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青蘅跟随着陆长离消失在长廊尽头,元朝露方才慢慢回过视线。
萧濯道:“走吧,朕今夜还得带皇后去见一个人。”
元朝露询问要见是何人,萧濯并未直言,只带她走上一座横空的虹道,“等到了,皇后自然知晓。”
不过能让天子特地带她去见的,必然不是常人。
在高楼之上,元朝露见到了那位贵人——真宁郡主。
其人身影清瘦,立在楼阙栏杆边,只一身素净青袍,衣袂被晚风翻卷,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
听到脚步声,她慢慢回过首来,那一张面容未施粉黛,却叫人第一眼就屏住呼吸。
元朝露侧眸看向身侧男子,先前以为陛下极其肖像皇太后,可面前女子,眉眼与陛下更是十乘十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
外甥与姑姑生得相像,自然没什么奇怪。
陆家子弟女郎众多,是一脉相承的模样周正,听闻这一位真宁郡主,早年也是冠绝京都第一美人,如今虽被岁月增添了几分痕迹,却也难掩风华绝代。
在郡主身后,阴影中的义阳县主走了出来,与元朝露目光相接,又很快错开。
郡主也在打量元朝露,自看到元朝露第一眼起,目光便未曾离开,良久之后,才看向身侧的皇帝,“陛下将皇后带来了?”
萧濯点头:“昨日禅虚寺本就该带她来拜访,只是山间雨大,不便行路,想着今日润兰的婚宴,也有见面的时候。”
元朝露柔声上前唤道:“姑母”。
陆真宁颔首,含笑夸赞皇后容色出挑,气质典雅,然不知为何,元朝露总觉那笑意像始终隔着一层,未达皮肉之下,带着几分高傲。
真宁郡主气场冰寒似雪,无论是周身的疏离之气,话音中的客气,都与天子冷淡待人时流露出神态几乎都如出一辙,仿佛无悲无喜的一尊佛。
相处片刻后,郡主便道:“天色不早了,陛下与娘娘还得早点回宫,且先去吧。”
如此草草主动提出会面,冷淡的态度,还是令元朝露心下微诧。
帝后二人刚要离去,郡主又道:“等等——”
郡主抬手,指向皇帝脖颈处那若隐若现的一道红痕,“陛下脖颈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皇帝在出宫前,曾用皇后的胭脂水粉抹盖脖颈,试图掩饰痕迹,可眼下胭脂更是被蹭掉不少,那处显露出来,极像是绳索留下的痕迹。
直到此刻,元朝露才在郡主面颊上看出几分波动的担忧。
萧濯抬手抚上脖颈,嘴角笑意浅淡,“是蚊虫所咬,不必担忧。”
元朝露接话道:“姑母放心,侄儿回去后,会为陛下敷上膏药。”
真宁郡主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元朝露在离去前,再次看向陆弗,陆弗明显呼吸一滞,接着,欠身遥遥行了个礼,恭送帝后二人。
这位曾在帝后大婚之夜、百般纠缠皇帝的县主,今日却表现得异常平静,几乎反常,面对皇帝时目光也未曾流露一丝一毫男女的爱慕情愫。
显然禅虚寺中,元朝露那一番话打动了她,陆弗已经做好决定。
人走后,真宁郡主面色若坚冰消融,看向身侧人,“阿弗,你当真决定不入宫了?”
陆弗拉住郡主的手,“阿母,女儿心意已决,此前的确是我痴缠了陛下,如今我心结已开,入宫未必也未必有好的前程。”
郡主见陆弗如此,道:“昨日皇后召见你,到底有没有对你说重话?”
这个养女身世飘零,自寄养郡主身边,一直都柔顺听话,唯独婚事之上,自年少起就对萧家三郎一片痴心,发誓非其不嫁,郡主实在不忍心见她伤心,便向先帝提及了此事,请了一道日后送她入宫的圣旨。
对爱慕多年的人,怎么会短短一日就更改了心意?
郡主道:“今早我收到陛下的传话,说先皇定下遗诏时,未经陛下的允诺,当时算不得赐婚,如今更请我不要为难皇后,他倒是为皇后考虑的周全,谁想到是,你自己也不愿入宫,这中间当真是没有隐情吗?”
陆弗笑道:“阿母,当真没有。”
她搀扶着郡主,走下高楼,“这一次与您从终南山修行回来,女儿心境变化,又见帝后大婚,恩爱至极,再得皇后一番劝解,我便豁然开朗,当真不想入宫。”
母女二人的身影融入光亮处,声音消散在晚风中。
“如此甚好。”
“只是没想到那位新后,竟能说动你……”
却说这边母女耳语,那边帝后走下高楼,也相携行走在贺兰府园中。
元朝露道:“陛下与真宁郡主瞧着关系甚好?”
萧濯看着前方的假山,“朕少时多得郡主对朕照顾,在陆家中与之最为亲近。”
这是皇帝第一次与她提及家事。
萧濯忽然停下,抬手抚上脖颈。
元朝露不解,目光随之落在那红痕之上,见他指尖反复摩挲,不由凑近了一步,悄声道:“昨日车厢那般昏暗,臣妾没有分寸,下次若陛下不喜欢,臣妾便不这样了。”
只是元朝露也没想到,裙带缠绕上男子的脖颈,他在身下仰望着自己,那种不驯骜烈的眼神,会叫她那样的产生不受控的征服感。
都说男子也有称得上是祸水之姿,显然面前人,于床榻之上时便称得上如此。
元朝露取出帕子,为他擦拭衣领口沾染的胭脂,却忽被男子的手拉住,带着掌心往上,覆上了他的脖颈。
掌心之下,男子的喉结上下轻轻滑动,浮凸的触感不断摩擦她的掌心,令她指尖颤抖,禁不住微微蜷起。
这是象征男子生理特征的符号。很难说他是故意,还是无意。
“朕没有不喜欢。”
他低下头来,让她双手完完全全捧住他的面颊,一双眼睛若狐狸一般望来。
他声音低哑:“皇后若是还想,下次大可以再试一次,看朕喜不喜欢。”
元朝露的世界在这一刻倏忽安静下来,只剩下了她与他,心跳声响得快要冲破胸膛。
他用面颊继续轻蹭她的掌心,目光若钩子一般,像一只狡猾兽类,发现了她的弱点,如此动作,令她手腕发软,几乎就要托不住他的面颊。
好在夜色浓稠,看不到她早已红透的耳根。
远处传来宾客们的交谈声,元朝露想到还是在贺兰家,慢慢松开了手,她低垂着面颊,不叫男人看到面上的红晕。
可她的心仿佛被一层蜜裹住,耳畔边都是男子慢条斯理含有磁性的声音。她被他那样的目光看得意动。
萧濯正要揽她一同往外走,下一刻,他的皇后回身,宽大的袖摆一下环抱住他,将他往假山中推去,直到抵上山石,她才踮起脚,在他唇瓣上落下了一个吻。
是蜻蜓点水一个吻,浅浅地吻上,又倏忽松开。
元朝露脑中发热,等被晚风徐徐吹拂,方才意识到做了何事。
她避开视线,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良久,听到头顶人轻笑出声。
“此地是贺兰家,皇后就这样忍不住吻朕,朕说的话,当真叫皇后如此意动吗?”
元朝露感受到男人胸腔的震动,耳畔飘入他的话音,更觉无地自容,只能揽他更紧。
萧濯靠在假山上,轻轻拍她后背,看着头顶皎洁的月色,想等着怀里人呼吸平稳,可半晌过去,低下头,见她始终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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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假山,元朝露忽想到,青蘅跟随陆长离离开良久,尚未归来,便招来人前去询问。
贺兰府的一处厢房中,陆长离坐在案几旁,正看着面前女子为他认真施针。
当她施针完,将他手腕上针一一取下时,陆长离能感觉到手腕处游走出尖利的刺痛感,沿着手臂一路往上。
青蘅将银针收入匣中,起身擦了擦额间的汗珠,歉声道:“大人的手疾,请恕臣医术疏浅,怕是无能为力了。”
“罢了,本官这手疾,你们太医署都遍治无法,不单是你一人。”
陆长离倒是并未为难,垂下眸看着左手的手腕。
女医开口,声音嘶哑:“刚刚施针之术,只能勉强为陆大人暂缓疼痛,但臣有一些独门的止痛的药膏,等回了太医署,明早差人送到陆府。”
陆长离不置可否。
青蘅收拾药箱:“对了,陆大人口中那位曾医好您手疾的女医,必然是精通药理,医学深厚之辈,臣实在好奇敬仰。敢问其人在何处,可否引见一二?”
“又或者是,大人能否回忆她施针时的细节,好叫臣思索一番,回去再钻研方法。”
陆长离轻笑,抬手举起一旁酒盏,缓缓送到唇瓣边,随后看向面前人。
女子静立,垂眸时神态婉柔,气质若皎月一般。
他忽道:“你将面纱解下,给本官看看。”
青蘅愣住:“大人?”
陆长离目光炽热,仿佛要洞穿那一张面容,他又饮一口烈酒,站起身来,“本官的话,你未曾听懂?”
青蘅面色慌乱,口中呢喃着“臣是太医”之类的话,无奈抬起手,将面纱缓缓揭开。
女子戴着面纱时,一双眼睛出众,可揭下后显得平平无奇……
陆长离眯了眯眼,攥着的酒盏的手泛白,口中吐出了一口热息。
陆长离素来喜好绝伦的工艺品,须得巧夺天工,没有一点瑕疵才好。譬如他为太后建造的那一座景明塔,由无数金沙堆砌而成,倾注了他无数心血最满意的作品。
这一张布着疤痕、与她没有一丝相似的面容,放在从前他根本不会看一眼,却竟然叫他刚刚乍见之时,生出了一种熟悉感。
年初在江南,担任漕运长官时,他的妹妹将那个女子引到他的面前,希望自己陪着演一场戏,得到对方的秘籍医册便收手。
她也是这样的低眉敛目,安静立在面前,一双眼眸若秋波,似下着一场江南的烟雨,声称走投无路,祈求他能施以援手。
陆长离答应了。
他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酒水模糊了他的意识,可他还是没忘记她的容颜。
不是眼前这个女子。
青蘅被他的举动吓到,身子轻轻地颤抖,提起药箱不知所措,正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侍卫的声音响起:“陆大人,皇后娘娘派人来催青蘅太医伴驾。”
陆长离摆摆手,道:“去吧。”
那道提着药箱的身影离去了,陆长离久久凝望着黑暗的窗外,直到蜡烛熄灭也未曾动。
暗影爬上他的面颊,使得他神色看上去昏暗,也显出几分扭曲。
暗夜里,他呢喃出声,声音压抑无比——
“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