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忙于后宫诸事,元朝露一时昏厥失去意识,昏昏沉沉,再醒来时,身下已是柔软云锦堆成的软榻,周身是重重的帷幄。
这里不是长秋宫,是……宣德殿。
她耳畔浮动着模糊的人声,有男子在与人交谈。
元朝露清醒过来,刚转动身子,便有人从帘子外攥住了她冰冷的手腕,“娘娘。”
青蘅道:“臣已经为娘娘诊过脉。”
她见元朝露要起身来,猜到她要过问什么,压低了声音:“娘娘放心,脉案已经由太医署签押过,您的身孕已经一月有余,眼下最重要的是,保重龙嗣。”
元朝露轻声道:“好。”
她撑着引枕缓缓坐起,听到殿外传来男子低沉的交谈声,问道:“陛下在外面?”
“是,陛下从广林苑回来,将娘娘带到宣德殿,几位大臣陪同在侧,还未曾离去。”青蘅的声音温柔。
元朝露垂眸,喃喃道:“他又在忙着议事。”
青蘅见她被烛光勾勒出的寂寥身影,起身道:“娘娘早晨便出宫,一整日未进米食,陛下早令宫人备好了膳食,娘娘先用些吧。”
青蘅伸出手来扶她下榻。
元朝露本要自己下榻,忽又想身子重,还是将手搭在了青蘅手上。
她在案几前坐下,在她用膳时,宫人小心退出,去外殿向陛下禀告。
羊角宫灯在阶前摇晃,投落摇曳的光影。
阶前立着两道男子高大的身影,萧濯身侧只余下开国公贾离,其余跟随的臣工都在今日贺喜完后,被皇帝挥退。
贾离道:“陛下登基数载,如今得龙嗣,恰今岁秋收,穰穰满家,民殷财阜,实在是天佑大祈。”
年轻的帝王眉眼噙着淡淡的喜色,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天子在臣子面前展现的情绪,喜怒哀乐都是精心设计好,今夜这样出于真心的轻松愉快之态,却极其少有。
连日来,帝王眉宇间的霾色一扫而空,道:“是,庇佑大祈,这个孩子的确来得极好。”
恰此刻,宫人来报:“陛下,娘娘醒了。”
萧濯颔首,刚走了一步,又侧身退回来,眉心蹙起一丝淡痕。
贾离道:“陛下?”
洞悉这世间万事的天子,竟也有如此踯躅不前的时刻。
两人年纪相仿,年少时便相识,故而许多时候,天子都有话与他直说。
贾离道:“陛下有何话问臣?”
萧濯道:“朕想若这个时候表现得,太过急切去见她,是否在皇后看来,是朕因为这个孩子态度转变……”
“陛下先前冷落娘娘了?”
萧濯方才松动的面颊,神色又沉下去起,道:“非我冷落她,是想她好好来解释清楚她在我眼下动过的手脚,可她丝毫未曾在意。”
皇帝说起这话时,连“朕”字也不用了,面色清寒。
“新婚后几日,她搬去禅虚寺,不曾主动递来一丝问好,是朕去找的她,朕当她应当长些记性”
贾离斟酌道:“娘娘又非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工,又如何揣测得了陛下的圣意?”
却见萧濯听罢,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片刻后,漆黑的眼眸中浮起轻笑,“是,你说的是,她不是臣子,是我的妻子。”
内殿再次传来说话声时,萧濯示意萧濯在此,随后大步往殿内走去。
殿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碗碟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之声。
元朝露用完膳,挥退侍女,起身却见青蘅目色示意,转过头来,看到了自帘幔后走来的萧濯。
他一边走一边叮嘱着身侧仲长君什么,抬手撩开珠帘,清脆的珠帘碰撞声响起,与她四目相对。
错落的琉璃光影在他面颊上流动,他却在珠帘外停了下来。
元朝露道:“陛下来了?”
殿内的宫人顷刻间已退下。
她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朕——”
“朕初为人夫,有许多事没有经验。”
元朝露怔住。
“朕有许多的毛病,多疑、专断、很多事习以为常。”
君王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尤为清晰。
他那双凤眸素来惯于直视下臣,目光如刃,无半分偏移,今日与她对视一眼便错开,侧过了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竟不敢看向她眼睛一般。
元朝露走到他的面前停下,仰视着他,那一字一句落进元朝露的心潭,激起一片清澈的回音。
他道:“也是头一遭,要学着为人夫,做人父。”
说完这些,他长松一口气,像是心中卸下了一块石头,终是望向她。
元朝露未曾反应过来,便觉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胸膛温热,心跳隔着绸缎传来,竟比从前急促了许多。元朝露心跳也不由加快。
“你在与朕婚前告诉朕,不愿贺兰翊提前回洛阳,虽说朝堂后来有诸多声音,让他待在边陲更好,但真正影响朕决定的,只有一个——”
他的唇贴在她耳畔,声音那样的温柔。
“皇后说害怕他。”
他的话语落在她耳畔,似一汪春水,令她一颗心也好像浸于其中。元朝露周身被他的气息层层萦绕,全身都软了下去。她的手臂抬起,终是攀住他的肩膀,直到紧紧环抱住了他。
他也因为这个动作,身子一定。
烛火将帝后相拥的影子投在窗台之上,纠缠在一处,难舍难分。
他忽然松开她,在她面前低蹲下身,下一刻,将脸靠在她的小腹之上。
元朝露面色发烫,当即想要后退,却止住了步子。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元朝露小腹之处蔓延看来,她心上某处倏忽软陷了下去。
“朕怎么未曾听到丝毫动静?”他在她身前仰起头。
元朝露望着他发顶的玉冠,道:“哪有这样快,太医说才一月多些,还有脉象未稳之兆。”
话语才落,他站起身来,另一只手轻按她肩膀,“你坐着说。”
“这个孩子极其好。贾离说今岁五谷丰登,是祥瑞之兆。”
他垂眸,指尖悬在她的腹前,忽而抬手,等褪下了拇指上的玉扳指,方才温柔地覆了上去。
“朕前次去广林苑,便为你猎了白狐,待秋日过了,冬日将至,命他们为你做一件狐裘。”
元朝露挑眉,道:“是之前就为猎的,还是说陛下听闻臣妾有孕方才将它送给臣妾的。”
“自然是之前,皇后可以去问一问。”
他看向她的小腹:“不过你母后发话,父皇岂能厚此薄彼,自然会下场为你也猎一个。”
元朝露听到那“父皇母后”的称呼,神色一顿,指尖很快被他五指包裹上来,笑道:“看来陛下当真是好父皇。”
他看向她的小腹,道:“在你母后肚子里好好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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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因胎相不稳,与皇帝说了几句话,便在宣德殿先歇下。
萧濯与青蘅一同往外走,问道:“皇后如今有孕,三餐与从前照旧吗?”
随即,他又问了些许细节、何时需要用药,每日几回,服用几味?如此事无巨细的询问,青蘅自然得谨慎作答。
宣德殿外,开国公贾离尚未离去。
萧濯道:“怎么还未走?”
贾离诧异道:“陛下令臣在此等候。”
“朕一时忘了,叫你在外等候良久,过几日朝会许你休沐几日。”
萧濯道:“不过朕留你,是想与你商量,赏赐的诏书你觉得如何写才好?”
贾离道:“是给皇后?”
“不止是她。”
元朝露贵为皇后,如今已贵无可封,这一封诏书更多是给小殿下……
贾离眉心一跳:“殿下尚未出生,方才一月有余,陛下便是要封赏,也须等月份再大些。”
萧濯道:“须得这样?”
贾离叹道;“臣家中妻子怀胎,也是过了三月方才对外说,如今皇嗣尚未安稳,陛下也不必着急,待月份长些,好好想想日后如何封赏也不迟。”
萧濯沉吟道:“那便叫诏书先写,朕看便免去豫州百姓一年的赋税。”
贾离颔首。
尚在皇后腹中的皇嗣,皇帝便以此来施恩,可见当真看重,也是极其欢喜。
可……天家当真有亲情吗?
萧濯投来目光:“朕猜到你在想什么,朕刚刚看到她第一眼,也在想那件往事。”
想到……
天子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先帝夺鹿天下之时,与盟军定约,曾将一双儿女送给盟军麾下作为质子,以定对方军心,萧濯极力反对,可那一对妹妹弟弟还是被送到盟友军营之中。
先帝歃血为盟,说着绝不违誓。
然最后,也是他所为,使得一双儿女被枭首,悬于城门,全然不顾。
天子常年来的梦魇便是于此。
“朕实在多病,自知多疑。”
晚风穿过他袖摆,似乎带着腥味的回忆,“但朕愿意试着来相信她。”
她是他的枕边人,却并非朝堂上的政敌。萧濯也想清楚了,那些她私下小动作,只要无伤大雅,他就不必在意。
贾离接话道:“以小殿下施恩,豫州百姓自然感念小殿下。”
萧濯道:“昔日阅武场,皇后驯服了天马,朕想令高车再送来一匹马,待朕的皇嗣出生,作为第一份礼物送给他,是公主是皇子都好,你看如何?”
贾离迎上天子的笑,道:“子承父志,自然再好不过。”
天子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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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与臣子在外交谈,而在殿内——
元朝露自萧濯离去后,独自坐在窗下,她指尖轻轻抚过小腹。
“娘娘。”青蘅的话语传来,元朝露才回神。
元朝露挽住她的手,低声道:“事已至此,还请你为我瞒好这一个月。”
青蘅点了点头,目光却不免担忧,“可若是陛下知晓……”
“那就不要让他知晓。”元朝露打断道,缓缓在床榻边坐下,抚上小腹,那里似乎还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伶仃的烛光落在她的肩膀之上,她五指扣着雕花床沿,指节泛白,深深叹了一口气,连带着眉眼都卸了下去张扬之色,难得浮起一丝倦色。
青蘅道:“娘娘是觉心头难安?”
元朝露面颊埋进双手中,“我看到他说那些话,露出的神色,就好像心被凌迟刀割了一样,极其难受。”
青蘅上前扶住她:“娘娘谋划别事时,步步为营,好比火中取栗,虽大胆却也从无差错,可唯独在陛下身上,却总是过于反复纠结……”
元朝露从掌心抬起面颊,咬唇道:“他心思太深,太难应付,忽冷忽热,我面对他,总是心乱。”
“不是陛下太过深沉,是娘娘自己。”
这一句话蓦然令元朝露怔住。
青蘅声音轻柔:“因为,在意就会叫人心中生出慌乱。”
在意就会害怕失去、在意就会担忧而生乱、顾不了一切做出冲动之举……
元朝露看着烛台上爆开一朵灯花,心也好似那飘忽不定的烛火。
她的确在意,在意她复仇贺兰家、陆家的计划,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不想半途而废,所以才会下意识要做出什么来挽回。
她在意的,是他吗……
青蘅道:“谎言是瞒不住的,说一个便需要千万个来弥补,臣实在担忧娘娘。”
元朝露沉默不语,双手环抱膝盖,将自己蜷在床榻之上。
殿内寂静良久,响起的是她轻轻的一句:“可我,从很久之前,就习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