灿留在季旷柔身边的慌张与难过,喉头一滚沉声道了句好。
盛好一碗给季旷柔端过去后,相泊月微微抿唇,心中略微有些忐忑,害怕季旷柔会不喜欢。
此时,经过几个时辰的小火熬煮,瓷碗中的蜜粥已经熬得十分粘稠,还散发着幽幽的谷香。
由于率先将莲子、菱角。粳米、薏米、红豆、红江豆、密云红枣细细碾碎了一同煮,所以粥身才呈现出了细腻的赤红色。
粥面上还均匀地撒上了许多果干,不仅有核桃、栗子、榛仁、杏仁、还有桃肉与葡萄干。
端上来的时候氤氲着袅袅热气,香味馥郁温醇。
季旷柔拾起汤匙随意地搅了搅,霎时间谷香中还沁着丝丝的甜。
吸入肺腑时十分的熨帖好闻。
她微微弯眼,面上溢出赞赏的神色。
刚想舀一勺入口,却被蓦地被身侧的顾今灿唤住了。
“姐姐,等等!”
闻言,众人齐齐疑惑地望向他。
只见顾今灿面色凝重,对着季旷柔说道,“灿儿觉得这粥颜色和浓稠有些不对,可否让我瞧瞧?”
季旷柔望了眼顾今灿,随后将汤匙给放回了碗中。
顾今灿深吸一口气,端起了季旷柔面前的那碗甜粥,搅弄一番后微微眯眼。
接着,又将粥给放到了桌子上。
沉声说道:“粥里被人加了木薯粉。”
闻言,季旷柔长眉蓦地一蹙,抬眸望向对面坐着的相泊月。
戚氏也霎时瞠大了眼睛。
下一刻,顾今灿转头,面上难掩失望,颤声道:“泊月哥哥,你是不知阿柔姐姐不能沾染木薯粉吗?”
“即使不小心误食了一点,也会有生命危险。”
接着,顾今灿哽咽了一下,眼角霎时间便红透了。
少顷,众人只听他一字一句道。
“还是你早就知道,所以故意这样做的!”
作者有话说:
情敌每个都好卷,但好在月亮学习能力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