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凉风扑面,卢纯安被来人重重扼住脖颈,抵在门框上,后背猛撞上门框刹那,一股骨裂般剧痛传来,令他眼眶鼓起,脖颈爆出青筋,几乎难以呼吸。
在越发稀薄的空气中,他看清了天子面上清寒的神色。
皇帝玉冠博带,周身气场凌冽。
那掐着自己脖颈上五指,带着玉扳指,冰凉的触感,若一把剑悬在脖颈边。卢纯安心头渐渐漫上恐惧,牙齿颤抖碰撞发出得得声。
“陛……陛下……”最后一丝气息也要从喉咙中的抽走,一个字节也发不出来。
那是一只能开数石弓、也能猎得猛豹的帝王之手。卢家大公子也是健壮成年男子,却被轻而易举控制住,动弹不得。
在这漫长度日如年的煎熬中,他听到皇帝慢条斯理,冷酷无情的话语:“将这二人扣押下去。”
皇帝抽回手,大步经过蜷缩在地的卢纯安,丝毫不停往前走去。
在皇帝入内后,殿内众人默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
“陛下,娘娘尚在诊治中,血室未净,不宜入内……”
一阵压抑的哭泣声从内殿传出,萧濯目光落在面前挡路的宫人身上。
“让开。”他冷声命令。
宫人不敢阻拦。
殿门打开的一瞬,皇后娘娘的呜咽之声越发清晰,夹杂着沉重的呼吸。
皇帝脚步停一瞬,大步走进去,迎面撞见宫婢手捧铜盆走出。
他看一眼其中殷红的血水,再抬起头——
皇后的帐边,围着两位女医,在她们身后,帐内躺着一道虚弱无比的身影。
皇后娘娘此刻乌发披散,目光游离,一只手无力垂落在床榻边,双目一动不动望着帐篷内。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一双空荡荡的眼睛,怔怔凝望萧濯,随后颗颗泪珠自眼中涌出。
“陛下……”她呜咽得语不成声。
“陛下,我们的孩子没了……”
她眼中泪珠一颗一颗,砸在萧濯的胸膛中,哭得几乎难以为继。
萧濯在榻边坐下,扶住她的身子。
一旁的女医青蘅,上前来:“陛下节哀,小殿下未能保住,皇后娘娘腹内胎气已绝,无力回天。”
年轻的皇后痛失皇嗣,哭得伤心不已,令一旁的仲长君亦然心颤。
萧濯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另一手轻抬拍打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安抚,“无事的,朕在这里。”
他抬起头,换了一副冰寒目光,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青蘅话音哽咽:“娘娘小产并非一件事导致。午后太后遣人送来一盏桂花羹。羹汤本无大碍,有温胃之效,但娘娘素来气血旺盛,服下后虚火更盛,偏巧那时卢大人与陆大人又在娘娘面前多言,说了几句不敬之话,以至于娘娘听了后大怒,腹部绞痛,终致胎儿不保……”
一句话,历经了数次,才从青蘅口中说完整。
元朝露抬起头,见皇帝听完这话,唇线紧抿,面颊沉冷,攥他衣襟的手收紧。
“是我的错,不该过问后宫之事,和陆大人起了冲突,也不该见大哥。”
她肩膀簌簌发抖,哭声压抑在喉咙中,断断续续,“我早知这个孩子月份尚早,还有胎相不稳的预兆,该小心才是……我还如此任性……”
“你放心,朕自会处理此事。”
元朝露仰起泪眼,握住他的手,“大哥的罪,陛下先不要定下,臣妾想亲自来定。”
萧濯沉垂下面颊,柔声道:“朕知道皇后感念卢家养育之恩。但毕竟我们的孩子着想不是?”
元朝露点头,“是,陆长离对我不敬,我方才一时怒气攻心滑胎。但大哥……”
萧濯看她眼睫上泪珠扑簌着,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另一只手指腹擦过她的面颊,“你放心,朕必然给你一个公道。残害皇嗣,本就按罪当诛。”
元朝露道:“大哥到底救过我一命,求陛下此次开恩。臣妾也不是那样一味忍让之人,此事之后,我与卢家恩断义绝,再不往来,就当是还了他们这一命了,若他们再犯重罪,日后不必姑息。”
萧濯凝望着她:“你想这样?”
元朝露点头,揽住他的肩膀,“求陛下看在我还有孩子的份上,听我一回。”
元朝露拉过他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早晨青蘅来诊脉,我还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可现在他却不在了。”
良久,萧濯道了一声:“朕知道了。”
元朝露正要谢恩,却见他目光萧索,喉结上下滚动,闭了闭眼,像是压抑着什么难言的情绪,半晌,哑着声音道:“朕明白你的痛心……朕也是他的父皇。”
他眼底翻涌着痛色,令她的心重重一跳。
“对此,心痛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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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濯扶元朝露躺下,为她掖好被角,陪伴在她身侧,一直到元朝露阖上眼帘,他方才起身。
床帏之中,本该静睡的元朝露,缓缓睁开了眼帘,望着男人的背影。
直到殿门阖上,青蘅与齐羽方才围了上来。
元朝露对她们颔首,指尖擦拭去眼角的泪珠,本来有孕是假的,小产自然也是假的。今早她召了青蘅来,为的便是午后这一场戏。
青蘅道:“为娘娘瞒着这事,臣这几日来都睡不安稳,如今陛下不疑有假,看来这事几乎算是平稳过去了。”
她面颊挨着柔软枕头,让枕头吸去眼角的泪珠,轻声道:“是。”
她决心假孕,并非只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世,更是那一刻起,她就想好最后将小产落在了谁人身上——
卢家是个大隐患。
后来卢纯安敢用她的身世来要挟,也证明了元朝露没有看错。
今日她让皇帝以自己的名义暂时留卢家一命,并非怜悯,是现在还不能将卢家逼上绝路。穷途末路之人,便会破釜沉舟。
对于卢家而言,只一残害皇嗣这个罪名,足够叫他们背负得喘不上气……
窗外的雨声实在太大,以至于元朝露根本听不清外面皇帝和卢纯安的说话声。
“求陛下开恩!”卢纯安跪在阶前,一遍遍叩首,秋日的雨水冰寒刺骨,几乎撑不住。
有人从殿内走了出来,站在玉阶之上。
玄袍高冠的君王,身量高大,清贵矜雅。
卢纯安张了张口,却被那一双强势的双目倾轧过视线。
“你做了什么,朕早知晓。”
冰冷的雨水顺着卢纯安后颈灌入衣襟,如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肌肤游走。
“皇后宽宏大量,劝朕放过你一命。”
卢纯安回神,道:“叩谢皇后娘娘!”
他若早知皇后有孕,定然不会以过往来要挟皇后。
这段时日,在朝堂上与这一位帝王相处,目睹天子威仪,见惯了君王冷沉的一面,便以为其对皇后亦然如对众臣一般冷淡,可从皇帝踏雨气势汹汹前来,兴师问罪的那一刻起,他便知晓,自己全然低估了皇后在这一位帝王心中的地位。
头顶人温声道:“那是皇后的意思,不是朕的意思。”
卢纯安身子一僵。
萧濯扫一眼同样跪在一侧陆长离,“将卢大公子革职,押进牢狱,按律杖刑。陆长离听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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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不歇。窗户细缝间丝丝渗进湿气,长秋宫的宫人们轻手轻脚燃起熏香,暖烟在殿内缓缓漫开,将潮湿的水汽一寸寸驱散。
元朝露陷在温暖的被褥中,在梦中感到身侧传来温暖的气息传来,不由朝着那暖源靠近,慢慢睁开眼帘。
帐幔内光线漆黑,她的丈夫卧在身侧,一双眼睛亮得惊心,就在极近的地方,不知看了她多久。
元朝露心跳停了一拍,道:“你回来了?”
他抬起指尖,为元朝露将碎发拨到耳后,“朕也是第一次要当一个父皇。”
元朝露怔住。
萧濯动了动身子,深深揽她入怀,将面颊埋在她怀中,嗓音低沉:“朕日后每每想到这个孩子,还作无事一般吗,朕为他写好了出生后分封的诏书,为他免去洛州百姓一年赋税,想他在她母后腹中,能得民心……这些诏书朕早就令尚书省拟好,还能有再见天日的一日?”
一滴泪从他的眼中落下,滴答落在元朝露的手背上,她心也似被烙了一下。
元朝露心被他的话所系,满腔柔软,很快有一股难言的滋味浮现上来,下意识想避开那一双眼睛。
可他一寸不移地望着她。
“怎么会呢?”她双臂环上他的身子,望着他:“那我和陛下……再要一个,好吗?”
萧濯目色微动。
他的手扣在她身后,紧紧环住她。
“陆长离阳奉阴违,对朕的皇后不敬,自然留不得。”
“朕最不喜欺瞒,尤其这般一错再错,不知悔改。”
他温柔微笑看着元朝露。
元朝露嗯了一声,与皇帝在这一方天地,安静环抱在一起。
皇帝这番话,是不是别有深意?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猝然抬起头,见男人依旧微笑看着她。
接着,他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睡吧,朕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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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皇后娘娘怀孕小产一事传遍朝堂内外的,还有度支尚书、卢家大公子接连下牢的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自然有嗅觉敏感之人嗅到了其中关联。
这一日,皇帝没有上朝,次日、后日亦然如是……只陪同照料在皇后身侧。
暴雨席卷了洛阳城数日。
蓬莱宫中,重重帷幄深处,有一道雍容的身影,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陆太后凤体欠安,自遭陆大小姐一事打击后,忧心忡忡,终日郁郁。迅速清瘦下去,而前几日度支尚书下牢,更是给太后又添新忧,以致凤体愈发憔悴。
太后的凤驾到长秋宫时,帝后正在内殿,依偎在一案几后,皇后披松松垮垮一层外袍,由皇帝一口一口喂着汤药。
陆太后入内,目光在殿内二人身上扫了一眼,眉心微蹙。
萧濯搁下了药碗,“母后怎么来了?”
陆太后道:“皇后小产,是因哀家送的那一碗桂花羹而起,哀家自然得来看一看。”
“陛下,长离被革职下牢一事……”
萧濯道:“此事儿臣已和母后再三说过,陆长离残害皇嗣,伤的是朕的孩儿,自然罪无可赦。”
陆太后缓缓抬眸,“哀家痛失皇孙,也是痛心不已,也派人去斥了长离。”
“只是哀家今日得了一桩消息,也没想到——”
她目光如刃,看向元朝露。
元朝露一瞬间就意识到,陆太后今日怕是冲着自己而来。
“若哀家说,皇帝身边这一位皇后,根本不曾有过身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