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濯本是目视前方策马徐行,闻言侧首。
元朝露轻咬唇瓣,仰着脸,期盼望向他,这招数几乎屡试不爽。
果然,他挑了下眉梢,眉眼若遇春水般消融,“那便等会一起去看看。”
元朝露笑着“嗯”了一声。
近两日来,元朝露也不知何事压在他心头,令他眉眼深沉,昨夜元朝露去宣德殿,见他坐在窗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打着桌案,也不批阅奏牍,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眉眼沉得能拧下水来。
他在面对她时,神色才会消融上一二。
仲长君说,陛下是近来心系政务。
故而元朝露将考察佛窟选址之事,很快提上了日程,也是借此与皇帝顺便来散心。
车队在山间停下。
元朝露提着裙裾走下马车,跟上他,“陛下选的这一条路倒是省力。”
她与他并肩而行,垂在身侧的袖摆与他的衣摆时不时相擦,接着,她缓缓探出一只手,朝他的手握去。
肌肤相触的一瞬,他侧眸看来,元朝露立刻别开脸,看向另一边层层叠叠的树林,指尖下意识蜷起,想要抽离。
不曾想,男人的手掌却伸出来,完全将她的手包裹住。
她余光瞥见他的视线从自己面上移开,唇角才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座平缓山坡,山势舒缓,不似险峰陡峭,一路上来便见山林景色优美,待上到山顶,山水辽阔一幕,更是带有极大的冲击力。
元朝露黛紫色的裙角被山风拂起,转头道:“是要开凿我们脚下这座山吗?”
萧濯道:“不是这座,是江水对岸那一座。带你来这边,看的更清楚些。”
他抬起另一只手臂,指尖虚虚划过对岸山峦轮廓,自青色的山峰,顺着起伏的峰峦一路游走,元朝露的目光也随着他指尖而动。
“要凿的是对面那座山,得先令民夫开一条山路。”
元朝露道:“臣妾刚刚观察了,这里的岩石硬度不算过刚,方便开凿,也能抗雨水侵蚀,这里又离洛阳城郊近,无论运送物料还是招揽人力,都极其方便,选址在这里,再适合不过。”
萧濯诧异道:“朕的皇后对岩石如此了解?”
“略懂一二罢了。”元朝露面向他,“陛下说,这是为了臣妾开凿的佛窟,臣妾不得多了解一些吗?且选在这里刚刚好,离洛阳不算太远,臣妾也可以时不时来督查进度。”
萧濯唇角微抬:“其实也不必着急,开凿石窟工期要历经数年,少说三五载寒暑。”
“可臣妾就是想提前看到。以后每日想着这事,离佛像竣工越近一日,心中便多一份喜悦。”
她凑近一步,“来日史书上会记下,这是陛下为臣妾开凿的吗?”
萧濯揽住她道:“自然,千千万万代都会知晓。”
元朝露唇角弧度更甚,“那日后他们都来瞻仰时,必然会说起臣妾与陛下?这么看来,臣妾也不能白白受着,等臣妾的私库渐丰,也捐些脂粉钱,为陛下也捐建一尊。”
萧濯轻笑:“朕与皇后在禅虚寺初见,怎么不算是佛法引路?那是得捐一捐。”
夕阳渐渐西沉,天空在橘黄与昏暗间变幻,呈现出瑰丽的紫色,元朝露心被暖阳所浸,与他继续往前走,见他眼角收敛了笑意,问道:“陛下还在忧心政务上的事吗?”
萧濯看着她,山风掠过二人的衣袍。
他道:“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元朝露心头微颤,道:“有的。”
她向前一步,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仰视着他,“我想说……你送的我这个,我很喜欢,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礼物了。”
太久了,久到不是在梦到往事,都快忘了原来有人为自己备下礼物,会是这样的感觉,会是胸膛抑制不住渗出暖流,流经四肢,每一处心窍都泛着丝丝缕缕的欢愉。
元朝露被山风吹得眼眶发酸,“这个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剩下未完的话语,化成了唇舌间缠绵的亲吻。
她踮脚投入他怀中,霎时感觉到他胸膛的暖意,看到他目中浮动的震色,她微微加重了唇上的力道,另一手轻捧他的面颊。
天边云霞翻涌,紫霭浮动,笼罩着山坡上两道拥吻的身影。
山风弥漫呼啸,天地那么大,她那样渺小,身如浮萍,风吹开便会散掉。
可这一刻,他的手臂那样紧紧环抱住她。
萧濯感受着唇上的力道渐渐离去,她眼中闪烁着亮光,呼吸急促着道:“陛下,可以叫我的小名阿雎。”
“阿雎?”他薄唇上下开合,缓缓唤出那二字。
“对,阿雎。”
他看着她颊边碎发飘动,那一身黛紫色的裙裾几乎要融入身后的紫云中。
有些问话止在了唇间。
她踮起脚,再次吻上来,与皇帝拥在一起。
在与他亲密无间、滚烫的拥吻中,她张唇道:“陛下,臣妾等着佛窟建好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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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是极其绚丽的紫云,元朝露的裙裾与萧濯的衣袂在风中交缠,二人沿着山道下山,至天黑时分,方才回到车队。
此时天色已晚,回程尚需数个时辰。
马车摇摇晃晃,灯笼散发幽光,向着洛阳皇城驶去,萧濯靠着窗框浅眠休息,隐约间,听到了窸窣动静,睁开眼帘——
本靠着他肩膀睡去的皇后,坐在案几后,案几上皇帝的奏牍被她推到一侧,一张素绢铺展开来,她提着笔,在写着什么。
元朝露见皇帝醒来,正欲将素绢收起,却觉那双手臂已经环绕了上来,环她入温暖的怀抱。
他下巴靠着她颈窝,另一手取过她手中的素绢,嗓音懒倦:“光这般暗,也不怕坏了眼睛,这是在画什么?”
他目光微动,视线在画稿间巡睃,道:“画的是佛像图纸?”
“回程路上无趣,臣妾想着从前看过的那些佛像,便随便一试,陛下看着如何?”
萧濯看那些画稿虽潦草,但寥寥几道线条,便栩栩如生勾勒出佛像鲜明而圣洁之态。
“当真看不出来皇后还有这画工的天赋。”
她极其受用,欣欣然从他手中取过画稿,铺展在面前,“既然陛下说尚可,臣妾便再画着试一试……”
萧濯凝望着她,忽然开口:“皇后不如同朕说说你幼时的事。”
元朝露道:“陛下想知晓?”
“朕自然想知晓我的妻子幼时的种种。”
元朝露的手腕被他双手所握住,传递来他温柔的力道。
他为她揉着手腕,漆黑眼眸中藏着淡淡笑意。
“朕习惯揣测人心,面对满朝文武,会想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才一点一点琢出他们如今的心性?唯有知晓这些,方才能真正看清一个人。”
萧濯说着这话时,眼尾被光照得狭长,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可皇后从不给朕讲你的往事,朕如何才能看透皇后。”
“我的过往……陛下不是听过吗?流落在外、身份流离、被人收养、寄人篱下……那些旧事,臣妾不想再提。”
“可朕还想听皇后说。”
他面颊压着她的鬓发,令她觉得有点痒,缩了一下脖子。
“从前是没有人关心皇后,但日后,朕会心疼皇后,所以皇后可以试着和朕说一说。”
和皇帝说吗?
再亲密之人也做不到完全坦诚相待,有些事说了,怎能确保那不会成为二人间的一根刺?
元朝露的确被他的说会心疼自己的话触动,却也不至于被冲昏头脑。
“那也得陛下先和我说说,陛下的旧事。”
马车内沉默了足足片刻,就在元朝露以为皇帝不会主动开口时,他的声音响起:“元朝露,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元朝露回身道:“有吗?”
“自然。你的母亲与先帝是表兄妹,元萧两家往来频繁,那时候你才三岁,每一次你随母亲来萧家,最喜欢找的人便是我。”
“你喜欢跟在我身后,让我抱你,还会在我怀里唤我三哥,很是听话乖巧。”
元朝露耳根发烫,越想那画面越觉怪异,稍微挪动了身子,忽意识到此刻正被他搂在怀中。
萧濯看着她的侧颜,轻声:“你和你小时候,完全不一样。”