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86、月跃
花园里, 大朵大朵的白杜鹃正开得热烈灿烂。
落在相泊月的眸中,却犹如一把把银刀。
将他的双眼划得刺痛难忍。
杜鹃花再美会枯萎。
季旷柔也没有永远爱他。
她不要他了......
想到这儿,青年只觉得胸口处被插进了一个锋利的铁片, 一呼一吸间都会引起剧烈的疼痛。
隐约之间, 喉中还有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此时, 鼻尖萦绕的花香不再清浅,而是变得馥郁浓烈,熏得他头昏脑胀。
相泊月下意识地想逃。
一袭白衣,身形消瘦的青年急急转身, 踉跄着朝花园门口走去。
“少爷,你做什么去?”
哑奴与小天惊讶一瞬后, 很快便追上了他。
只因相泊月没走多远便又突然停了下来。
接着,哑奴便听到了自家少爷自引凤楼回来后,十几天来的第一句话。
“这里的秋千呢!”
与往日清润泠透的嗓音截然相反, 十分的滞哑又干涩, 还带着明显的焦急与颤抖。
相泊月指着原本季旷柔打下秋千的那个位置, 蹙紧了眉。
再次哽咽着问道:“这里的秋千哪去了?”
说完这话时, 他的眼睛已经红透了,泪水充盈其中, 摇摇欲坠。
这时,小天也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忙回道:“这个秋千原本还好好的, 前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绳子突然就断了,本来想换一个新的, 但是我娘发现架身的木头也断了, 不能用了, 所以、所以就给拆了......”
话说到最后,小天的声音越来越小。
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因着他这句话,惶然落下泪来。
他紧张无措地与身旁的哑奴对视一眼,想不通前一刻少爷还好好的,下一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哑奴则皱起了眉,明白的其中缘由。
这秋千是郡主亲自打的,少爷心中其实喜欢得紧。
现下没了,触景生情,定然会伤心难过。
想到这儿,哑奴连忙上前扶住了神情凄惶的自家少爷,将他带离了花园。
回去后的相泊月,状态更差了。
甚至开始偷偷地绝食,会在哑奴走后将勉强喝下去的米粥再吐出来。
相泊月没有觉出这种方式是折磨和惩罚自己。
他仅仅觉得,只有这样,他才会好受一些。
身体难受了,心里就不难受了。
可还没过多久,便被哑奴发觉了。
对方开始每日监督他,逼着他把粥喝下去后还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一两个时辰,确定他不能再将吃下去的食物吐出来为止。
又一日夜晚,榻上的青年将瓷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之后,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瞪圆了眼睛盯着他的哑奴。
低声说道:“你走吧,药我不会吐的。”
闻言,哑奴皱起了眉,担忧之情顿显。
却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少爷病了。
不仅是身上的,还有心里的。
身上的病好医,可心里的病,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那你好好休息,奴就在外面,有事你叫奴。”
打完手势后,哑奴转身将紧闭了一天的窗棂打开。
临近暮暑,天气仍是十分的闷热。
他抬头望了下天,发现今夜的月亮周围泛着橙黄的光晕,空气中还有一股湿热的水腥味儿。
想来明日或许会下大雨。
又见照进来的月光不甚明亮,想到少爷自小怕黑,哑奴随即又燃着了靠近相泊月床头,那盏做功十分漂亮的花灯。
回身见自己少爷已然闭上了眼睛准备就寝,哑奴随即无声退了出去。
身侧摆着的季旷柔的里衣,早已清香不再。
可相泊月还是将它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没了香味的抚慰,相泊月先是失眠。
直到黎明时分才浅浅睡去。
接着又陷入了梦魇。
一直重复地做着几个噩梦。
女人神情决绝而冷漠,对他的解释与哀求置若罔闻。
她说。
“本郡主对你已经厌烦疲倦了。”
她说。
“相公子是不是忘了,本郡主与你,已经和离了。”
她说。
“以后不要出现在本郡主的面前,太碍本郡主的眼......”
梦境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清晰,清晰到相泊月都能看清女人眼底对他深深的不耐以及厌恶。
那些不耐与厌恶化成了一柄柄利剑,径直插.进了他的心脏。
接着大力地捅刺翻转,疼得相泊月灵魂都在战栗。
梦里,他又回到己亥年的那个冬日,站在后门等了一天,可再没见到那个驻马嗅梅的红氅少女。
四年后的秋天,姐姐也并未出事,他与季旷柔之间,就像两条平行的线,再无交集与羁绊。
他无时无刻不在留意着她的消息。
知晓她在秋猎中拔得头筹,赢得了许多少年的芳心。
也知晓她护国有功,被皇上封为了正一品,尊皇长郡主。
此后更是接替了母亲安定王亲王之位,领兵出征讨伐狄国,大胜后不仅让狄国不仅签下了休战百年的条约,还迎娶了狄国的大长帝卿为驸马。
二人琴瑟和鸣,妻夫恩爱,还生下了许多孩子。
她依旧那么明烈张扬,只不过再与他无关。
季旷柔甚至不知道,有他的存在。
相泊月仿佛坠入了深海,浓烈的绝望将他团团包围,疯狂地涌进他的身体。
痛苦摧肝折肠。
啪的一声巨响将陷在噩梦深沼的相泊月拉回了现实。
他蓦地地睁开双眼,泪水已经将两侧的鬓发濡湿。
梦中那种绝望的余痛与压窒仍徘徊萦绕在他的心口。
挥之不去。
少顷,他方怔醒过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相泊月随即如遇大赦,流着泪扯出一丝惨笑。
幸好,那只是梦。
只是一个梦而已。
就在这时,相泊月突然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以及火苗舔舐纸张的呼呼声。
相泊月疲惫地支起身子,但见榻下季旷柔送他的那盏花灯被风吹得倒伏在了地上。
蜡油滴落,加之高温的不断烘烤,灯身已经被点燃。
相泊月不顾一切地冲上床,急得昏了头,开始不顾一切地用手拍打起灯身上炽热燃烧的火苗来。
屋外的哑奴听到了响动,连忙跑了进来。
看到着火之后,急忙将一旁盛满了凉茶的茶壶抓来,倒在了已经烧了一半的灯身上面。
将火灭掉了。
可原本精美的花灯已然被火烧燎得不成样子。
再瞧不出原貌。
相泊月怔忡地望着地上被烧毁的花灯,一股撕心裂肺的难过与无助涌上胸腹,搅翻了他的肺腑。
他动作迟滞地蹲下身去,伸出手轻轻地将灯身上粘着的褐色的茶叶一点点摘去。
露出了灯身上的那首已然被烧焦又被茶渍泅湿了的《春日宴》。
题诗的墨并不防水,如今已经氤氲作了一团。
少顷,一滴又一滴的清泪落在了上面,混着墨迹蜿蜒而下。
窗外,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轰鸣的雷声下,是青年撕心裂肺的泣声与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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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让奴给你上点药吧。”
哑奴手中紧紧捏着装着烫伤药的瓷瓶,神情焦急地比划道。
他一进来便瞧见少爷用手在拍打火苗,现下少爷白皙的手背上血迹斑斑,更遑论被烫得最严重的手掌呢。
可面前的青年好似对自己手上的伤视而不见,一直紧攥着双拳怔怔地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出神。
已经有不少血水从他的指缝中缓缓渗出。
哑奴急得不行,想不通少爷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现下正下着雨,还算凉爽。
再拖下去若雨停了天气重又热了起来,他要是还不肯抹药,这伤口定然是长不好了。
即使长好了也会留下丑陋的疤痕。
少爷又喜爱抚琴,是最看中双手的。
就在哑奴还想再劝几句时,屋外突然传来了刘管事的声音。
说是要与相泊月商讨关于明昭郡主的事宜。
听到事关季旷柔,榻上的青年迅速站起,急切地走了出去。
待在书房见到刘管事之后才发现对方说的是季旷柔名下的五家京城最繁华街道的店铺都已过户到他名下后,相泊月随之颓唐又失望地垂下了鸦睫。
眼眶又开始发酸,泛起潮热来。
他还以为......
以为季旷柔原谅了他。
就在这时,相泊月的目光落在了书案左上角,那是他养着小机灵的地方。
可此刻,鱼缸还在,里面的鱼却不见了踪影。
相泊月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恐慌,他疾声打断了刘管事的话,红着眼睛问道。
“这里面的鱼呢?”
闻言,刘管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
“我问你这里面的鱼呢!”
相泊月大声吼道,眼尾赤红,光洁的额角处鼓起了淡淡的青筋。
情绪显然十分的激动。
被吼之后,刘管事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急忙说道:“回少爷,昨日有个下人不懂事,鱼食喂多了,那鱼就给撑死了,他、他们就给扔河里去了。”
闻言,相泊月羸弱的身形好似承受不住打击,摇晃了几下后,流着泪咬牙问道:“哪条河!”
“可能是咱们府后面的洺水河。”
谁知刘管事话音刚落,相泊月便以极快地速度奔了出去。
外面的雨下得极大,雨点落在人身上好似坚硬的石块一般,砸得人骨肉生疼。
很快便将青年的墨发与衣袍打湿了。
雨水落在地上,溅起的大大小小的水珠,细碎的水珠又凝成了水雾,濛在人眼前,让人辨不清东南西北。
相泊月只能凭着直觉往府后奔去。
身后的哑奴与刘管事也跟了上来,他们二人各举着一把伞,刘管事声嘶力竭地喊道。
“少爷你快回来,那危险!”
现下正值洺水河的汛期,今天这雨又下得如此大,保不齐河水已经漫上了岸。
人若是靠得近了,一不小心便会被河水卷进去,异常危险。
可相泊月对刘管事的警告置若罔闻。
他只想着找回季旷柔送给他那条小鱼。
待相泊月来到河边时,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
雨水混着泪水顺着他的冰白的脸颊流淌下来,睫毛被打湿,沉重得他睁不开眼睛。
相泊月努力瞠大了双眼,踉跄着沿着河边找了起来。
他喂过小机灵,知晓它贪吃。
也曾见过它吃撑了肚子仰面飘在水面上的样子,只要饿几日便又在水里活蹦乱跳了。
不知道的人确实会以为它死了。
所以小机灵很可能没死,还在这条河里。
自己一定得要找到它。
他不能再失去一样与季旷柔有关的东西了。
失去一件,他们二人的羁绊便少一分。
相泊月不想像梦里那样,最后与季旷柔成了陌路人。
看着她娶夫生女。
他做不到!
雨势越下越大,河水已经越过堤岸浸漫到了相泊月的脚边。
他努力搜寻了半天,都未在水中寻得小机灵的鱼影。
这让相泊月不由得焦急了起来。
他蹙紧了眉,越发靠近了河边,口中绝望而无助地喃喃道:“在哪儿......”
“怎么找不到啊......”
就在相泊月还想再往河中央走去时,刘管事和哑奴也急急赶到了。
见相泊月快要越过堤坝走到河里去,哑奴吓得心都要跳了出来。
他们二人连忙扔下手中的伞,一人拉住了青年一条手臂,想将他往岸边拖。
“少爷、少爷,你快回来!”
“少爷,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少爷!”
被人抓住手臂后,青年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惊恐地喊道:“放开我!”
“你们快放开我!”
听到这么一说,刘管事与哑奴抓着他的力气更大了几分,死命地将相泊月往岸上拖。
少爷若是有事,他们该怎么向已故的家主、主君还有大小姐交代啊。
更何况上面还有明昭郡主盯着。
眼见着离河岸越来越远,相泊月心中悲哀又绝望极了。
季旷柔存在的痕迹,正在一件又一件地在消失。
他留不住她的人,甚至连她给送他的东西都留不住。
想到这儿,无数热泪混着冰凉的雨水流下。
整颗心被这一认知搅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相泊月的眼角恍惚瞥见了河面泛起了一朵银白的浪花。
是小机灵!
相泊月仿佛看到了希望,一时间欣喜若狂。
奋力挣脱了刘管事和哑奴他们二人的束缚,急急地奔向了河边。
又在他们惊呼中。
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